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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双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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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静渊拿起那张清单,先问原簿在谁手里。
“西库。没许带回来。”
“谁替你核的?”
宋照微说了老丁的姓,随即补道:“他只认卷数,不认昨夜的事。”
崔静渊把清单往案上一放。
“那便别把他填作时辰的见证。”
她没说戌初对,也没说酉正错。宋照微原本备好的几句话,一时都用不上了。
温雁书站在旁边,手里还拿着没来得及送走的空碗。崔静渊看见,叫她先把碗送回去,又问宋照微,除了这张抄纸,有没有接库人另外出具的交讫单。
“没见到。”
“去找。杜蘅经手的公册、草目,今日先收。私物另清,别混。”
她在领册条上写了几字,钤了小印,随后抽出另一张纸,叫宋照微记下原牒号。
“这份送回迁档处,问明两个时辰怎么用。柜号卷数先报上去,免得那边等。”
“日录呢?”
“等回牒。”
崔静渊已去看下一件文书。宋照微低头,将方才悬着没填的那一格圈在草纸上,没有再动清单。
她出里间时,温雁书正把两人的碗摞好。
“你吃了没有?”
宋照微这才想起自己的饭还搁在案角。
“吃两口再去。我送回牒,省得你跑两头。”
温雁书接过纸,看到上头的迁档处印,又折回来取领纸帖。这一回管事的押总算补齐了,她打算顺道把纸领回来,省得下午再被人催。
宋照微扒了几口冷饭。饭里有粒石子,她吐在掌心,用一小片废纸包好,找了半天才找到盛碎屑的筐。
出门前,她将剪子收进抽屉。
西库开始装车了。车夫站在箱边,问重的能不能分开压,搬箱的人只管往上递。老丁远远看见她,先摆手,说那册交收簿暂时腾不出来。
宋照微把领册条给他看。
“不是看那个。来收杜女史留下的公册。”
他看完才松了口气,将她带到值房。值房书手验过印,翻了半日钥匙,在一块木牌上记下领册条的字号,才去开侧屋。
屋里一张窄案,两只杌子,门后挤着几个空篓。杜蘅的布袱放在墙角,扎口已经重新系过,结上压着一张封纸。宋照微没有碰。
“这些是公家的?”书手指案上。
“我得翻一翻。”
“翻吧,别把东西拆散了。”
他把钥匙拴回腰间,站在门口等。
案上有两册草目,一叠点检纸,另有几张领绳、领纸的存根。宋照微先按种类分开。点检纸用过两面,朝上的一面写柜号,背面还是旧名册的残页,角上沾着干透的粥。
杜蘅总这样用纸,能再写几个字便不肯领新的。见习时宋照微跟她分过一案,常常得先将那些纸翻过来,才知道哪面是今日要用的。
她翻到第三张,手停住了。
“乙四六”三个字旁,有两个并列的小点。
字没错,也不是要重写。两个点落在行外,贴着号尾。宋照微从前挨过杜蘅的埋怨,正是为了这种点记——她誊清时以为脏了,把它省掉了,害杜蘅又翻了半日原册。
那次杜蘅教她,自己的草纸上这样点,是原册还须另查,不能照着手头这份径行核销。
她说得很快,手里还在翻纸。宋照微当时记住了,后来却再没替她誊过草目。
如今这三个字上没有改笔,旁边也没写缘由。
宋照微往后翻,另两处也有双点。一处是柜号,旧号被重写过,杜蘅在下方补了新号;另一处的卷数旁,添着“俟东簿”。
她将三张纸依原来的次序放好。
“乙四六在哪一柜?”
书手往屋里看了一眼:“不是有册目?”
“这里没写柜号。”
“你问老丁。他认得。”
老丁正在门外数箱钉,不愿放下手里的数,叫她等。宋照微便站着,等他从头数完,将数写在木片上。
“乙字号,找旧目。新柜都换过了,我记不得。”
他说的旧目放在值房,和领用钥匙的册子并排。书手让宋照微自己过来查,案面不够大,只能摊开半边,另一半压在他的肘下。
宋照微从乙字第一号找起。
“还没到?”书手问。
她摇头。他将肘挪开一点,继续算自己的锁数。
四十六号在后面一页,记作旧录一卷,下列原存柜位,卷数是“一”。她又核了前后两号,都是同一批移来的旧录。号确实存在,不是杜蘅随手写的杂记。
书手探头看见那行,伸手在新箱单里翻了几页。
“这一批没进箱。”
“整批?”
“不是。喏,就这一号。”
新箱单四十五、四十七相接,中间另起小字:四六,原缺,俟补。
宋照微把两份册目并排看。旧目记有一卷,新单说原缺;杜蘅又在草纸上将这个号点了出来。她还不知道究竟缺了多久,旧目记有,也不等于昨日便在。
“谁点的缺?”
“前边移来就这样。我接单,又不接柜。”
书手把新箱单往回拽了一下。宋照微连忙松手,问能否照录这两条。
他看看领册条。
“连页次抄,省得回头找不着。”
她依言抄下,没有去开旧目所列的柜。崔掌籍只许领公册,并没许她查封柜;便是真能打开,她也未必分得清哪一卷该在里面。
收拾到最后,书手取来空封套,让她逐件写明。两册草目,点检纸九张,存根五张。宋照微报一件,他看一件。那张带双点的草纸排在第三,她没有抽出来另藏。
角上有粥的那张,书手本想丢掉,她说背面还有字,他便翻回来,算进九张里。
写收领姓名时,宋照微忽然想到,若今日她嫌脏,将那九张都留在这里,明早搬空侧屋,大约便找不回来了。
她把纸数又清了一次。
出值房,老丁叫住她,请她回去问问杜蘅的私物何时有人来收。他有个侄儿明日要入库帮工,侧屋腾不出来,只能让孩子睡车棚。
“掌籍说另清,我回去问。”
老丁还想说什么,车边有人叫他。他应了一声,没再留她。
录房里已添了几捆新纸。温雁书蹲在地上拆封,腰牌卡在案腿里,一起身扯得她嘶了一声。
宋照微替她拨出来,将封套抱回案上。
“领到了?”
“领到了。”温雁书揉了揉腰侧,“回牒没给,说承办的人不在。传话的只肯收纸,不肯替人答。”
宋照微将封套拆开,把双点那张放到最上面。她看着杜蘅的字,先前急着问死因的念头稍稍缓了下来。杜蘅当时正在核一项缺卷,事情做到哪儿,得先从这些乱纸里理出来。
崔静渊过来时,她将两条目录和原草纸一并递上。
“这一号,旧目有,新箱单记缺。杜女史点过,没记查到没有。”
崔静渊先读她的抄件,再看草纸。
“双点怎么解?”
宋照微把见习时的事说了。
“那只算你认得她的习惯。先别在公件上写她发现了什么。”
“是。”
崔静渊留下原草纸,让她将其余纸张按号归好,又在领册清单末尾补了一行,要西库保留乙字号旧目与新箱单,交收完毕前不得撤换。
宋照微看见她案边已堆着几份报数的回帖,问午前催用的日录怎么办。
“卷数已给了。你这页还没交。”
“要是一直不回呢?”
崔静渊抬起头:“你打算一直等?”
宋照微没答上来。她刚才确实这样想,既有不合,总得问清了再记。至于人家不肯答,或者答了依旧不合,她还没有想到。
崔静渊抽出她上午没写完的条子,问:“验状请谁附?”
“我不知道哪一处出的。”
“先问发牒的。不是他们出的,也须告诉你转向何处。”
宋照微接回纸,照着原牒重新写明所问事项。她原想将乙四六也写进去,笔挨到纸,又停了。缺卷和死人的时辰是两件事,目前还没有什么把它们连起来。她另换一纸记缺号,分开摆在案头。
温雁书拆完纸,过来替她压住被风掀起的一角。
“方才我已经跑过一趟,等他们来取回帖时给。”
宋照微说好,将两张条子分别夹入待发的公件。她不再追问温雁书听没听见别的话,低头把杜蘅留下的存根依日期摊开。
宋照微去取浆糊时,发现杜蘅的存根里夹着半截绳头。她挑出来,放进盛碎屑的筐,又翻了翻余纸,确信没有夹带,才将它们理齐。
这回她没有省去那两个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