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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望尤 初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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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烬在茶楼里当小二,台上说书人在说着激动人心的情节,她抬了盏茶过来
“喂,店小二,你们镇上最近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事发生啊”一位穿着月白且衣着不凡的公子打开扇子扇了扇开口问温烬,而他的旁边坐了一个女孩
春末午后的光从窗格子里筛进来,照在她那身松花色衣裳上,整个人像刚从地里冒出来的、还带着露水的什么东西。温烬收回视线,心想这人怎么可以这么……美好
她摇了摇头“不知道”随后收回茶托退回角落候着,说书人讲到关键地方停了下来“诸位客官,欲知后续如何,且听下回分解”他爽朗的笑了两声“接下来,我们来说另外一个故事,爱恨痴念自古以来都是世间万物所面对的一大难题,我们这次所说的故事便与此有关”他停下来喝了口茶润了润喉,拍了惊堂木“故事开讲,蝶妖在幼虫时期无法化形,只能等待成茧后破茧而出,才能化形,据说,蝶妖蜕茧之时,出来见到的第一个人,如若是熟悉的人,那么便会恢复之前对此人的感情或是更深,会对别的事感情淡漠,若不是熟悉之人,便会对其产生依赖之情,而我们此次的主角便是这蝶妖——望尤”
望尤从茧里挣出来的时候,浑身湿透,翅膀皱巴巴地蜷在背上,像两片被揉烂的叶子。她趴在枝头喘了很久的气,每一口都像第一次呼吸。
然后她听见树下有人说:"……还活着?"
她低头。一个年轻男人站在那儿,仰着脸看她,日光从他身后漫过来,她看不清他的五官,只看见一圈毛茸茸的轮廓,像被光镀了一层边。
那是她在这世上看到的第一个人。是光。是全部。
他叫沈渡。路过的采药人,抬头看了一眼——就这一眼,望尤把自己整条命交了出去。
他用外袍裹住她湿漉漉的身子,抱在怀里带回了家。她那时候才刚刚化形,浑身营养液蹭了他一身,在阳光印衬下闪闪发亮。他低头看了看,笑了一声。
"你有名字吗?"她摇头。"那我给你起一个。望尤。盼望的望,尤物的尤。"他顿了一下,"你就是太瘦了,多吃点。"
他给她熬粥。她第一次尝到热的东西,烫了舌头,眼泪汪汪地抬头看他。他笑得前仰后合,伸手擦她嘴角,指腹粗粝温暖。
那天晚上她缩在灶台边的稻草堆里,把下巴搁在膝盖上,隔着昏黄的油灯看他的侧脸。想:原来破茧之后的世界是这样的。暖的。亮的。
"望尤,"他说,"你留下来吧。"
她说好。说得太快,快到自己都没听清。但她知道,从那一刻起,她这条命就是他的了。
后来的一年里,她学煎药,学烧火,学认字。她学得慢,笨手笨脚,打翻过他的药罐,烧糊过三回饭。他从没骂过她,只是叹气,然后自己重新做一遍。她蹲在旁边看他,心里胀胀的,像揣了一只鼓鼓的蝶茧。
那时候她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下去。她给他熬一辈子药,他叫她一辈子望尤。
她甚至想好了,等春天到了,她要褪下最好看的那对鳞粉,给他做一枚坠子。她不知道人界送这些东西是什么意思,她只知道,蝶妖把鳞粉给谁,谁就是她认定的。
春天来的第二天。他带了另一个人回来。
那女子站在篱笆外,笑盈盈地看他,他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望尤见过。她以前每天都能看见,只不过是对着自己的。
"望尤,"他说,"我要成亲了。"
她手里的药碗摔在地上,碎成三瓣。褐色的药汁溅上她的裙摆,但她没有低头看。
"你……"
"你是蝶妖,不该跟着我。"他别开眼,"你该回山里。"
"我回哪里去?"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问自己。
"我不知道。"他终于看向她,目光里有一点不忍——但只有一点,像烛火烧到最后那一小截,马上就要灭了。"望尤,当初捡你只是顺手。我不能管你一辈子。"
"你是我第一个看到的人。"
"我知道。"他沉默了很久,"……但是望尤,不是你第一个看到我,我就要为你的一辈子负责"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那天夜里她走了。没有告别。她把灶台擦了一遍,把他晾在院里的衣服收了叠好放在床头,然后用指甲在门框内侧刻了一道浅浅的痕。只有她自己知道那里有一道痕——她来过这里。
她以为自己会恨他。
但走在山路上,冷风吹透薄衫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恨不起来。她只是疼。疼到每走一步都觉得脚底踩的是碎的。
她回了深山。找了一棵很高的老槐树,缩在树洞里,翅膀裹着身体。她没有再睡。从前的茧是黑暗但安稳的,这一次的黑暗里全是清醒。
清醒地疼。
后来她发现自己怀了一枚卵。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有的。大概是她还住在篱笆院里的那些日子,他还是她一个人的沈渡的那些夜晚。那时候她什么都不懂,没人教过她蝶妖的卵是什么、该怎么办。她只知道小腹里多了一团暖的、跳动的东西。
那是他的。也是她的。是这世上唯一跟她有关的东西。
她把手掌贴在肚子上,蹲在树洞里,低着头,一颗泪掉在手背上。从破茧到现在,这是她第一次哭。从前被赶走没有哭,走在山路上摔进泥坑没有哭,翅膀被树枝刮破没有哭——但这一刻她哭了,哭得浑身发抖,哭到呼吸破碎。
她想生下来。
卵出来的时候很小,淡绿色,半透明,透过壳能看到里面蜷着一点微弱的光,一跳一跳的,像一颗悬着的心。她把卵捂在掌心,暖了很久很久,久到天亮了又黑,黑了又亮。
"你以后不要像我。"她对着那枚卵说,声音沙哑,"不要第一个看到谁就跟谁走。谁对你好你都别信。"
卵不会回答。但她觉得它听懂了。
养伤的第三天夜里,妖气泄露了。
那些追猎蝶妖的人来得比她预想的快。三个,都是老手,腰间的收妖袋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过多少同族。
望尤抱着卵跑。她的翅膀在三天前的厮杀中被撕去大半,左边那只只剩下半截翅骨,勉强扇动着,每一次振翅都像刀刮。她飞不高,飞不远,只能在树丛间低低地窜。
风灌进破碎的翅膜,发出呜呜的声响,像在哭。
她听见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近,树枝折断的声音、喘息声、男人粗哑的喊叫——
"她怀里有东西!抢过来!"
望尤拐进一片密林。她记得这里,再往前跑半里有一棵千年老树,树根交错盘踞,底下有一个极深的缝,是她前几日躲雨时发现的。只要把孩子塞进去,塞到最深处,谁也够不着——
她的手已经碰到了那棵树的根须。
然后一根锁链缠住了她的脚踝。
她整个人被猛地拽回去,脸朝下砸在地上,手里的卵脱了手,滚出去三尺远。枯叶和碎土沾上卵壳,那一点淡绿色的光在黑暗里一闪一闪的,像在求救。
"别动它——"望尤喊。她的声音在落地的一刻碎成了半截。肺部被砸出一口血,呛得她剧烈咳嗽,血沫溅在面前的地上。
其中一个人已经弯腰捡起了那枚卵。
"呦,还挺亮。"他用拇指擦了擦壳上的泥,举起来对着月光看了看,"小蝶妖的卵。好东西。"
"还给我。"望尤趴在地上,手指抠进土里,挣扎着想爬起来。链子还缠在脚上,另一端钉在一棵树上,她挣了几下,脚踝处皮肉翻开,露出白森森的骨。
"还给你?"那人笑了一声,把卵掂了掂,像掂一颗弹珠,"你知道一颗蝶妖卵在黑市上值多少?"
"它不是东西——"
"它就是东西。"
望尤不动了。她趴在那里,忽然安静了下来,安静得像一具尸体。月光照着她残破的翅膀,蓝绿色的鳞粉在血泊里碎成细屑,一片一片地漂着,像落了一地的碎玉。
"我求你们。"她的声音从土里闷闷地传出来,"别杀它。它还……没见过这世间。"
"杀了你,它自然也活不了。"
"不。"她慢慢抬起脸,满脸是泥和血混在一起,只剩一双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死前最后那口气,"我有妖力。我全部的妖力。"
三个人对视了一眼。
望尤慢慢地坐起来。她用膝盖撑着身体,一寸一寸地挪到那人面前,然后伸出了双手,掌心朝上。
"我们蝶妖一族有一个秘术,将妖力注入卵中,这颗卵就能延年曾寿,容颜不老,我愿意将妖力注入,只求你们放我一马"望尤渴望的望着那人手中的卵。
"真的?"
"真的。"
三人使了个眼色,其中一人说到"行,谅你也不敢耍花招"将卵丢给她
她小心的捧着卵,低头,把掌心贴在卵壳上。
妖力从指尖溢出来,蓝绿色的光像水一样灌进那枚卵里。卵壳越来越亮、越来越厚,那层屏障一层一层地裹上去,像她在用自己剩下的每一寸血肉给孩子织最后一只茧。
灌到一半的时候,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开始变淡了。先是手臂,从指尖开始,鳞粉碎成细小的光点,一粒一粒地飘散在夜风里。然后是肩膀,是胸口,是心跳——
但她没有停。她想起那一天。她趴在枝头,刚挣开茧,浑身湿透,喘不过气来。然后看见树下站着一个年轻男人,日光从他身后漫过来。
"还活着?"
她还活着,但现在该换她的孩子活了。
最后一缕光流尽的时候,她低头看了那枚卵一眼。卵壳厚厚的、亮亮的,透不出里面的光了,像一颗安静的、睡着的、谁也吵不醒的石头。
"爷爷的,这娘们不对劲"阿全迅速掏出几个刺钉朝她扔去。"噗呲"是刺钉穿过血肉的声音
她嘴唇动了动,蓝绿色的血液喷出。她张了张嘴,想说的太多,最后却只剩四个字。
"我的孩子——。"发不出声了。气流在喉咙口散成一线细的风,没能出口就没了。最后一丝妖力成功注入,为卵完成了一道坚硬的屏障。
她的身体最后碎成了一捧蓝绿色的细灰,被夜风一卷,散进枯叶之间。什么都没有剩下。没有翅膀,没有心跳,没有望尤。
那三个人捡起地上的卵,掂了掂,又看了看彼此"那这卵……"
"拿去卖了。壳这么厚,里面妖力少说顶百年修为。"
"打不开咋办?"
"不愁,那些达官显贵有的是法子弄开"
"那倒也是"
他们把卵塞进了收妖袋,拉紧袋口。月光下,袋子里最后一点微弱的绿光跳了几下,灭了。
然后脚步声远了。
那棵老槐树底下只剩一滩血迹、几片残破的蝶翅碎片、和碎成粉末的蓝绿色鳞粉,在夜风里慢慢地飘起来,又慢慢地落下去。
没有人回头。
没有人知道,她最后把命换成一枚卵,卵被带走了,可能被卖掉了,或许以后被谁吞了、炼了、化成了一缕妖气。
她什么都没有留住。
风过林梢,老槐树的叶子哗哗地响。缝隙里那一道她曾经躲雨时留下的抓痕还在,很深,五道,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抠进去的。但她已经不在那里了。
她不会再回来了。
这一次,茧碎了之后,里面什么都没有
“故事结束,插一句他话,这蝶卵此时正在上阙拍卖会,而拍卖会在午时明日开始”说罢,他再次拍下惊堂木“各位客观,明日见”他退下台,台下的人也依次离开。
明觉跟明皎对视了一眼,笑了笑。
暗处,温烬攥紧了手中茶托,松开时,茶托边缘已经裂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