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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灯底囚身,暗寄愁肠 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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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坊司西曲的夜宴散了大半,楼中琉璃灯盏依旧长明,流光铺了一地。
丝竹余音还在雕梁间缠绕,方才满堂权贵喝彩谈笑的喧嚣,仿佛还回荡在廊下。外人只看见这里衣香鬓影,雅乐流转,是京中权贵寻欢的风流去处。
清沅立在纱幔之后,指尖琴弦勒出浅浅一道薄茧。方才一曲舞罢,鬓边珍珠步摇轻轻晃动。
外人眼里,她方才登台,风姿嫣然,色艺双绝,是难得一见的佳人。只有她自己和嬷嬷清楚,今夜这场雅集,哪里只是官府寻常的宴乐承应。
今夜这场试演,哪里是什么赏乐雅集。不过是嬷嬷精心安排的一场展销。
教坊司本掌礼乐,只是这西曲一处,专挑容貌出众的罪籍少女教养,供勋贵私宴取乐。她们之中拔尖的清倌,待到十六及笄,便可行梳笼之礼。今夜她登台献艺,展露琴舞,是嬷嬷特意安排的造势——先叫京中贵人记住她这张脸、这一身技艺,把身价抬上去,等明年及笄那日,才好由贵人出价梳笼。
她自三岁谢家祸起,便被没入乐籍,送入教坊。官府册子上,清清楚楚记着她的出身,一笔都抹不去。可对外迎客,再无人唤她旧日姓名,嬷嬷给她取了艺名清沅,从前的旧事,不许她提,也很少对外人说起。宾客里,有人隐约听过她是罪臣遗孤,也有人只识“清沅”这个名字,只当是教坊精心教养出来的乐伎。
十二年来晨昏打磨,琴棋书画、一颦一笑都被严苛调教。笑要温婉,垂眸要动人,心底的悲戚,万万不能露在面上扫了贵人兴致。
眼前这一片锦绣繁华,都是镀金的牢笼。
厅中的权贵举杯闲谈,目光落在她身上时,品评音色、打量容貌,语气轻慢,如同挑选一件稀罕玩物。她的身子、往后的归宿,从来不由自己做主。
沉沉的忧伤顺着四肢漫上来,心底惶惶忐忑,没有半分着落。她偶尔会混沌地想起很小的时候,有温暖的怀抱,可记忆碎得抓不住。她不知道自己原本该是什么模样,只知道自己是贱籍乐人,逃不出这高墙。她怕明年及笄那日,不知会落入何人手中,怕往后漫长岁月,永远这般任人观赏、任人摆布。可她没有退路,乐籍钉死了她的命运。
嬷嬷缓步走到她身侧,眼底藏着精明算计,压低声音:“方才表现甚好,今夜不少大人都记下你了。好好勤练,再过一年,便是你的好日子。”
清沅长长的睫毛垂落,掩去眼底所有苦涩,屈膝轻轻应了一声:“是,嬷嬷。”
语调平稳,听不出半分波澜。
她抬眼再看那一片璀璨灯火,喧嚣依旧,热闹依旧。
外面将军府里,和她牵绊同源的那个姑娘,正安安静静守在夫人身侧,灯下分拣药草,日子安稳平和,不知世间苦楚。
而她困在这锦绣囚笼之中,被万千目光打量,只能静静等着那一日到来,任由自己,被标上价钱。
她抬眼再望向厅内璀璨灯火,喧嚣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