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眼三年》洋工雇佣兵

13、考学 天从黑

　　天从黑到灰，又从灰到白。沈明诚一直坐在院子里，东西没收拾，就坐着。

　　院门被推开的时候，天刚亮透。沈明诚愣了一下才抬起头看向门口。

　　沈补之先进来，瘦猴跟在后头，两个人身上都带着一股夜里的凉气。

　　“哥，你起这么早。”

　　沈明诚嗯了一声。

　　沈补之走近两步，站住了。

　　他哥眼底青灰，眼白部分都是血丝，脸色发黄，下巴的胡茬都冒了出来，衣服还是昨天那件。他上前握住他哥的手，很冰。

　　“哥，你没睡？”

　　“眯了会儿。”

　　“为什么不回屋睡觉？不是说不用等我吗？”

　　沈明诚没答，只是看着沈补之。

　　沈补之把手里那包东西往桌上一放。油纸包着，还热，是路上买的。

　　“外面这么冷，就一直坐在院子里等吗？”沈补之语气开始加重，还有点恼怒。

　　“活你接了吗？”沈明诚嗓音喑哑，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没，你不是不让我接吗？”沈补之说，“哥，下次别这样了，外面这么冷，你这样坐一夜会生病的。”

　　“你还听我的话吗？”沈明诚还是发问，问出了那个想了一晚上的问题。

　　“哥，我十六了，有些事情我有自己的想法，我有处理事情的能力了。”瘦猴在沈补之后面尴尬地站着，不知道怎么缓和这个情况。

　　沈明诚嘴角拉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说：“行，你长大了也不要我照顾了。”然后他抱起书和被子，准备走。

　　沈补之也不生气了，上前拉住他哥，像以前一样撒娇：“哥，不是这个意思，是有些东西我自己能处理好的我自己处理，不能处理的我会找你的哥。”

　　沈明诚看着比自己高了半头的弟弟，心里是无奈和后悔，当初怎么会扔下弟弟去买吃的，导致他们走散了呢。这三年的时间，弟弟好像变得不一样了。

　　“哥，别走。”沈补之抱着沈明诚的腰，眼巴巴地看着他。“我们先吃点东西，我陪你去睡觉，好不好。”

　　沈明诚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不知道是被气的还是熬夜头疼。他把沈补之的手拉下来，然后放下了手里拿着的东西。

　　沈明诚：“我先去洗澡。”他拿着换洗衣服走进浴房，瘦猴很有眼力见地进去帮忙烧水。

　　沈补之把买来的吃的上火温着，然后开始给他哥收拾行李。衣服全都拿出来放在了他衣柜里面，书都解开放桌上，被子也扔在了床上。东西都收拾好了，他哥应该就不会走了。

　　沈明诚洗好出来，三个人才坐下来吃早饭。沈明诚吃得很少，半根油条，小半碗豆浆。

　　沈补之给沈明诚剥了一个茶叶蛋，递给他：“吃完去睡，我陪你。”

　　“不用，你有事去忙就行。”

　　“我没啥事哥，我陪你。”

　　沈明诚吃完回屋躺下。沈补之先去洗了澡，然后换了衣服，拿了一本他哥的书，上床坐在旁边看。

　　光从窗棂斜进来，一点一点往墙上挪。安静和谐。

　　沈明诚醒的时候，先听见的是旁边的翻书声。

　　他扭头看向旁边，沈补之安安静静地坐在他旁边，一条腿盘着，一条腿垂在炕沿下，低着头。

　　“几点了。”

　　沈补之视线从书上挪开，看着他哥：“三点多，你要不要喝点水，你嗓子有点干。”他下床去倒了杯水递给他。

　　沈明诚坐起来把水喝了，捡起那本刚才沈补之看的书，递给他。

　　沈补之接过，然后继续坐下，他俩谁都不想打破现在这个平静。

　　屋里很静，沈补之看书，沈明诚看沈补之，好像要把这三年缺失的都看回来。

　　天快黑的时候，两个人起来做饭，瘦猴被解放。

　　沈明诚切菜，沈补之坐在旁边给灶台添柴。锅里响起来，屋里有了热气。

　　烤着暖炉，两人在堂屋吃饭。吃到一半，沈明诚放下筷子。

　　“想上学吗？”

　　沈补之停下筷子，不知道他哥为什么话题会转到这里：“上学？可是我已经休学很久了。”

　　沈明诚：“我帮你，读个大学以后有个文凭好找工作。”

　　沈补之：“工作？我现在已经自己能赚钱了。”

　　沈明诚脸色突然变得很难看，沈补之看又要吵架，然后说：“但是话说回来，那就考一下吧，运气好可以和哥一起去上学。”

　　沈明诚脸色缓和：“你很聪明，一定能考上。”他重新拿起筷子，给沈补之夹了菜，“而且我会监督你学习，直到考上。”

　　“好。”沈补之扒了两口饭，“哥，我会尽力，但是尽人事听天命。”

　　沈明诚：“嗯。”

　　瘦猴：“补爷要考大学那不是轻轻松松，还有诚哥的辅助，那简直就是手到擒来。”

　　沈补之听到他乱用成语，甩手打了他头一下：“吃你的。”

　　瘦猴嘿嘿笑了两下，吃自己饭去了。

　　第二天上午，沈明诚带沈补之去了学校。

　　研究室在三楼，门虚掩着，里头一股旧报纸和樟脑丸的味道。周慕晚坐在桌子后头，在吃灌汤包。

　　“老师。”

　　“进来。”周慕晚抬头，看见他身后还站着个人，“这谁。”

　　“我弟弟。”

　　周慕晚把眼镜往上推了推：“你什么时候有的弟弟，怎么没见你说过。”

　　“一直有。”沈明诚说，“最近找到了。”

　　周慕晚哦了一声，把桌面收拾了一下：“坐。找我有事？”

　　“想跟您要一份资料。高中的教材，从最基础的开始。”

　　“教材？”周慕晚看他，“你要来干嘛？”

　　“不是我。”沈明诚侧了侧身，“我准备让我弟弟备考，考咱们学校。”

　　周慕晚这才正经看沈补之。

　　“多大了。”

　　“十六。”

　　“以前上过学吗？”

　　沈补之看了他哥一眼：“上过，初中没念完。”

　　周慕晚没接这个话，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好奇道：“你和你哥一样也会鉴定吗？”

　　沈补之笑道：“没有，我鉴定没有我哥厉害，我做修复的。”

　　“修复！你是做修复的？”周慕晚激动地拍了一下座椅把手。

　　沈补之：“嗯。”

　　周慕晚：“修补是个精细活，你看起来不像是干这行的。”

　　沈补之心想，干这行的长啥样？

　　沈明诚在旁边插了一句：“老师，文化宫那天，那只宋磁州窑的梅瓶，就是我弟弟补的，我当时就是认出了修复手法。”

　　周慕晚更激动了：“难怪呢，你当时直接就追出去了，原来是找弟弟去了。”周慕晚眼睛睁大，恍然道，“你当时还说像谁，我没听清，我重新问了一遍，你还说不像谁，掩耳盗铃啊明诚。”

　　沈明诚：“当时还不是很确定。”

　　周慕晚：“你们两兄弟也是有伴，一个鉴宝，一个修复，简直是绝配啊。”沈明诚无奈地看着他老师激动的样子。

　　周慕晚还在说：“你们是一个师承吗？”

　　沈明诚：“不是，我是我们爷爷教的，补之是另外找的老师。”

　　周慕晚扭头看向沈补之：“你老师方便说吗？你的修复技艺看起来很纯熟，学这个应该是童子功吧？”

　　沈补之：“我老师姓章，从五岁开始学的。我这点功夫也就学了我师傅的九成，还是我师傅厉害。”

　　周慕晚疑惑道：“姓章？也是少见的姓。哪个章？”

　　“文章的章。”

　　“章……你师傅是不是叫章相？”他站了起来，然后走到沈补之面前。

　　沈明诚走到沈补之旁边，挡住了想更进一步的老师。

　　沈补之：“是，我师傅是章相。”

　　周慕晚在办公室走来走去：“那在修复界是个大人物啊，早年因为做旧的手艺能够以假乱真，被道上的人剁了两个手指，后面就音讯全无了。你小子居然有机缘拜他为师。”

　　沈补之笑道：“可不是我去主动拜师的，也是阴差阳错被送去给他当徒弟的。”

　　周慕晚：“明诚，你弟弟考大学，我全力支持。有不懂的都可以来问我，到时候我也是他导师，我就能又奴役一个了，哈哈哈。”

　　这算盘打得，珠子都崩到沈明诚脸上了。沈明诚：“老师，资料。”

　　周慕晚拍了自己额头一下，去后面的铁皮柜子里找出了高中的教材，还有一些他自己整理的考试卷子，都一股脑地塞给了沈明诚：“给给，快回去看书，争取明年我能在新生里面看到他。”

　　沈明诚抱着资料，准备拉着弟弟走人。

　　周慕晚：“补之啊，加油好好学啊。”

　　沈补之鞠了个躬：“谢谢老师，我会努力。”

　　沈明诚：“你老师叫章相，怎么没给我说过。”

　　沈补之：“没说过吗？不应该吧哥。”

　　沈明诚：“我没有印象，就记得你老师姓章，叫什么你没说过。”

　　沈补之：“可能是你忘记了哥。”

　　沈明诚心里存疑，因为沈补之说过的东西他不会忘记，怎么会不记得他老师叫什么。但是现在也不重要了，现在最重要的是监督沈补之考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