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不停歇的雨》边维

1、第 1 章 雨下了一整

　　雨下了一整夜。

　　天快亮的时候，雨势才稍稍小了些。细密的水珠仍然挂在窗玻璃上，偶尔有一滴积得太重，便沿着玻璃缓慢地滑下来，在雾蒙蒙的窗面上留下一道蜿蜒的痕迹。

　　浴室里没有开灯。

　　林秋站在镜子前，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低头整理身上的衣物。

　　身上那件文胸已经有些小了。

　　她试着把肩带往外拨了一点，皮肤上却还是留下了两道浅浅的红痕。她低头看了一会儿，指腹轻轻碰过其中一道。那颜色很淡，像雨水漫过白纸后晕开的粉色，那条细细的红色绕过肌肤，像一条粉色的河流。

　　她没有多想，只是重新把衣服整理好。

　　镜子里的女孩还带着刚睡醒的倦意。头发有些乱，眼下浮着一层很浅的青色，脸颊被浴室里的潮气熏得微微发热。

　　好像从某一天开始，许多事情都在悄悄改变。

　　窗外传来一声很轻的鸟鸣。

　　雨水从屋檐落下来，滴在楼下的铁皮棚顶上，发出空空的声响。远处的街道还没有完全醒来，几辆早班车缓慢地驶过湿漉漉的路面，车轮碾起薄薄的水雾。

　　今天是高三开学的第一天。

　　林秋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

　　天色仍旧灰白，云层压得很低，整座城市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梦里醒来，连街边的树叶都湿漉漉的，沉默地垂着。

　　她伸手擦掉镜子上的一小片雾气。

　　镜面短暂地清晰起来。

　　然后，水汽又慢慢漫了上去

　　这件文胸是奶奶手工缝的。

　　奶奶年轻时做过绣娘，手艺很好。深蓝色的棉布被她缝得细密妥帖，连边角都收拾得整整齐齐。左下方还绣着一朵小小的向日葵，花瓣是暖黄色的，针脚细细密密，像是生怕一不小心，就会把那点明亮的颜色弄丢。

　　林秋很喜欢它。

　　只是近来，她的身体似乎又长大了一些。原本合适的布料渐渐变得局促，连呼吸时都能觉出一点不自在。

　　她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要怎么跟奶奶说呢？

　　总不能直接把这件事写在纸上，递到奶奶面前吧。

　　想到这里，林秋耳根微微发热。有些窘迫地垂下眼来，伸手把衣服整理好，又将领口抚平。

　　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些难以启齿的心事一并藏起来。

　　笃、笃。

　　门外传来两声轻轻的敲门声。

　　“秋秋，起来了没有？出来吃早饭啦，再磨蹭，开学第一天就要迟到了。”

　　是奶奶的声音。

　　林秋回过神，赶紧拉好衣服，转身去拿书包。走到门边时，她又下意识地摸了摸衣襟，确认一切都妥当了，才伸手拉开门。

　　厨房里飘来米粥的香气。

　　林秋走到桌边时，奶奶已经把早餐摆好了。一碗热粥，两只煎得金黄的鸡蛋，还有一小碟昨晚腌好的萝卜。桌子不大，边缘的漆掉了几块，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

　　“快坐下吃，粥还热着呢。”

　　奶奶在她对面坐了下来，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起身把她面前的鸡蛋往近处推了推。

　　“今天开学，到了学校要好好听老师的话。你高三了，可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松松散散的。奶奶不懂你们学校那些考试啊、竞赛啊的东西，但是奶奶知道，我们秋秋是个聪明孩子。”

　　林秋低着头，拿勺子搅了搅碗里的粥。

　　奶奶看着她，眼角的皱纹慢慢舒展开来。

　　“你好好读书，将来考个好大学，找一份好工作，以后的日子就不用像现在这么辛苦了。”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一下。

　　窗外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车铃清脆地响了一声，很快又远去了。

　　奶奶伸手替林秋理了理衣领，动作很轻。

　　“秋秋，奶奶知道，你跟别的孩子不一样。”

　　林秋握着勺子的手微微一顿。

　　“可是这有什么关系呢？”奶奶笑了笑，声音却渐渐低了下去，“我们秋秋一样能读书，一样能考大学，一样能做出好成绩。说不定以后，比那些会说话的孩子还要有出息呢。”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奶奶的声音有些发颤。

　　她很快低下头，装作整理桌上的筷子，过了片刻，又若无其事地笑起来。

　　“所以啊，你可得争气。奶奶年纪大了，别的本事没有，就盼着你好好的。”

　　林秋没有抬头。

　　她把一小口粥送进嘴里，慢慢咽了下去。

　　明明是温热的，里面还带着一点米粒煮开的甜味，可不知为什么，咽下去的时候，舌根却泛起一阵苦涩。

　　那股苦味很淡，却久久不散。

　　她想起奶奶曾经告诉过她，她小时候是会说话的。

　　再往前呢？

　　林秋握着勺子的手停了一下。

　　她没有继续想下去。墙上的钟指针正一点点往前挪，书包还搁在椅子旁边，校服的领口也没有整理好。再耽搁下去，她就要迟到了。

　　她低下头，把碗里剩下的粥喝完，起身去拿书包。

　　匆匆跑出门去。

　　林秋到教室的时候，班里已经来了大半的人。

　　暑假的最后一点懒散似乎还残留在空气里。有人趴在桌上补作业，有人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说话，窗户开着，风从走廊穿过来，吹得讲台上的值日表轻轻晃动。

　　她站在门口，先往自己的座位看了一眼。

　　沈知行已经到了。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身上穿着干净的白色短袖，校服外套随意地搭在椅背上。面前摊着一本崭新的数学书，书页被翻开大半，旁边还放着一本写满了字的笔记本。

　　他似乎正在看一道题，手里握着笔，眉心微微蹙起，连周围的吵闹声都没能将他从题目里拉出来。

　　林秋看了他一会儿，才慢慢走过去。

　　像是察觉到有人靠近，沈知行抬起头。

　　看见她时，他脸上的神情稍稍松动了一些。

　　“早。”

　　他朝她笑了笑。

　　林秋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其实已经在心里想过很多遍，开学第一天见到沈知行的时候，该用什么样的表情跟他打招呼。不能太冷淡，也不能太热情，最好像对待一个普通的同学那样自然。

　　可真正看见他的时候，那些事先排练好的从容还是乱了套。

　　她的耳根有些发热，低下头，从书包里拿出随身携带的小本子。

　　“早上好。”

　　写完，她把本子递过去。

　　沈知行接过来，看了一眼，又把本子还给她。

　　“暑假过得怎么样？”

　　林秋想了想，在纸上写道：

　　“还好。你呢？”

　　“还行。”沈知行说着，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书，“不过这个暑假有点无聊，一直在复习。”

　　林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书桌上摆着一本厚厚的笔记，笔记的边缘因不断翻阅而轻轻卷曲。书页间夹着几张写满公式的草稿纸，纸上字迹工整，连辅助线都画得清清楚楚。

　　她眨了眨眼，在本子上写：

　　“你已经开始为高考做准备啦？”

　　“嗯，提前复习嘛。”沈知行翻过一页，将笔记稍稍往她那边推了推，“内容其实不难，多复习几遍，开学以后就不会那么吃力了。”

　　他说得很平常，没有刻意炫耀的意思。

　　可林秋还是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

　　她一直觉得，沈知行身上有一种很特别的东西。

　　他好像总是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什么时候该学习，什么时候该休息，什么时候应该认真听老师讲话。即使偶尔遇到难题，他也只是安静地想一想，再拿起笔，一步一步地把答案推导出来。

　　不像她。

　　她有时候连明天会发生什么都不敢去想。

　　林秋低下头，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你真厉害。”

　　写完之后，她忽然觉得这句话太过直白，像是不小心把心里藏着的什么东西暴露了出来。她犹豫片刻，正想在后面补上一句什么，沈知行已经看见了。

　　“没有。”他笑了一下，“只是提前做准备而已。”

　　说完，他又问她：“你暑假有做练习吗？”

　　林秋点点头。

　　“做了一些。”

　　“有不会的题可以拿来问我。”

　　他回答得很自然，仿佛这只是同学之间再普通不过的一句话。

　　林秋握着笔，指尖却不自觉地收紧了一点。

　　她当然知道，沈知行对谁都不算冷漠。他成绩好，脾气也好，平时班里有人问他题目，他大多都会耐心讲解。

　　可她还是忍不住因为这句话高兴。

　　林秋垂下眼睛，嘴角却悄悄弯了一下。

　　她正准备继续写些什么，教室门口忽然传来一道响亮的声音。

　　“太好了太好了！林秋，你可算到了！”

　　紧接着，一道人影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

　　许知夏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书包，马尾在脑后一甩一甩，跑到林秋身边时，连气都没来得及喘匀，就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

　　“快快快，暑假作业拿出来给我抄一下！”

　　林秋愣了愣。

　　许知夏已经自顾自地拉开她旁边的椅子，一屁股坐了下来，双手合十，朝她露出一个近乎谄媚的笑容。

　　“求你了，林秋大人。我还有几道题没写完，真的就几道！你知道的，我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诚实，从来不在这种事情上撒谎。”

　　林秋低头看了看她。

　　又看了看她那只从书包里露出来一半的练习册。

　　上面干干净净，连名字都还没写。

　　林秋忍不住弯起眼睛，用手比划道：

　　“你说的几道题，是指几本作业？”

　　许知夏同林秋是从小到大的朋友，久而久之已经能基本看懂她的手语。

　　许知夏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哎呀，话不能这么说。”

　　她飞快地把练习册抽出来，翻到其中一页，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我不是不想写，我只是这个暑假过得太充实了。每天都有很多事情要做，时间根本不够用。你说，一个人怎么能既要享受青春，又要完成这么多作业呢？”

　　林秋低下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她没有发出声音，但笑意已经从眼睛里溢了出来。

　　许知夏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伸手捏了捏她的脸。

　　“你还笑！我都快急死了。”

　　林秋赶紧摇头，比划道：

　　“没有笑。”

　　“你骗人。”

　　许知夏理直气壮地指控她，随即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神神秘秘地凑了过来。

　　“对了，林秋，我跟你说一件事。”

　　林秋抬过头，等着她继续说。

　　“听说我们班今天要来一个新同学。”

　　林秋眨了眨眼，

　　“转学生？”

　　“对啊！”许知夏压低了声音，却依旧掩饰不住语气里的兴奋，“我刚才经过办公室的时候看见了，人就在班主任办公室里。长得特别帅，真的，我没骗你。”

　　她说得煞有介事，仿佛自己刚刚见到的不是一个普通的高中生，而是什么难得一见的人物。

　　林秋忍不住笑了一下，比划道：

　　“你只看了一眼，就知道他特别帅？”

　　“什么叫只看了一眼？我明明看了好几眼。”

　　许知夏理直气壮。

　　“而且他那个长相，根本不用多看。真的，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林秋摇了摇头，没有再理她，低头继续整理自己的书本。

　　她对新同学并没有太大的兴趣，比起一个素未谋面的男生，她倒是更在意桌上那本还没看完的数学书。

　　正想着，教室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班主任走了进来。

　　原本闹哄哄的教室渐渐安静下来，许知夏赶紧把桌上的练习册塞进抽屉，坐直了身体。

　　班主任站上讲台，先是扫了一眼教室。

　　“新学期第一天，大家还是这么热闹啊。”

　　底下传来几声笑。

　　“好了，安静一下。今天我们班来了一位新同学，以后大家要好好相处，互相帮助。”

　　说着，他朝门外招了招手。

　　“进来吧。”

　　教室里的目光几乎同时转向门口。

　　一个男生走了进来。

　　他穿着简单的白色短袖和深色长裤，身形清瘦，肩膀却很挺。额前的碎发略微遮住眉眼，神情淡淡的，五官的轮廓分明而利落，那双眼睛看起来有点冷淡，目光掠过教室时，神情始终没什么变化。

　　他刚走进教室，原本还在说笑的几个人便停了下来。

　　前排的女生下意识地回头，目光在他脸上多停留了几秒，又悄悄拉了拉同桌的衣袖。后排也有人探出头来，压低声音问了一句：“这就是新来的？”

　　“我靠，长这么帅？”

　　声音不大，却还是被旁边的人听见了。几声压低的笑混在教室的嘈杂里，很快又被其他声音盖了过去。

　　他站在讲台旁，神情始终淡淡的，既没有因为众人的注视而不自在，也没有刻意表现出什么。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反倒让人更难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

　　班主任笑着说：“来，跟大家做个自我介绍。”

　　男生抬起眼，目光从台下掠过。

　　“江述。”

　　只有两个字。

　　没有多余的客套，也没有介绍自己的爱好，更没有像其他新同学那样说一句请大家多多关照。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林秋原本只是随意地抬头看了一眼。

　　可当她看清他的脸时，目光却停住了。

　　江述。

　　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