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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道观 桃长明垂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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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深山上有座道观,山路荒僻,也无路标,终日无烟火上供。
道观残旧,四处漏风。
门外立着一块青石碑,上面密密麻麻写了许多名字,篆刻的字迹清秀。
每个名字下都仔细标注了生辰与卒日。
生辰各异,卒日却是同一天。
碑下零星摆着几只供果,旁边立着一壶清酒,封泥未启,壶颈上系着一条布带,随风轻轻摆动。
院内一棵桃树枝繁叶茂,花瓣落满树下的石桌石椅,殷红似血。
窗外风声不减,隐有下雨之势。
屋中一年轻男子半合双眼,微有睡意。
桌上火苗跳动几下,噼啪一声轻响,便熄灭在晨光中,又是一夜无眠。
男子支起身子,看着油面上浮着的半截灯芯,叹了口气。梅雨季提前,定是水妖们玩心大起,早早上了岸。
罢了,小妖无害,倒没必要布法干预,多下几日阴雨也无妨,身子渐弱,也折腾不起了。
“叛贼!你我同为妖族却做了那道士,今日降我,你不得好死!”
尖声刺得额角生疼,等那阵嗡鸣过去,才放下手。
他取过昨夜未画完的符纸,蘸墨续了几笔。
山下的人只知观里有位桃山道长,除妖驱邪从不主动索要报酬。
至于他的名字,倒少有人问起。
他记得,旧时观里的人都唤他长明。如今山中寂寂,已无人再这样唤他。
落笔时,耳边仿佛又响起一句叮嘱:“落笔须稳,不可心急。”
声音分明,那人的面容却像隔着一层水雾。待要细想,连那句话也渐渐远了。
桃长明搁下笔,将画坏的纸另放一边。余下的符纸只有薄薄一叠,他取过剪刀,沿空白处裁下一条,留作补用。
对面木架上有空槽,一道狭长,一道圆,木色比四周浅。
另有几对铜钉,上头挂的东西却早已不知去向。
桃长明起身推窗,院中的桃树正映在窗前。
桃花愈发艳红,一年四季常开不败。
一枝桃花从房檐垂进窗,桃长明低头不经意间瞥过,发现花瓣间躲着一个小小的人影。
桃长明盯着那小妖,心中思索:冬天未过怎会有蝴蝶?
小妖似初幻人形,入世未深,不知眼前的是降妖道士,眨眨眼一歪脑袋,黑色瞳孔占据整个眼眶,看着可爱又邪乎。
蝴蝶精啊……近日天象大乱,妖气混沌,果然有各种各样的妖怪出世了。
他降妖有自己的规矩。那猫妖专挑孕妇女童食之,留不得;眼前这只,却还懵懂。
“小妖,好不容易修得人形,可别打坏主意,不然贫道收了你。”
语气半分玩笑半分当真。
蝴蝶精像是听懂,点点头,往花朵里缩了身子。
过了一会儿,又悄悄探出头,见他搭在窗沿的手尚未收回,便颤颤地伸出小手与之亲近,想碰一碰他的指尖。
“有人吗?”道观门外突然一声高呼,吓得花枝一颤,蝴蝶精瞬息没了影儿。
这道观少有人来,桃长明拢好衣襟,出去开门。
道观外。
“老爷,道观破成这样,还会有道士?”
两人都已年近半百,鞋沿沾满山泥。
问话的仆人浓眉圆眼,虽已上了年纪,喊起来却中气十足。
被称老爷的那人使了眼神,仆人会意,又高呼了一声。
尾音未落,大门有了动静。见开门者是一年轻小道,连忙询问:“小道士,你这还接活吗?”
这话问得突兀,桃长明并未回答,只是作礼将二人引进观内。
那位老爷身穿华服,嘴唇发暗,眼下青黑,头顶一缕青烟似的气散得很薄。桃长明看了一眼,已猜到几分来意。
来到正殿,仆人先一步环顾四周,见再无他人,又问:“小道士,这别的道长们哪去了?”
“除贫道再无他人。”桃长明道。
仆人一怔,赶忙站正了身子。
“原来您就是桃山道长!早听人说过您降妖的事,还当是位老道长,没想竟这样年轻。”
他说着,又仔细打量起眼前人的面容。老爷也欠身还了一礼。
桃长明笑了笑,没有接话。
正殿不大,神像多数已褪尽颜色。
仆人走近供桌,见香炉里冷冷清清,只有几截烧剩的香脚。回头再看自家老爷,欲言又止。
桃长明搬来两张椅子,拂去椅面上的薄灰。
“二位将就。”
老爷扶着椅背坐下,垂头喘息。仆人伸手要扶,被他轻轻挡开。
桃长明瞧在眼里,没有催问。
檐外风声渐紧,桃花瓣落进门槛,打了个旋儿停在老爷脚边。他低头望了片刻,将脚往回收了些。
“道长,在下来得冒昧。”
“山路难行,既已来了,有事直说便是。”
老爷张了张嘴,又看向仆人。
仆人会意,从怀里摸出一只钱袋,搁在供桌边。袋口未扎紧,露出一点银色。
“我们老爷不会让道长白跑,只是这事……”
桃长明将钱袋推了回去。那老爷眼周的青黑近看比方才更重,头顶那缕青烟却薄了些,散在殿中。
仆人收好钱袋。
桃长明在二人对面坐下,等着他们往下说。
老爷终于喘匀了气。
“不瞒道长,若不是这事实在蹊跷,也不敢上山叨扰。这几日一到夜里,身子便沉得厉害。白日尚能走动,躺下以后,却像压着个什么,翻身也难。”他顿了顿,“有时还听得见哭声。”
仆人忙道:“请过大夫,吃了药也不见好。老爷这些天连饭都吃不下了。”
桃长明看向老爷身后。
一根只有他看得见的细细红线垂在椅边,拖过门槛,沿着来路一直延向山下。风从殿前吹过,线却纹丝不动。
他目光收了回来。
“夜里可有人守着?见过什么没有?”
“叫人守过两夜。”老爷摇头,“他们说屋里好好的,只是我一醒,便又觉得身沉。”
“走吧,贫道去看看。”
桃长明起身,从门边拿起一把旧伞。伞的做工寻常,只在伞面上贴着几道符。
仆人瞧着他手中的伞,忍不住问:“道长,不带些家伙?法器之类的?”
“你家老爷阴气缠身,却不见多少煞气。究竟是什么缘故,眼下尚不好断,先去看看。”
桃长明将伞提在手中。“这个暂且够用了。”
老爷听罢,神色稍松,扶着椅背起身。仆人忙上前搀了一把,随他往外走。
桃长明领着二人出了观门,回身锁好门。
待几人走下山去,雨便落了。
细细密密,打得沿路草叶低垂,老爷几次停下喘气,仆人便扶着他慢慢地走。
桃长明跟在后头为二人撑伞避雨,到了城门,先前鞋沿的泥已叫雨水冲去大半。
老爷的宅子在城边,门前檐下坐着几个避雨的人。见他回来,纷纷起身招呼,他只摆手叫众人坐,又吩咐仆人送些热水出来。
桃长明收伞时瞥了一眼。那些人衣衫各异,有拄杖的老者,也有抱孩子的妇人,多为孱弱之人,彼此并不相熟,提起主人家却都带着几分亲近。
进门后,老爷又交代了几句施药膳食的事,这才引桃长明往里走。
到了内院,一扇房门虚掩着。里头传来一个孩子的声音,低低的,断断续续。
“拉她上来……”
声音很轻,像是梦中呢喃。桃长明脚步稍停,隔着门听了一会儿。
老爷回头看向那间屋,眉头皱得更紧,还带着点心疼。
“是犬子。前些日子落了水,救回来便发热,一直昏昏沉沉的。”
“多大了?”
“七岁。”老爷说到此处,声音轻了些,“在下得子晚,这么些年,就这一个。”
门内有人替孩子掖好被角,轻声哄了几句。呢喃停了一阵,忽而又紧张地高呼出声:“我拉住你了!”守在床边的人忙低声安抚,将打乱的被褥重新铺好。
桃长明朝屋内望了望,随后才随老爷去了前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