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起点 市赛回 ...
-
市赛回来第三个星期,老陈在器材室墙上贴了一张纸。
纸上画了一张表,一栏一栏往下排:周二、周四下午四点二十到六点,周六上午半天。内容很简单,先上量,后上强度。他贴完,退后两步看了一眼,把手里那截胶带扔进抽屉。
“我先把话说明白。”老陈说,“往后这几个月是最苦的一段。练完了,你们能涨。练不下去的,现在走,我不留。”
没有人走。
第一堂课就是十二个四百米。
要求不高,每个七十五秒,中间慢走一分半。听着不难,跑到第六个就知道不对了。
跑道牙子边上放着一只塑料桶,桶里是凉水,谁跑完谁舀一瓢。
老陈站在终点线侧面,一只脚踩着跑道牙子,到点就报一声,报完低头在纸上划一道,划完再看下一个。
程煦跑到第七个的时候,眼前开始发白。跑到第九个,他吐了,吐在跑道外面那条草沟里,漱了口,回去接着跑。
第十二个跑完,他躺在地上,腿是抬着的,动不了。
老陈按了表,走过来看了一眼,说“今天到这”。周扬在地上抬了抬手,没抬起来。
周扬躺在他旁边,喘得像个破风箱。
两个人都没说话。操场上只剩喘气的声音,一下,一下。
“我他妈的为什么要跑四百米。”周扬说。
“不知道。”
“我明天不来了。”
第二天他还是来了。
他来得最早,站在器材室门口,等老陈开门。
那天练完,程煦没马上回宿舍。他去了器材室。
老陈坐在那张桌子前面,正低着头补一双钉鞋。他把鞋翻过来,用钳子一颗一颗拧钉子,拧一颗,看一眼孔,再拧下一颗。桌上摊着一块抹布,全是黑色的橡胶渣。
“教练。”
“嗯。”
程煦在他对面站着,站了一会儿。
“我问个事。”
“问。”
“一九九八年五月十七号,省运会。”程煦说,“四十九秒七。”
钳子停在半空。
老陈没有立刻抬头。他把那颗钉子拧紧,手在抹布上擦了一下。
“你看见我本子了。”
“看见了。”
器材室里静了几秒钟。外面有人关水龙头,哗的一声,然后又静下来。
“坐下。”老陈说。
程煦在他对面那把椅子上坐下。
桌角那边摊着一本黑皮本子,翻开的那一页压着半块橡皮。老陈顺手把它合上,推到抽屉那边。
“那年我二十。”老陈把手里的鞋放到一边,“省运会,四百米。我在第四道。”
“跑之前我状态特别好。半决赛我跑了四十九秒九,全场第二。所有人都说,老陈这次能达标。”
“那天风是从西边来的。最后一个弯道正好顶风,我们前面的组进去之后,我一看就知道不好跑。”老陈说,“但我当时不怕。我二十一岁不到,我觉得风算什么。”
“跑完了,我坐在跑道上等成绩。”他说,“四十九秒七。第四。前三名,两个达标,一个四十九秒六二。”
“四十九秒六二。”
“对。”老陈说,“我就差零点一秒。”
程煦没说话。
外面走廊有人跑过去,脚步声很快,到楼梯口就没了。
“后来我又跑了三年。”老陈说,“最好四十九秒八五。一年比一年慢。”
他把桌上的抹布叠了一下,又展开。
“我今年四十五。”他说,“我这辈子离那条线最近的一次,是零点一秒。”
器材室的灯管有一根坏了,一闪一闪的。照得老陈的手一半亮一半暗。
“你知道最难的是什么吗。”老陈说,“不是没跑进去。是我到现在还记得那天的风。”
他抬起头,看着程煦。
“后来我当了教练,我带的每一个练四百米的孩子,我都给他们讲这个事。讲了二十年了。”
“有用吗。”
“有。”老陈说,“讲完他们就老实了。他们知道,这条路差零点一秒,就是差一辈子。”
程煦坐在那儿,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握了一下,又松开。
“教练。”
“嗯。”
“我想跑四十九秒六。”
老陈没有立刻说话。他把手里的钉鞋放到桌子下面,把抹布叠成一个方块,压在钳子上面。然后他拉开抽屉,拿出一张纸和一支钢笔。
纸是从黑皮本子上撕下来的横格纸,边上还带着毛刺。他先把纸按平,按了两下。
“什么时候开始想的。”
“不知道。”程煦说,“可能是从那天凌晨开始。”
“哪天。”
“市赛前一天。我两点钟去了操场,跑了三圈。”程煦说,“跑到最后,我闭眼了。跑完我才发现,我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老陈握着笔,没有动。
“行。”他说。
然后他低头,开始写。
他写字很慢,一笔一笔的,写完一行停一下,用笔尖在纸上点两下。写了大概十分钟,两页纸。写完他把笔盖上,把纸推过来。
那是一份到明年六月的计划。日期、训练内容、强度、休息,排得密密麻麻。最下面一行,他单独空出来,写了一句话。
“目标:49.60。”
程煦看着那一行字,看了很久。
纸上有钢笔压下去的一道印子,他伸手蹭了一下,没蹭掉。
“这不是我一个人的目标。”老陈说,“是你要跑,我给你排的。哪天你不想跑了,把这张纸撕了,跟我说一声。我不问。”
“行。”
“还有。”老陈把笔收进抽屉,“以后别偷看我本子。”
程煦把那张纸对折,再对折,装进外套内袋。折过的边角硌着胸口,他按了一下。
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操场上有人在收杆子,铁管拖在地上的声音传得很远。
他走到操场中间,站了一会儿。
他忽然想起那天凌晨,他一个人在这条跑道上跑,跑到最后闭了眼睛。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第二天下午,苏琼比平时来得早。
她换了一个新本子,比原来那个厚,深蓝色的硬壳。她把本子往膝盖上一放,翻开第一页给他看。
第一页只有两行。
上面一行写着:程煦,男子四百米。
下面一行,她把笔递给他。
“你自己写。”
程煦接过笔。他在那张纸上写了一个数字,写得歪歪扭扭,跟她在旁边用小楷写的日期完全不搭。
49.60。
“行。”苏琼把笔收回去,从第二页开始往后翻,“那我们现在算一算。”
“算什么。”
“算你还差多少。”她说,“你这次五十一秒零八,分段是二十四秒三和二十六秒七。四十九秒六,正常的分段是二十三秒二和二十六秒四。”
本子是新的,纸白得发亮。数字是她用铅笔写的,改过的地方擦过,留着一小块灰。
“差一秒四八。”
“对。”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你知道一秒四八在四百米里是什么概念吗。”
“不知道。”
“没人知道。因为这个项目不给你坐标。”她把本子转过来,“你看,跑一百米,你差一秒四八,那是天和地。跑四百米,一秒四八大概等于六年。”
“六年。”
“一个运动员从十七岁到二十三岁,正常涨一秒五,已经算是很有天赋了。”
程煦看着本子上那几行数字。
“那我怎么办。”
“所以我说,要算。”苏琼把本子拿回去,重新翻到一页空白的,“你现在有三个地方可以省。”
“第一,起跑反应。零点一八到零点一五,省零点零三。这个最小,但最容易拿。”
“第二,你的前三十米。你起跑之后那三十米加速太软,你自己可能没感觉,但你看录像你会发现,你到三十米的时候,基本上是被人家拉开两个身位。这个能省零点二。”
“第三,你后一百米掉速的坡。你的坡太陡了。别人最后一百米从十三秒五掉到十四秒三,你从十三秒五掉到十五秒。这一块最快,能省零点七六。”
“加起来多少。”
“加起来零点九九。”她说,“不夸张。可是加起来还不够。”
“还差多少。”
“还差零点四九。”
程煦把毛巾在手里攥了一下,又松开。
“这就是练的问题了。”苏琼说,“前面三块是技术,后面那零点四九,只能靠练,靠你冬天把底子攒出来。”
“我上次算了一下,”她翻了一页,“你从现在到省赛,还有八个月。八个月攒零点四九,很难。但是不是不可能。”
“你怎么知道不可能。”
“因为我算过。”她说,“我按你现在每个月的进步速度推的,按你现在这个速度,要十四个月。所以你得比现在狠。”
操场那边有人在叫集合了。
程煦站起来,把外套脱了,搭在栏杆上。
“苏琼。”
“嗯?”
“你为什么算得这么仔细。”
她把本子合上,抱在怀里。
“因为我不想算错。”
一转眼到了十一月初。
上次月考的卷子发了,晚自习的氛围一下子紧起来。程煦这一次排在班里第二十三名,班主任把他叫到办公室,说了半个小时,主要是说“别把时间全花在操场上”。
他听完点头,出来的时候看见走廊尽头有人在背书。
苏琼坐在窗台上,膝盖上摊着本子,嘴唇动着,很安静。
他站在那儿看了两秒,没过去。
教室后墙贴着成绩单,一栏一栏排下去,第二十三那一行被红笔描了个圈。
那天晚上他妈打了个电话来。
“成绩出来了?”
“出来了。”
“多少。”
“二十三。”
电话那头停了一会儿。
“你自己心里有数吗。”
“有。”
“那你还练。”
“练。”
又是一段沉默。程煦能听见那边电视的声音,还有锅碗碰在一起的声音。
“你爸说,过年回来给你买双鞋。”他妈说,“好点的。别买那种一百块三双的。”
“家里这两天冷。”她又说,“被子够不够。”
“够。”
程煦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妈。”
“嗯。”
“谢谢。”
“谢我干什么,你爸买的。”她说,“他嘴上不说。”
电话挂了以后,他在书桌前坐了很久。桌上摊着月考的物理卷子,他只做了三道题。
十一月的一个晚上,最后一组跑完,他躺在跑道上。
天很冷,跑道硬邦邦的,躺着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抬头是黑的,一颗星都看不见,操场的探照灯很亮,把跑道照得发白。
看台上还有人。苏琼坐在那儿,本子摊开,笔在写。
他躺了一会儿,坐起来,走过去。
“记完了?”
“记完了。”
“多少。”
“三百米最后一组,四十秒二。”她说,“比上周快零点四。”
她把另一行也念了:“两百米,二十三秒九。”
她把本子往他那边斜了一下。那一页画着一条歪歪的线,线下面标了几个日期。
“哦。”
程煦在她旁边坐下来,坐在台阶上。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很凉。
“我贴床头上了。”他忽然说。
“什么。”
“计划表。”他说,“老陈写的那张。”
“那张上面有目标吗。”
“有。”
苏琼低头,在本子最后一页上写了什么。
“那我也记一笔。”她说。
“记什么。”
“记上今天。”她把本子合上,抬头看他,“离省赛还有八个月。”
程煦没有说话。
他把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摸到了手机。屏幕背面那张便利贴还在,上面写着 51秒24不是你的极限,背面用铅笔划拉出来的三个数字,已经被口袋里的灰蹭得有点花了。
他忽然想知道,如果那时候没有那张便利贴,他现在会不会还坐在这儿。
“苏琼。”
“嗯。”
“我可能真的跑不到四十九秒六。”
“我知道。”
“那你还记。”
苏琼站起来,把外套的拉链拉到顶,书包背上。
“记。”她说,“你不一定跑得到,可我一定记得到。”
她走下看台,往校门那边去了。
校门开着一条缝,风从缝里灌进来,把她的书包带吹得贴在背上。
程煦一个人在操场上坐着,坐到探照灯灭。
黑色的跑道在夜里显得很厚,很沉。他站起来,走了一圈,走到第六条道上,站定,看着前面那条白线。
第六条道是他平时跑的那条。弯道出口那块沥青补过,颜色比旁边深。
四十九秒六。
他在心里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念完,他把手插回口袋,转身下跑道,往宿舍那边走。
第二天早上,他五点二十起床,天还是黑的。
宿舍里三个人都在睡。他把鞋拎在手里,摸黑下了楼,走到操场上。
他拍了三次手,声控灯亮了三次。
灯一段一段地暗下去,最后只剩值班室窗户那一点黄。
跑道空着,一个人都没有。他把外套脱了,放在起跑线旁边。
白线在暗处看不太清,他弯腰用手摸了一下,摸到一手凉。
他把鞋带解开重新系了一遍,蹲下去。这次他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起跑线上有一道很浅的坑,是钉鞋一年一年踩出来的。他把脚趾扣进去。
他自己在心里喊了一声:预备——
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