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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门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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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吃到一半,钱茂把饼搁下了。
“你昨日给人看的,写的是亲押?”
宋照微咽下嘴里的饭,说没有那两个字,但她当时确实这样理解,也照这个问过掌籍。
“那我那张纸,你今日就送。”
“收工回去送。”
钱茂想了想,将饼重新拿起来。他吃得很慢,最后一小块嚼了许久,又借她饭里剩下的清汤润了润。
“我不是不叫你问。别传到后来,成了我看她落押。”
宋照微说知道了,将核纸往册里夹深些。钱茂还是不放心,收碗时又问她点检报的是内史局还是录事房。
他有本司的差要交,也有自己的上官。宋照微直到这会儿,才明白那两行署名对他也不是一件随手的事。
下午先核余下的一柜。柜门上的封纸完整,锁钥也相合,钱茂让值房书手过来验看,才剪绳开柜。书手在册上填了时辰,催他们今日务必还钥,说交钥还要对门簿,不能只搁在案上。
宋照微听见“门簿”,问是不是每次开库都记。
“开库记,封库也记。”
“那十五日晚上的也在?”
书手看了钱茂一眼:“问这个做什么?”
钱茂正在核锁号,头也没抬:“查我们那四柜怎么进的。她把移出人栏看错了,我写了说明,还差原单。”
书手这才答,说十五日的没结,册还在值房,要看等点完再去,别把开着的柜丢在这里。
宋照微应了,低头继续展书。
她没有再问。剩下的七包,她拆一包核一包,最后一包内有虫屑,纸边稍一碰便掉。钱茂叫停,将上下几册分别挪到干席上,另记虫损,请管库的来定如何处理。册数点清了,柜却不能立即照旧封回,须等人来看。
原定今日做完的差,又留了一截。
钱茂把最后一条圈出,嘴里抱怨了一句,去取备用的包纸。宋照微清扫席面时看见一只极小的虫,顺手想碾,想起钱茂叫留着原样,便把它连同纸屑拢在一旁。
管库的到时,只看了两包,便叫他们全部换席,今日隔开,不许与旁柜混放。
宋照微忙到手背发痒,洗过两次才敢碰核册。等去值房,那里的人已在收零散单据。
钱茂将锁钥放下,报了今日开过的柜,又请书手取十五日那页。
“要交收的,还是封门的?”
“都看。”
两册摆到案上,一薄一厚。宋照微这回先看格目,不再径直找人名。
薄册记每日库门启闭,厚册记往来车数及交入的物件。它们并不逐一记院中每个人,也没有谁落井的条目。
她翻到十五日,先见薄册里写着“酉正封讫”。下面列了当值两人的姓名,末尾有一枚小印。
“这是什么门?”她问。
“库门。”
“西院大门?”
书手摇头,伸手指了指院里。西院大门朝南,车都从那里进出;薄册记的是里面收书的库门,几处分别列号。杜蘅坠井的西廊并不在柜房内,封了库门,院中仍可走动。
宋照微把位置在脑子里排了一遍,将先前草纸上那个含混的“门”字补明。
钱茂已翻开厚册。
“看,末车,戌初。卸在北廊外。”
同一行记着车夫和搬运领班,交入一车旧录,收件的钱茂也在。宋照微数了数前面的车次,和那四柜分批送来的说法相合。
可北廊所对的库门,薄册上也列着酉正封讫。
“书没入库?”
“当夜放廊下,十六日才入柜。”钱茂说,“我点到最后,先锁在廊房。那晚装车晚了,柜子还没收拾齐。”
“这边为什么写封讫?”
他拿过薄册看了一回,又去看厚册。
书手伸手按住册沿。
“封的是里面的库门。外头廊房另锁。这两处别混。”
“我没说混。”钱茂道,“那晚也是我接的,我还不知道?”
两人话音都有些硬。宋照微没有插嘴,等他们把各自指的地方说清,才问廊房的寄存有没有另外落单。
钱茂说有,在入柜单前头,写了隔夜寄放。
“明日找给你,今日别翻了。”
他已开始把册子归齐,宋照微只来得及请书手准她抄下两册的页次。书手原先不大情愿,钱茂说是为更正自己接收那批的经过,不涉及别柜,才给她腾出一角。
抄到酉正那一行,书手忽然说,昨日一早也有人来抄过。
宋照微停笔,问是哪边的人。
“迁档处。来补诸库封讫的报单,找我取的。”
“也是这本?”
“就这本。别的库还在别页,抄了好几行。”
她请他指明对方抄到哪里,他却记不清了,只记得册子没借走,来人站在案边照着写,写完便回去了。
“名字呢?”
“没问。带着取数的条子,又不是私下来翻。”
书手翻出一叠已办的来条,找到其中一张。上头请取十五日诸库启闭时刻,用印是迁档处,领条人的押挤在纸角。宋照微看不清,请他辨认,他也不认得,只许她连字号照录。她抄完,又写明经手书手所能记得的范围,没有把那枚辨不清的押摹成姓名。
她没有得到杜蘅活过酉正的证据。原来酉正关的是库门,戌初收的是廊下的书,两件事本可以同时发生。
她却看清了,牒上那个精确的酉正,与值房记封库的时辰一字相同。
究竟有谁拿封库时辰作了推算,还是另有见证恰好也在酉正,她仍不知道。
宋照微问:“十五日当值的人,今日还在么?”
书手将薄册收回去。
“轮了别班。你要问落井,找迁档处,我们只管门钥。”
“我只想问酉正这一笔——”
“我也只知道这一笔。不是我记的。”
宋照微收起抄纸,没有再追。
走出值房,钱茂才说:“你别逢人便问死人的事。人家一听,还以为叫他作证。”
“那该怎么问?”
钱茂想了一会儿。
“要有公件。问清哪本簿、哪一笔,叫谁回。不是只说想知道。”
他自己说完,也嫌这话像在教她办差,摇摇头,把借来的围布收回,叠着塞进袖里。
宋照微抱册回内史局,比温雁书散值晚了一会儿。录房还有人,正收明日要呈的公件,见她来,将新轮值簿递给她,叫她核过随库的日期。
她先将点检报数放好,再把钱茂的说明呈给崔静渊。
掌籍读到误认亲押那一行,问她原先的抄件还在不在。宋照微取出来,连旧件一并放上。
“这个错误,我没照写进日录。”
“日录没有,就不用改日录。你昨日给我的说明,要附正。”
崔静渊将两张纸按次序排好,钱茂的署名留在外面,没有叫她重抄一份干净的来。
宋照微随即递上门簿的页次,问能否请发牒处说明酉正的依据。
“不是已经问过?”
“昨日只问两个时辰为什么不合。今日知道那条交收记录不能证人还在,得把这个说清,再问酉正。”
崔静渊看着她。
宋照微把话放慢:“我想请他们答,是有人见她那时落井,还是据别项簿册推定。”
宋照微又将取数来条的字号报上,说明昨日早晨迁档处曾遣人抄封库时刻。但取的是数处,来人是谁、用于哪份报单,值房书手都说不清。
“那就只列来条字号,别说他拿去填了死时。”
“我知道。”
崔静渊用笔尖在她那句“可能据封库时刻”旁点了一下,宋照微拿回去划掉。纸上的墨还没干,袖口险些蹭上,她将手收回来,等了一会儿才继续。
这一次,掌籍没有立即把纸推回来。
她在草稿里删去“时辰可疑”,将问话改作“请示所据人证或簿牒”,又叫宋照微把目前未见验状的经过附在后头。
“不要写没有人看见。你没问到,不等于没有。”
宋照微应下,另誊了正式问件。
用印前,崔静渊又问:“虫损的几册,隔开了?”
她怔了一下,忙翻出点检册,逐项说清。
掌籍先收了这一份,才给问件钤印。
宋照微从里间出来,录房的人正在锁柜。她将问件放进次日待发的匣子,去领新轮值簿上记着的随库腰签。
那女史让她先退旧签。宋照微找出旧的交回,等对方核过签号,才将新签穿上绳。新绳头散了,怎么也穿不进孔,她解下今日带的剪子,剪齐绳端,重新穿好。
夹在点检册里的取数条字号,她没有带回舍房,仍放进局内的待报册,和钱茂的说明归在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