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不停歇的雨》边维

3、第 3 章 第二天

　　第二天早上，天阴着。

　　昨夜下过一场雨，教学楼前的香樟树被洗得发亮，叶片上还挂着水珠。偶尔有风穿过树梢，几滴水便从枝头坠下来，落在经过的学生肩上。

　　离早读还有十分钟，教室里已经坐满了人。

　　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把数学公式抄在草稿纸上，嘴里念念有词。靠近后门的几个男生围着一本英语词汇手册，争论一道题究竟该选什么，声音越来越大，直到前排有人回头提醒，他们才不情不愿地安静下来。

　　许知夏踩着早读铃声冲进教室。

　　她的马尾有些松了，书包只挂住一边肩膀，手里还抓着一袋没吃完的面包。

　　她在座位上坐下，第一件事就是扭头看林秋。

　　林秋已经翻开了数学书，桌面上整整齐齐地摆着课本、草稿纸和两支削好的铅笔。许知夏盯着她看了几秒。

　　林秋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朝她比了几个手势。

　　许知夏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停。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她清了清嗓子，一脸沉痛地开口。

　　“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有人昨天晚上说要悬梁刺股，今天早上却连英语单词都没背完？”

　　林秋看着她，眉梢轻轻一挑。

　　许知夏立刻改口。

　　“好吧，我知道你还想问，我昨晚到底干什么去了。”

　　林秋抱起手臂，等着她解释。

　　许知夏沉默了两秒。

　　“看电影。”

　　林秋没动。

　　“好吧，还有一点别的。”

　　她伸出两根手指。

　　“打了两局游戏。”

　　林秋依旧看着她。

　　“……三局。”

　　林秋终于忍不住笑了，抬手比了句手语。

　　许知夏看懂了，立刻趴到桌上。

　　“你别说了！我知道，我不争气！”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肩膀却笑得直抖。

　　林秋从笔袋里抽出一张干净的草稿纸，递给她，上面已经写好了昨晚整理的几个数学公式。

　　许知夏愣了一下。

　　“林秋。”

　　她叫得难得认真。

　　林秋抬眼。

　　“你真是个好人。”

　　林秋朝她摆摆手，示意她赶紧背。

　　许知夏立刻坐直了。

　　“遵命。”

　　窗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沈知行抱着几本书从前门走进来，校服拉链整齐地拉到领口，袖口干干净净。他经过讲台时，把昨天下发的通知放到班长桌上，随后回到自己的座位。

　　林秋正低头整理课本，耳边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沈知行看了看她桌上的数学书。

　　“昨天的通知看了吗？”

　　林秋抬起头。

　　他指了指黑板旁边贴着的考试安排表。

　　“今天先考数学和英语，下午考语文、物理。”

　　林秋点点头，从本子上撕下一张纸。

　　“看了，谢谢”

　　沈知行接过纸条，笑了一下。

　　“你语文应该没什么问题。”

　　林秋握着笔的手停了停。

　　她没有立刻写字，只是看着他。

　　“你作文分数一直都挺高的。”沈知行补充道，“老师还在班里讲过你的文章。”

　　他说得很自然，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林秋却低下了头。

　　她记得那次作文。题目是关于故乡，她写了奶奶院子里的一棵老树，写夏天傍晚从巷子里飘来的饭菜香，也写过冬天屋檐下结着的薄冰。

　　那些东西，她很少有机会说给别人听。

　　她只能把它们写下来。

　　后来，语文老师把她的作文念给全班听，念到结尾时，还特意停下来，夸她的文字有感情。

　　那是少数几次，她觉得自己身上有某种东西，能够被别人真正看见。

　　“好了，准备考试。”

　　班主任拿着试卷走进教室，身后跟着两名抱着答题卡的课代表。

　　“书全部收起来，桌面上只留文具。手机交上来，别让我再说第二遍。”

　　教室里顿时响起一片翻找声。

　　许知夏迅速把英语词汇手册塞进抽屉，双手合十，对着桌面默念了几句什么。

　　林秋偏头看她。

　　许知夏小声说：“我在和我的数□□气沟通。”

　　林秋笑着摇了摇头。

　　第一场考试开始了。

　　试卷发下来的时候，窗外的云层恰好裂开一道缝隙。

　　一点苍白的阳光落在桌面上。

　　林秋翻到第一页，先把题目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随后拿起笔，开始答题。

　　她做题时很安静。

　　遇到熟悉的题目，笔尖几乎不停；碰到需要思考的地方，她便停下来，在草稿纸上列出条件，一点点往下推。写到最后一题时，她的眉心轻轻蹙起，盯着题目看了好一会儿。

　　前排有人翻动试卷。

　　墙上的钟走得很慢。

　　教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以及偶尔从窗外传来的鸟鸣。

　　江述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他的试卷摊在桌上，姓名栏里写着两个字。

　　江述。

　　除此之外，答题区域空了大半。

　　他拿着笔，随意在草稿纸上画了两笔。

　　窗外的树枝被风吹得摇晃，叶片偶尔碰到玻璃，发出很轻的声响。

　　江述看了一眼时间。

　　距离考试结束还有四十分钟。

　　他把试卷翻到最后，又翻回来，最后将笔搁在桌上，靠着椅背看向窗外。

　　监考老师从过道走过，在他桌旁停了一会儿。

　　江述没有抬头。

　　过了几秒，老师敲了敲他的桌面。

　　“认真做题。”

　　江述淡淡应了一声。

　　“嗯。”

　　继续看着窗外

　　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时，许知夏几乎是第一个放下笔的人。

　　她把脸埋进臂弯里，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来。

　　“我完了。”

　　林秋正在检查答题卡，闻言看向她。

　　“真的完了。”许知夏转过身，眼神空洞，“我最后一道大题只写了个解字。”

　　林秋笑得肩膀轻轻颤动。

　　许知夏看见她的反应，伸手捏了一下她的脸。

　　“你还笑。等成绩出来，我要是掉出班级倒数前三，你就等着请我吃饭吧。”

　　林秋乐呵呵的比划道

　　“你不是说要考进前二十吗”

　　许知夏盯着林秋沉默片刻。

　　“理想和现实之间，总是隔着一张数学卷子。”

　　她说完，又忍不住笑起来。

　　教室里渐渐热闹起来。

　　有人对答案，有人抱怨最后一道题太难，还有人已经开始翻看下午考试的复习资料。

　　林秋把试卷收进文件夹，抬头时，目光不经意地越过前排桌椅，落在了最后一排。

　　江述正单手撑着脸，另一只手转着笔。

　　他面前的试卷被随意压在书本下面，只露出一角。

　　似乎察觉到有人看他，他抬起眼。

　　林秋没来得及移开目光。

　　两个人隔着几排桌椅，短暂地对视了一下。

　　江述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转笔。

　　林秋也收回视线。

　　许知夏还在旁边念叨着下午的物理考试，林秋听着，偶尔敷衍的回应她。

　　她没有再回头。

　　但直到第二场考试开始，她偶尔还是会想起最后一排那个漫不经心的身影。

　　那个人好像真的不怎么在乎成绩。

　　接下来的几天，班主任把试卷收走，带回办公室批改。学生们则照常上课、做题、订正作业，仿佛这场摸底考试只是新学期里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直到星期五的最后一节课。

　　班主任抱着一沓试卷走进教室。

　　那时候，教室里还有些吵闹。有人趁着老师没来，把试卷往同桌桌上一扔，嚷嚷着自己数学最后一道大题肯定做错了；也有人趴在桌上，嘴里念叨着这次考试千万别退步。

　　班主任把试卷放在讲台上，抬手敲了敲桌面。

　　“安静一下”

　　声音落下去，教室里渐渐静了。

　　“这次是开学后的第一次考试，主要是看看你们暑假过后还剩下多少东西，也让你们自己心里有个数。”他翻开成绩单，“先说一下前几名。”

　　林秋坐在座位上，手指轻轻压着桌角。

　　她其实不太喜欢公布成绩的时候。

　　倒不是因为害怕考得不好，只是当所有人的名字和分数被念出来，平日里那些不声不响的努力，仿佛忽然有了一个可以被别人看见的结果。考得好也好，考得不好也好，都很难完全置身事外。

　　班主任先念了前几名。

　　沈知行仍然是年级第一。

　　教室里没有太大的反应。有人低声说了句“果然”，后排也有人笑着摇头，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

　　林秋却还是抬起了眼。

　　沈知行坐在她旁边，听见自己的名字，只是很平静地应了一声。他低头翻开刚发下来的试卷，像是在确认什么，侧脸落在窗外透进来的光里，眉眼清朗，神情一如既往地从容。

　　林秋看了他片刻，很快又把目光收了回来。

　　她早就知道他成绩好。

　　可每一次听见他的名字出现在最前面，她还是会有一点藏不住的高兴。那种高兴没有什么道理，也不需要别人知道。就像她藏在书包夹层里的某个小秘密，明明与自己没有多大关系，却总会在不经意的时候，让她觉得今天的天气都好了一些。

　　“第二名……”

　　班主任接着往下念。

　　前几名的名单很快念完。沈知行的名字被放在最前面，像是早已习惯了那个位置。

　　随后，班主任拿起剩下的几张成绩单，简单看了一遍。

　　“我知道，开学这段时间，有些同学还没完全进入状态。觉得时间还早，觉得高考是明年的事，不着急。”

　　教室里响起几声压低的笑。

　　班主任没跟着笑，继续道：“但我提醒你们一句，现在已经是高三了。高考不会因为你们觉得时间还早，就晚几天再来。你们现在少弄明白一道题，到了考场上，它就可能变成你们丢掉的几分。”

　　教室里渐渐安静了下来。

　　“从这次摸底考试开始，往后的每一次月考、每一次模拟考，都是在帮你们找问题。考得好，不代表可以松懈；考得不好，也不是让你们坐在那儿难受两天就算了。你们要知道自己差在哪里，然后想办法补上。别等明年坐在了考场上，才后悔现在没有认真”

　　他说到这里，目光落在成绩单的某一行。

　　“江述。”

　　教室里的声音顿时低了下去。

　　林秋也下意识朝后排看了一眼。

　　靠窗的位置上，江述正懒散地靠着椅背。

　　窗外的阳光从玻璃斜斜照进来，在他的桌面上铺开一片浅淡的光。他微微低着头，一只手搭在桌沿，另一只手转着笔，像是讲台上的事情与他毫无关系。

　　他的名字被叫到时，他没有反应。

　　班主任抬起头，又叫了一遍。

　　“江述。”

　　这一次，江述手里的笔停了下来。

　　他慢慢抬起眼。

　　少年眉眼深邃，黑发落在额前，脸上看不出多少情绪。被全班的目光短暂地聚拢着，他也没有显出半点窘迫，只是望向讲台，安静地等着老师继续说。

　　班主任看着他，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你的情况，我之前了解过。”

　　教室里有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显然，江述过去的事情并不是所有人都知道。

　　林秋也有些意外。

　　她原本只知道江述是新转来的学生。至于他的成绩、以前的学校，甚至他为什么转学，她都一无所知。

　　“所以我不明白，”班主任把成绩单放回桌上，语气严肃起来，“你为什么会考成这样。”

　　江述没有回答。

　　他把笔放在桌上，神情依旧淡淡的。

　　班主任看了他几秒，像是在等一个解释。可江述只是坐在那里，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我不要求你一转过来就适应所有课程。学校之间的进度有差别，跟不上可以理解。”班主任停了一下，“但你至少得有个态度。”

　　“既然转进了这个班，就要对自己的学习负责。可以暂时考不好，但不能连认真对待考试都做不到。”

　　最后一句落下时，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隐约的蝉声。

　　江述垂了垂眼，过了一会儿，才应了一声。

　　“知道了。”

　　声音不高，也听不出什么情绪。

　　这三个字说得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分不清他究竟听进去了多少。

　　班主任显然并不满意。

　　他把成绩单收好，看着江述说道：“下课以后，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江述没有反驳，只是重新拿起了笔。

　　班主任这才转过身，继续讲其他同学需要注意的问题。

　　教室里的气氛慢慢恢复了。

　　有人小声讨论江述以前的成绩，有人翻出自己的试卷核对错题，也有人庆幸刚才被点名的不是自己。

　　林秋却没有立刻低下头。

　　她隔着几排桌椅，看见江述重新垂下眼，窗外的光落在他侧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分明。他似乎已经不再在意刚才发生的事，指尖轻轻转着笔，神情与之前没有什么不同。

　　林秋忽然想起暑假的那个午后。

　　那时候，他帮她捡起滚落一地的塑料瓶，接过她写着谢谢你的纸条时，也是一副不太在意的样子。

　　她原以为，那只是一个偶然遇见的、性格有些冷淡的男生。

　　现在看来，她对他仍然知之甚少。

　　不过，这个念头也只停留了一会儿。

　　旁边的沈知行已经翻到了下一页试卷，似乎在和旁边的同学确认一道题的解法。林秋听见他们的交谈，便也低下头，把自己的试卷从桌肚里拿了出来。

　　她先看了一眼总分。

　　成绩还算稳定，在中上游，在她原本预想的范围内。

　　她轻轻松了口气，随后翻到语文那一页。

　　红笔批改的痕迹落在卷面上，作文旁边有老师写下的一行评语。她看得很认真，指尖沿着那行字轻轻划过，唇角不自觉地弯了一点。

　　其他科目的分数，她可以慢慢补。

　　可语文不一样。

　　每当她读到那些文字，或者在作文里写下某些平时无法说出口的话，她都会觉得，自己心里那些沉默的东西，并不是永远没有去处。

　　她把语文试卷仔细收好，夹进课本里。

　　窗外的风吹过树梢，教室里又响起翻动纸张的声音。天色渐渐暗了起来。

　　云层散开后，阳光落在教室的玻璃窗上，映出一片淡淡的白光。

　　江述仍然坐在最后一排。

　　他低着头，笔尖在试卷上慢慢移动。

　　没人知道他究竟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