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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计时员 星期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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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一的升旗仪式,程煦站在队伍第三排。
他前面那个男生一直在动,肩膀一耸一耸的。旗绳打在铁杆上,啪,啪。
他脖子上没有银牌了。那块牌子现在扔在宿舍抽屉里,跟一堆旧证卡、坏耳机、不知道哪年的成绩单混在一起。
抽屉关不严,推到最里面还会弹回来两指宽。他每次关都得用手按一下。
升旗完了,班主任在班里念了一遍市运会的成绩,念到“程煦同学获得男子四百米第二名”的时候,教室里有人吹了一声口哨,接着是一片鼓掌。周扬站在后门口拍得最响——他高三,他们班这阵子免早读,他一早就下来了,六班班主任在讲台上看见也当没看见。拍完还回头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程煦低着头,把课本翻到第三十七页,那页他其实上节课就翻过了。
掌声响了一会儿才散。他的手指在桌沿上刮了两下。
“银牌呢。”同桌小声问他。
“抽屉里。”
“拿出来给我们看看啊。”
“没什么好看的。很薄。”
“薄?”
“还没我宿舍钥匙重。”
同桌愣了一下,笑出来,说那算了。
中午周扬拉着他去食堂三楼,说要庆祝。程煦说第二名有什么好庆祝的,周扬说第二名也是全市第二名,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没劲。
三楼卖小炒,比一楼贵六块。周扬端回来一盘土豆烧牛肉,一盘西红柿炒蛋,汤上飘着两片紫菜。他把牛肉往程煦那边推了推。
那顿饭程煦吃了两碗饭。吃完回教室的路上,周扬忽然说:“那个苏琼,二班那个,昨天在校门口等你?”
“她来问比赛的事。”
“问比赛的事。”周扬重复了一遍,语气很怪,“她怎么不问我的事。”
“你跑了第四。”
“你闭嘴。”
周扬把饭卡在手里转了两圈,说下午要去趟教务处,问他要不要一起。程煦说不去。周扬说行,那你先回去。
楼道里有搬桌子的声音,铁腿在水泥地上拖过去,拖得很慢。
训练照常。周一下午不用练,周二下午第三节课以后到操场。
那天他到操场的时候,看台上已经有人了。
苏琼坐在第七排靠过道的位置——跟那天晚上一模一样的位置。她面前放着一个本子,右手里捏着一块秒表。
那块表是灰的,塑料壳,边上已经磨白了一道。
程煦站在跑道边上,看了三秒钟。
跑道上有两个高一的在跑八百,从他面前过去,谁也没喊他。
“你怎么在这儿。”
“计时。”
“谁让你计时的。”
“没人让。”她把秒表举起来晃了晃,“我买的。二十九块。”
程煦走过去,隔着看台的栏杆仰头看她:“你买这个干什么。”
“记录。”她把本子翻开,转过来给他看。
那是一张表格。横着写了一排日期,竖着是“100米”“200米”“300米”“400米”,最上面一格写着“程煦”。表格是他见过的那种学习委员才写得出来的表格,横平竖直,用尺子打的线,字很小很密。
第一列已经填了:日期,10月17日,市运会决赛。下面两格写着“24.3”“51.08”。
“你怎么知道我的分段。”
“我在看台上数的。你在第二个直道跑完的时候我按了一次。”她说,“我按得不准,大概。”
“差多少。”他问。
“不知道。可能零点二,可能更多。”她说,“所以我只记趋势,不记绝对值。”
程煦盯着那张表格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很不舒服。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有人把你一格一格地记下来,那种感觉跟被老师点名不一样,也跟被教练骂不一样。像是有个人站在你身后,一直在看,一直不出声。
风把本子角吹起来一次,她伸手压住,又把它压平。
“你不用记这个。”他说。
“我知道。”
“那你记什么。”
“我的课题。”苏琼把本子合上,“四百米分段配速与血乳酸相关性。”
“……什么?”
“通俗地说,就是你前两百米跑多快,后面会掉多少,掉多少算正常。”她说,“我去图书馆查了,这方面的资料特别少。国内讲四百米的文章,基本都是讲训练的,没有讲数据的。”
程煦把外套脱了,搭在栏杆上。
“你一个学文的,研究这个干什么。”
“我理科。”她说,“而且这不是文科理科的事。”
老陈从器材室出来了。
他手里拎着一箱栏架,看见看台上有人,脚步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走。
栏架的铁脚在水泥地上刮,声音很长。
“你哪个班的。”老陈把栏架放在地上。
“二班。”
“二班学习委员,苏琼。”老陈想了一下,“你上回月考数学满分那个?”
“一百四十八。”
“一百四十八也是满分。”
苏琼没接话。
老陈弯腰开始摆栏架,摆了四个,摆成一条线。摆完他直起腰,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秒表。
“按几下我看看。”
苏琼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数字跳出来,停住,再按一下归零。
“手挺稳。”老陈说,“行啊。记吧。记完了别到处说。”
他就说了这么多。程煦站在旁边,一时没反应过来。
“教练,她……”
“她记她的,你练你的。”老陈把最后一个栏架摆正,“有人给你按表,比你自己瞎练强。”
今天的训练是六组两百米。
老陈的要求是每组二十九秒五,组间走两百米,慢慢走,不许说话。这是冬训前的基础课,练的是把速度压住的能力。
老陈朝看台那边抬了抬下巴:“你按。”苏琼把表举起来,按了一下,又归零。
第一组,程煦跑了二十八秒九。
过线他松了肩,往回走的时候步子还带着点火。
老陈没吭声,只是在本子上写了一笔。
第二组,二十八秒七。
这一组他没压住,第二个弯道自己就上去了。
他就势往前多冲了十来米才收住,收住的时候骂了自己一句。
第三组,二十九秒三。第四组,二十九秒八。
第三组他收着跑,脚下发飘。第四组他想找二十九秒五那个数,反而找不着了。
第五组,他跑了三十秒一。跑完就趴在栏架上,脑袋埋进胳膊里。
汗顺着下巴往下滴,在跑道上砸出一小片黑。膝盖抖。
“起来,还有一组。”老陈说。
“不行了。”
“行不行我说了算。起来。”
他撑着栏架爬起来,正要走,老陈在他背后说话了。
“知道你为什么第一组总是快吗。”
程煦停住。
“因为你怕。”老陈说,“你怕自己跑不完六组,先把成绩抢到手再说。这跟存钱一个道理,你手里攒了六百块,后面五组花的就是这六百块。”
“四百米不能这么跑?”
“四百米是你有多少花多少,一分都别存。”
程煦站在那儿,喘着气,没回头。
“记住了没有。”
“记住了。”
“去跑。”
第六组他跑了三十一秒四。
跑完他躺在地上,看天。天已经暗了,图书馆那边的窗子亮着。他听见看台上有翻本子的声音。
风一吹,湿的背心贴在身上,凉。他把手放在肚子上,数自己的呼吸。
他撑起来,走过去。
苏琼把表格转过来给他看。六组,每组的成绩都填上了,最后一列还写了“备注”,写着“第5组呼吸频率明显变快”。
“你连这个都记。”
“记着有用。”
“有用在哪儿。”
“你第一组比要求快了零点六秒。”她说,“你每次都这样。第一组快,最后一组就废。”
这个他当然知道,老陈骂过他一百次。
“但你知道自己快到什么程度会废吗。”苏琼把本子往前推了一点,“不知道吧。你的第四组二十九秒八,第五组三十秒一,掉得特别陡。如果你是每组都按二十九秒五跑,你的后面几组会掉得慢很多。”
程煦低头看那张表格。表格上是六行数字,从二十八秒九到三十一秒四,清清楚楚地摆在那儿,像一条往下掉的坡。
他第一次看见自己的训练是长这个样子的。
“那你怎么知道我跑到什么程度算废。”他问。
“你自己告诉我。”
“我什么时候告诉你。”
“你跑完十分钟之后,还能不能说完整的一句话。”她把本子翻到最后一页,“我记了两趟。市赛决赛那天,你跑完前四分钟只能往外蹦单字,第五分钟才说出完整的句子,第十一分钟才正常。今天是四十秒。”
“你今天说话的时候还在喘。”她说,“但句子是连着的。”
程煦看着她,后背有点发凉。
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手心是潮的。
“这个有用?”
“有用。这叫主观疲劳度,运动队都这么记。”她说,“你现在四十秒,等到你能在三十秒里说完一句话,说明你的耐力上来了。”
“那你怎么不测血乳酸。”
“要抽血。我没那个条件。”她说,“所以我只记我能记的。”
“你从哪儿学的这些。”他问。
“看书。”
“什么书。”
“《运动生理学》,大学教材,我在旧书摊买的,十二块。”她说,“还有一本《中长跑训练》,那个更难,我看不太懂。”
“旧书摊在哪儿。”
“文化路,桥底下。星期天才有。”
程煦把毛巾搭在脖子上。
“你为什么研究这个。”
苏琼看了他一会儿。看台外面的路灯亮了,她的侧脸有一半在光里。
“因为我以后想学这个。”她说。
“学什么。”
“运动人体科学。”
“有这个专业?”
“有。”她说,“体育大学都有。研究人在运动的时候身体怎么工作。”
程煦把毛巾从脖子上拿下来。他觉得这个专业听起来很奇怪,又觉得她说得特别自然,像在说“我以后想当医生”一样自然。
“那你学这个,”他忽然问,“跟我有什么关系。”
苏琼怔了一下。程煦自己也愣了一下,他不知道这句话怎么就说出来了,说完还有点后悔。
“有关系。”她低头把本子收起来,“我总得找一个真的在跑四百米的人。”
十一月初的月考,程煦考了班里第二十一名。
数学六十二。卷子发下来的时候,他没敢翻第二面。
发卷子的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他一直在看窗外。下课铃一响,他把卷子塞进书包,去了操场。
窗外的梧桐叶子掉了一半,扫卫生的推着车从楼下过。
苏琼坐在老位置上,本子摊开,正在整理表格。
“考得怎么样。”她头也没抬。
“班里第二十一。”
“上次呢。”
“班里第九。”
苏琼在本子上写了一笔,然后合上。
“数学多少。”
“六十二。”
“卷子呢。”
“教室。”
“去拿。”
程煦愣了两秒,转身去了。
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椅子翻在桌上,值日生正在擦黑板。
他拿着卷子回来的时候,苏琼已经在看台底下等着了,站在路灯下面。
她把手插在袖子里,看见他就把手抽出来。
“第三道不会?”
“会。算错了。”
“第四道呢。”
“不会。”
她从书包里拿出笔,蹲下来,把卷子摊在台阶上。
“坐下。”
台阶是凉的。他把校服垫在下面。
那天晚上他们讲了四十分钟。这三道题她讲得不快,也不绕,比数学老师讲得清楚。
她讲一道,让他自己算一道。他算的时候她就低头翻本子,不催他。
讲到一半,程煦忽然问:“你不觉得我挺傻的吗。”
“为什么。”
“考二十一,还天天泡在跑道上。”
苏琼把笔盖上,抬头看他。
“我妈让我学医。”她说,“我每天七点跟她说我在教室自习,其实我在操场给你按表。”
程煦把外套拉链拉上。
“所以我没资格觉得你傻。”她把卷子推回来,“这道题你再做一遍。”
他做完了。她看了一遍,说对了。
那天晚上回宿舍,程煦躺在床上翻手机。
熄灯了。上铺的周扬翻了个身,床板响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她表格上第一格,写的是 10月17日。
“从今天开始算。”她那天说这句话的时候,他还没听懂。
现在他听懂了,又好像更不懂了。这个学校里跑四百米的人,为什么是她来记。
抽屉里那块银牌还在。他伸手把它摸出来,放在枕头边上。金属是凉的,边角有点硌手。
他躺回去,用指头把牌子的边摸了一遍,摸到第二个角就停了。
上铺又翻了个身,说了一句梦话,说了半句就没了。
第二天早上出操,周扬一边跑一边凑过来:“哎,昨天我看见了。”
“看见什么。”
“二班学习委员,坐在看台上。”周扬学着她的姿势,端着两只手假装按表,“学习委员给你当计时员了?”
“她做课题。”
“课题。”周扬笑嘻嘻的,“我们队里跑得最快的两个人,也没人给我们做课题啊。”
程煦没理他。
“她记你的,也记别人的吧。”
“不知道。”
“你问啊。”
“不问。”
可他跑着跑着,忽然觉得后颈有点发紧。
他回头看了一眼看台。天刚亮,看台上没有人。
他转回来,继续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