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为岸》江熙雨

1、冷风遇软晴，各自藏荒芜 九月的

　　九月的风裹挟着夏末最后一点燥热，穿过敞开的玻璃窗，掠过整齐排列的课桌椅，卷起页角微微。卷起的试卷。蝉鸣渐弱，秋意初临，压抑沉闷的高三学期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拉开了序幕。
　　教室里永远是喧嚣又紧绷的模样，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此起彼伏，混着少年少女压低的闲谈，翻书的轻响，偶尔响起的笑语，填满了偌大的空间。所有人都被倒计时和堆积如山的习题。裹挟着往前赶，步履匆匆，满心虔诚，眼底是奔赴未来的热烈与笃定。
　　偌大人间皆热闹，唯独我永远格格不入。在外人眼里，我是完美无瑕的苏晚晴。身为班级的学习委员，我温顺乖巧，待人谦和，成绩稳定靠前，从不与人争执，永远情绪平和，温柔得体。老师信任托付，同学愿意亲近所有人提起我，无一不是夸赞，懂事省心，性子温柔。他们理所当然地认为我生来明媚安稳，无忧无虑，从未尝过困顿与委屈。
　　可只有我自己深知，这份刻在骨子里的温柔与懂事，从来不是天性，是我十几年来硬生生逼自己磨出来的保护色。我的人生自记事起就被禁锢在名为“完美”的牢笼里。
　　父母极好体面，在外温和有礼，待人周全。将所有的隐忍与严苛尽数留给了家里的我。他们对我有着近乎偏执的高要求，容不得半分差错，半分懈怠。从小到大，我不被允许任性，不被允许哭闹，不被允许展露半分负面情绪。饭菜吃得不规矩会被训斥，做事稍微疏漏会被苛责，考试没能拔得头筹会被反复对比数落。耳边永远萦绕着那句沉甸甸的话：“你要懂事，你要争气，你不能让我们失望。”
　　十几年如一日的打压与规训，一点点磨掉了我所有的棱角与底气。我慢慢学会了低头认错，学会了迁就所有人，学会了把所有情绪悉数吞咽。我练就了一副无懈可击的温柔皮囊，人前永远笑意浅浅、安稳平和，可无人知晓，深夜独处时，我会被铺天盖地的自卑与内耗裹挟，辗转难眠。
　　我习惯了独自消化所有委屈，习惯了硬撑所有疲惫，习惯了哪怕濒临崩溃，也要在天亮之后装作岁月无恙的模样。我活成了所有人期待的样子，唯独弄丢了真正的自己。
　　我的座位安在教室前排，视野开阔，能将全班景象尽收眼底。可日复一日，我的目光总会不受控制的越过攒动的人影，穿过喧嚣的人群，稳稳落向教室的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那里坐着沈余烬。
　　沈余烬是贯彻我们整个高中时代的传奇，是全校无人不知的存在。她永远稳居年级第一，天资卓越，清冷寡言。周身自带一层生人勿近的疏离感。她总是坐得笔直，袖口随意挽至小臂，露出一截苍白纤细的手腕。大多时候，她只是垂手安静地刷题，笔触利落，神色专注，周遭的所有喧闹仿佛都与她毫无干系。偶尔抬眼望向窗外，漆黑的眼眸平静无波，淡得看不见半点情绪，像一汪沉寂无人的深潭。
　　班里几乎没人敢主动靠近她。同学们敬畏她的成绩，却也疏远她的性格。私下里，总有人议论她孤僻冷漠、高傲无趣，不爱合群、故作清高，说她活得太过寡淡乏味。这些细碎的非议从未停歇，飘荡在教室的各个角落，人人默认沈余烬生来冷漠，无心人情。
　　可只有我知道，世人所见的清冷疏离，不过是她自我保护的铠甲。我悄悄地关注了她整整两年，从高一初见至今，我的目光总是下意识追随她的身影，默默窥探着属于她的温柔与孤独。
　　我见过清晨微凉的薄雾里，她蹲在走廊尽头，轻声投喂流浪猫，指尖动作轻柔，眉眼会荡开极淡的温柔，褪去了平日所有的冷硬；见过有人不小心碰落了一摞作业本，散落满地狼藉，无人帮忙，是她默默俯身，安静将书本一一拾起，整齐归在桌角，不留姓名，不图感谢；我见过无数次旁人肆意非议，恶意揣测她的性格，她却从来不开口辩解，从不与人争执，只是安安静静守着自己的一方天地，温柔且坚定。
　　她的冷漠从来不是刻薄傲慢，是无人共情的孤独，是不愿敷衍的纯粹。
　　无数个安静的瞬间，我总会生出一种强烈的共鸣，我们虽然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却困在一模一样的荒芜里。
　　我用温柔讨好全世界，小心翼翼维系着所有人的期待，把委屈藏在懂事之下；她用冷漠隔绝全世界，独来独往，守着自己的纯粹，把脆弱藏在疏离之中。我们都习惯了独自硬扛，习惯了无人偏爱，习惯了在无人知晓的深夜独自消化所有的疲惫与伤痛。
　　秋风穿过窗棂，轻轻拂动她额前的碎发，暖煦的阳光落在她的发顶与肩头，温柔的冲淡了她周身常年不散的寒意。我静静望着那道清瘦孤挺的背影，心口泛起细腻、柔软，又带着苦涩的悸动。
　　这份隐的暗恋，从高一初见的那一眼起，便在我心底悄悄生根发芽，藏了整整两年，无人窥探，无人知晓。我会默默记住她的作息，留意她的喜怒哀乐，在意她今日是否疲惫，猜想她是否又独自承受了所有压力。别人只看得见她的夺目耀眼，可我总能看见她眼底深处挥之不去的落寞与疲惫。
　　可心动越是汹涌，心底的自卑就越是沉重。我满身原生家庭留下的伤痕，敏感怯懦，自我内耗，情绪褶皱重，生活得狼狈又平庸，像一株常年在阴雨天里的野草。
　　而沈余烬不一样。她干净、清醒、耀眼、独立，是高悬天际的皓月，是众人仰望的星光，澄澈明亮，不染尘埃。
　　我这样满身阴霾，满身缺憾的人，何其卑微，又何其贪心，怎么配靠近她的光，怎么配贪想她片刻的温柔。我无数次在心底告诫自己，别妄想，别贪心，别逾矩。远远看着就好，默默惦记就好，能和她共处一间教室，共享同一段滚烫又苦涩的高三岁月，共享四季晚风与朝夕天光，就已经是我灰暗贫瘠的青春里，最奢侈的幸运。
　　教室里的喧嚣依旧未停，倒计时牌上的数字一天天递减，无形的压力沉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所有人都在奋力奔跑，奔赴属于自己的前程万丈。
　　我缓缓收回缱绻纷乱的目光，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情愫，指尖轻轻攥紧手中的笔，低头看向眼前密密麻麻的习题。眼底的悸动被我悉数藏好，重新戴上温柔平和的面具，融入眼前的烟火与忙碌。
　　彼时的我尚且懵懂，不敢奢求半分偏爱，不敢妄想双向奔赴。我尚且不知这两棵独自荒芜、各自隐忍的灵魂。这场藏于岁月深处，小心翼翼的双向心动，终有一天，会冲破所有自卑与隔阂，破冰相拥。我的满目荒芜，我的岁岁隐忍，我藏了数年的温柔与偏爱，终有一日会迎来属于自己的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