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葬礼 融血入土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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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荣有些烦躁地看向眼前想上香的旅者。
这旅者是今天来的外地人，打着参观神龛的旗号不知怎么找了过来。
那名旅者的笑脸在牧荣看来虽然瞧着温和，却莫名有点假。
端着戴了张假面似的。
“香？没有那种东西。”其实有的，但牧荣莫名不想让他上香。
“那炉有吗？”
“没有。”
“贡品总该有吧？”
“还没、诶不是，”牧荣抱胸有些不耐烦，“你问那么多干嘛？”
“倒是头回见这么简陋的神龛，好奇？”
不同于牧荣那不耐烦的模样，旅者倒是看上去态度挺好。
这半人高的神龛着实有些简陋，它置于地上，敞开式的龛门里没有神像，只放着一个“苌山福德正神之位”的牌位。
里面没有香炉，但地上有几个孔和一堆香灰，一看就知道这是插香的地方。
但旅者没有拆穿牧荣的睁眼说瞎话，依旧笑眯眯地好像什么都没发现。
因为他已经发现了牧荣放香的地方，一会儿若直接将香点上，怕是厚脸皮如牧荣也会语塞吧。
他们身后的落叶被什么东西压过，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唔？”女孩从树后冒出，悄咪咪的观察，探头的动作倒是和她母亲一脉相承。
看到牧荣她眼睛一亮，哒哒哒地冲向牧荣，一把抱住他的腿。
他认得她，是村子里的小孩，平时看到他小姑娘躲他都来不及，怎么突然与自己亲近起来了。
牧荣被突如其来的一幕弄得整个人都僵住了，半晌，才试探性地将手放在她的头上揉了揉。
很陌生的手感，软软的，倒也不算讨厌。
女孩感受到头顶的温度，习惯性将脸埋进对方的衣服里使劲蹭了蹭。
一看就是被大人摸头摸习惯了，有了条件反射。
她仰头，水灵灵的大眼睛望着牧荣，静静看了一会儿，从衣兜里掏出来一个焉果子。
她不舍地擦擦果皮，将果子举过头顶：“谢谢，果子给你！”
牧荣愣了半晌才回过神，他眨巴眨巴眼睛，摸头露出一个傻笑。
“诶呀，送我果子怎么还对我说谢谢啊。”
面对小孩子，他的声音似乎都夹了起来。
牧荣接过后双手大力揉搓了几下那个焉果子，像是在掩盖情绪。
果皮已经略显粗糙，香味也淡不可闻了，但牧荣却像是很满意似的。
看出女孩的不舍，牧荣故意逗她。
“果子我舍不得吃怎么办？”
“给山神爷爷！”
“那山神爷爷吃完后的呢？”
“唔……”
她不说话了，像是在努力思绪一个巨大的难题。
在他们这物资比较匮乏的村落，献给山神的贡品会在山神“吃”完后，重新拿回家中。
这焉果子大概也是如此。
山神总不想一个果子尝两次。
牧荣勾唇笑了笑，想着到时候果子可以放到神龛那里，她舍不得就可以直接将果子拿回去吃。
应该会拿走吧……
“……”
回忆终止，思绪回到现在，牧荣低下头。
良久，他才开口。
“我不知道那群外地人是为什么来的，”牧荣喃喃道，“甚至我只见过他们中的一个。”
他目光停在不远处地上女童的脑袋，像是发着呆。
“我走了，她离开后……就进山了。”
“之后……”
“……”
他好像失去了语言组织功能，垂着头闷不做声。
之后的事他们都知道了。
看他垂头丧气地像只落水狗的模样，容云渚走了过来。
容云渚借着雨水清洗了手，大力揉搓着牧荣的头发。
头发上还有一些枝叶和泥土，手感并不怎么好。
“葬礼办过没？”
“……我给爷爷办过。”
“那就行，”容云渚放开他的脑袋，“想火葬还是土葬？”
没有前因后果，但牧荣理解了。
他揉了一把脸，让自己振作起来。
“土葬吧，毕竟他们烧了这么久，肯定不想再被烧。”
“行，过来挖坑。”容云渚十分潇洒地转身就走。
牧荣已经缓和过来了，他双手抓握两下，像是要抓住些什么东西。
牧荣:“呃……我就用手挖？”
容云渚立住了走动的脚步，现在身无分文的他连剑都没有更别说农具了。
容云渚：“……”好问题。
牧荣看着他的模样也明白了问题。
牧荣：“……？”
现在下过雨地上有泥，土地也松快些，但这不是让他徒手挖地的理由。
——最终还是决定去村里看看还有没有没被烧毁的“幸存者”。
因为容云渚还有剩下的没有搬完，于是打发牧荣独自一人前往被烧毁的村落中。
这村落的一切都让牧荣感到陌生。
无论是坍圮的墙院，还是原先鳞次栉比的屋舍，这一切的一切他以往只能隔着山林远远望去。
火已经被大雨灭的差不多了，只剩下火星子在木头里苟延残喘。
倒塌的木屋以往的模样牧荣已无缘再见。
他大步踏过泥泞的道路，搜寻着目标。
所幸，还有铁铲得以幸存。
牧荣拎起铁铲，拖行的铲尖划过地面留下一道划痕。
突然，铁铲触碰到阻碍物。
牧荣不甚在意地瞥了一眼，这一眼便让他怔住了。
断成两截的牌位躺在地上，从“德”字一分为二，也染上了泥渍。
牧荣记得他供在神龛里的牌位的每条裂纹、刮痕、以及带有岁月韵味的色泽。
无论从哪方面看都是同一块，不知道被谁带到了这里。
他静静的看了一会，面无表情的踩着牌位走回容云渚那里。
牌位仍躺在那里，静默不言，只是身上多了一道泥泞的脚印。
它任由大雨打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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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云渚已经差不多搬完了，于是才打发他去挖坑。
尸体一排排摆放着。
容云渚手上拿着一截手臂，在辨认是属于哪个年龄段的。
尽管他在辨认尸块这方面格外有天赋，但村中的人实在太多了，让他难以分辨。
牧荣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容云渚蹲在地上，浑身鲜血拿着个手臂凑近端详。
不说很有变态杀人魔的感觉。
如果不是牧荣知道实情，怕是要以为灭村的是容云渚。
“咳。”
牧荣咳了一声提醒他。
但容云渚只是看了他一眼，便继续端详那节手臂，完全不做理会的。
牧荣又看了他几眼，继续提醒：“我回来了。”
他努了努眼睛，拼命暗示。
容云渚不明所以，莫名其妙的:“看我干嘛？还愣着，赶紧挖坑去啊。”
“哦。”牧荣叹了口气，只好转身挖坑。
这家伙还真是毫不在意他的形象啊。
下雨时的土很松软，或者说是泥泞，一铁锹铲进土里，一按一抬。
挖出来的泥土就这样飞向半空，又再次跌落回坑中——
——好为死去的人盖上土地赠予的寿衣。
他们一排排躺在土坑中，身体零件被容云渚拾掇好，勉强看得出原先的身形。
里面最小的那个姑娘闭着双眼，但眼皮凹陷处还是看得出来眼球的消失。
牧荣细心地抚平她脸上的狰狞，轻轻拉着她的嘴角扯出一个清浅的笑。
村里的所有人被牧荣很有报复心的遗忘，只给小姑娘清洗了面容。
加上笑容，保准小姑娘哪怕去投胎，也是潜蛟村最漂亮的。
牧荣半跪在地上给她整理好衣服和头发，像是她的亲哥哥一样满意的点头。
好像不是要让小姑娘埋进地底，而是送她出个远门，临走前细细整理她的着装表示不舍一样。
牧荣从衣服里掏出一个闻人果，细细擦了擦。
这是他之前在苌山捡的那个果子，比起容云渚那时一堆堆往乾坤袋里装，他只拿了这一个。
牧荣一路小心保管着，冲进火场时也小心地没让它被烧。
尽管这个闻人果不像刚掉下来时那般完美，但依旧看起来水润可口。
“这是之前那个果子的回礼。”
牧荣用着十分欢快的语调说着，把那个闻人果塞进小姑娘的手里。
“虽然不知道你有没有把神龛那里我留给你的果子吃掉……”他心底是希望她吃了的。
“但还是可以多吃一个的。”
牧荣笑得很阳光，在周遭躺着的各种尸体中显得格外矛盾和突兀。
但容云渚毫不在意这些在外界看来可能有些惊悚的画面，他就站在坑外，低着头沉默地看着坑底的牧荣。
这场景太像了。
“……师弟。”
他好像又听见他家大师兄喊他了。
也是在这样一个雨天，他双手沾满鲜血，愈加沉默的大师兄将他拥进怀里。
周围同样是堆积的尸山，将他们包围着。
他抱得那样紧，好像这样就可以抓住他，让他不再离开一样。
“呵。”
想到这，容云渚冷笑。
那该死的家伙根本就不可能来。
他也就会干些在他洞府前种满闻人果林这种幼稚的把戏。
容云渚望向远处那片闻人果林，心里却隐隐发闷，说不清道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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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荣告完别后，乖乖跟在容云渚身后，帮忙搬运剩下的遗体。
他好像已经脱敏了，尽管仍有些不适但也勉强能够接受。
隔离魔气的结界张开的时间只有四个时辰，现在已经自行消散。
雨依旧很大，无色的雨滴飞溅在地面也染上了赤色。
大雨与血相融，慢慢浸入大地骨髓之中。
在珠帘幕雨见证下，他们将尸骨收敛入坟。
这是一场简陋的葬礼。
没有花。
没有哀乐。
更没有棺材。
甚至“吊唁的”也仅有他们二人。
或许他与潜蛟村之间曾有龃龉，但现在也都烟消云散了。
牧荣无法说清他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情。
就像是两方互相厌恶的人，一方突然就这样被残忍杀害。
这无关双方的立场，仅有的是作为人共情的悲悯。
牧荣立在一旁，静静听着容云渚念着悼词。
悼词是用奇怪的腔调诵念的，极富韵律的古老腔调在看不见的地方引渡着亡灵离去。
重重叠叠的透明虚影在空中逸散，回归大地。
声音分明是身旁之人发出的，却遥遥的，像是来自天外的低鸣。
随着悼词声，容云渚根据家乡的仪式，抓了一把黄土细细飘洒在了逝者的坟头，他像是在进行一场告别，轻声道：
“前路非坎坷，且行轮回处。”
雨中的灵气随着时间而溃散，大雨消失，乌云散去。
而阳光，恰好也出来了。
细细洒在那一片鼓鼓的坟包。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葬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