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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雪 ...

  •   冬日的黎明总是来得拖沓,灰蒙蒙的天光渗过遮光帘,薄薄一层,铺在出租屋的地板上,冷得没有一点温度。

      许凌枝是被手机铃声骤然拽醒的。

      短促的提示音刺破清晨的死寂,突兀得让人心脏轻轻一缩。他闭着眼摸索,指尖触到冰凉的屏幕,划开接听的瞬间,宋洋的声音毫无铺垫地砸进来,带着熬夜过后的亢奋与沙哑。

      “你起了没啊?”

      许凌枝勉强掀开眼皮,视线落进屏幕顶端的时间——七点五十八。

      闹钟八点响。

      差两分钟。

      人最疲惫的时刻,从来不是被闹钟吵醒,而是在闹钟将至的前一秒,被迫清醒。一夜浅眠被彻底碾碎,骨头里都透着懒洋洋的倦,他没力气动弹,脑袋重重落回枕头里,嗓音哑得发沉。

      “起了……”

      电话那头立刻开始絮叨,语速快得停不下来。

      “诶呀我不小心熬穿了……对了我昨晚才知道隔壁镇开了个gay吧!你今儿下班陪我去呗!”

      许凌枝沉默两秒,心底漫上一点无可奈何的疲意。

      他和宋洋的交情,从大学延续至今,旁人看着格格不入,却偏偏稳稳妥妥走了好几年。宋洋热烈莽撞,凡事都要试一试,不服软也不遗憾;而许凌枝性子淡,万事随缘,不争不抢。

      大概就是一热一冷,刚好互补,才莫名其妙拴住了这么多年的友情。

      困意再次往上翻涌,他闭着眼任由意识沉下去,几乎要重新睡着。下一秒,预设的闹钟准时炸响,尖锐的铃声死死钉进耳膜,把他最后一点睡意撕得干净。

      许凌枝欲哭无泪,手脚发软地蹭下床,赤脚踩在微凉的地砖上。

      “不去,我下班都七点半了,说不定还要加班……”

      他的拒绝温温吞吞,没什么底气。

      宋洋向来会自动过滤所有推脱的前缀,只顾着敲定自己的结果,语气轻快又笃定。

      “加班没关系呀,我到时候去接你,再见咯!上班顺利我要回去补觉了~”

      电话挂断,忙音嘟嘟作响。

      许凌枝抬手轻轻捶了下被子,泄了点微不足道的闷气,随后又乖乖抬手,把凌乱的被角一一叠齐。

      生活向来如此,琐碎、重复,没得选。

      洗漱、换衣、啃了两口冷掉的面包、打车赶去公司。

      冬日清晨的风很冷,刮在脸上是干涩的凉。他挤进早高峰的车流里,正式开启日复一日、循规蹈矩的牛马日子。

      这一天的忙碌,和以往每一次没有区别。

      堆不完的报表,改不完的方案,琐碎的工作一点点耗光耐心。不出意外,他还是加了班。

      窗外天色彻底沉透,写字楼的灯火次第熄灭,整栋大楼渐渐冷清下来。九点半,许凌枝才关掉电脑,收拾东西下班。

      楼道空荡荡的,灯光明白,落在地面,冷清得让人失语。

      他只想早点回家洗漱睡觉,刚踏出写字楼大门,还没来得及呼吸一口夜里的冷风,一道身影就堵了上来。

      宋洋靠在路边的黑色跑车上,眼尖得很,一把拽住他的胳膊,不由分说就把人塞进了副驾。

      深冬的夜风刺骨,可车内暖气打得很足,温热的气流裹住四肢,瞬间隔绝了室外所有寒凉,烘得人四肢松弛,脑子发沉。

      许凌枝摘下围了一整晚的围巾,指尖带着凉意,低头慢慢系好安全带,语气里是实打实的委屈。

      “你个富二代能不能体谅一下我们普通老百姓啊。不是谁都像你一样在家睡了一天的!”

      宋洋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单手搭着方向盘,侧脸在昏暗的车灯下显得随意又散漫。

      “早就让你别上那个破班喽。”

      许凌枝偏头看他,淡淡反问:“不上班你养我?”

      路口红灯亮起,跑车稳稳停住。

      宋洋转过头,直视他的眼睛,眉眼带笑,对着他夸张地眨了眨眼,语气戏谑又轻佻。

      “好啊~你叫声哥哥我养你~”

      暖光落在两人之间,气氛松弛又随意。

      许凌枝安静思索两秒,很清醒地否定了这个提议。靠人终究不稳,他早已习惯了自己撑着所有日子。于是他没接茬,只是冷淡地移开视线,算是拒绝。

      绿灯亮起,车子重新平稳滑行。

      宋洋收回目光,看着前路夜色,随口叹道:“你呀,又不谈恋爱,那么拼命赚钱做什么,趁年轻不如多看看世界。”

      许凌枝没说话。

      他心里清楚自己的处境。房租水电、日常开销,每一笔都要精打细算,勉强糊口度日,哪里有余力去看山河风月。

      他抬眼望向窗外。

      这座小城的冬夜一向暗沉,云层厚重,夜色总是黑压压压下来,闷得人喘不过气。可今晚不一样,夜空是很干净的冷调蓝,温柔、澄澈,是他私下里很喜欢的一种天色。

      一片细碎的白,轻轻贴落在车窗上。

      下雪了。

      许凌枝微微俯身,指尖隔着一层玻璃,轻轻碰了碰那片转瞬融化的雪。

      这座南方小城很少下雪,一年到头,顶多零落一两场,落得浅,化得快,留不住半点痕迹。

      这里偏僻、安静、发展缓慢,留不住年轻人。本地人大多读完书就奔赴更大的城市,追梦、定居、落地生根。像他这样执意留下来、守着一份普通工作的,寥寥无几。

      车子缓缓驶过高中校门口。

      恰逢晚自习散场,校门口灯火明亮,暖黄路灯铺了满地。成群结队的学生涌出来,少年人的喧闹声穿透夜色,清亮又鲜活。

      落雪让所有人都雀跃不已,走读生三三两两抬手接雪、追逐打闹,细碎的笑声落满整条街道。

      许凌枝的目光落在那群人身上,思绪轻轻飘远。

      曾经他也是这里的学生,是作息被死死框住的寄宿生。

      寄宿生要比别人多上两节晚自习,日日如此,枯燥往复。从前每一次下雪,热闹都属于走读生。他们被困在教学楼里,只能隔着窗户看外面落雪纷飞,下课也只能走连通教学楼和宿舍的封闭长廊,连踩一脚雪的机会都没有。

      那时候他们最大的期盼,就是雪落得恰到好处。

      薄雪覆地,不至于结冰封掉体育课,又足够攒出一地碎白,能在操场上打一场松散的雪仗。若是雪下得太大,体育课便会取消,所有人只能困在教室自习。

      分寸难拿捏,却是少年时代最纯粹的心愿。

      那时他在学生会负责卫生,每天要比旁人早起半小时,提前清扫校园。

      可只要预报下雪,前一晚就会有无数同学找他换值日。所有人都想借着打扫的名义,偷偷留在操场玩雪。

      许凌枝素来寡淡,对热闹、玩乐、新鲜事,都提不起多大兴致。

      唯独愿意用半小时的懒觉,换一场踏雪的机会。

      于他而言,这笔交换,一直很划算。

      他不是从未拥有过雪中的快乐。

      也是无数个落雪的晚自习,也是寂静寒冬。

      总有一个人,会悄悄穿过走廊,走到他身边,轻轻拉住他的手腕,带着他躲开老师的巡查,从后侧小门溜去空旷的操场。

      冬夜风烈,雪粒子打在脸上微凉。那人见他冻得鼻尖发红、指尖冰凉,总会毫不犹豫解下自己的围巾,一圈一圈仔细裹在他颈间,替他挡住所有寒风。

      偌大的操场空空荡荡,只有落雪簌簌作响,路灯昏黄,落满两人的影子。

      他不会玩雪,笨拙又拘谨。那人就耐心揉好雪球,一个个塞进他手里,纵容着他,让他随便砸。

      记忆里最清晰的那场雪,落得温柔又盛大。

      他大概是被冻得失了分寸,笑着抬手,雪球不偏不倚砸在那人脸上。

      雪粒簌簌落下,下一秒,温热的鼻血顺着鼻梁滑落。

      那一瞬间,所有喧闹和笑意骤然静止。

      年少的许凌枝瞬间慌了神,手足无措地冲上去,抬手去捂他的鼻子,指尖冰凉,动作慌乱。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落在袖口,温温热热的。

      可那人一点都不怪他。

      漫天风雪里,他只是低头,轻轻擦去他的眼泪,吻了吻他的额头,伸手把慌张的少年抱进怀里,嗓音温柔得揉进风雪。

      没事。

      一点都不怪你。

      温柔的拥抱、低哑的安抚、落雪的冬夜,封存了他整个青春里最滚烫、最不敢触碰的记忆。

      “许凌枝!……许凌枝!!!”

      宋洋的声音猛地穿透回忆,硬生生把他从遥远的年少岁月里拽回现实。

      思绪骤然断裂。

      “啊……”

      许凌枝恍然回神,眼底的温软瞬间褪去,只剩一片空茫,他怔怔转头。

      “想什么呢你,到了。”宋洋停稳车,看他失神的样子,只当他是太累了,没多追问。

      “噢……好。”

      许凌枝拢了拢围巾,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推门下车。

      夜色浓稠,街边霓虹闪烁,光影杂乱地晃在眼底。

      宋洋揽着他的肩,熟门熟路地带他走进酒吧。

      推门而入的瞬间,嘈杂的鼓点、暧昧的音乐、人声喧哗尽数扑面而来。室内光影迷离,彩光来回摇晃,空气里混着酒气、烟草气和甜腻的香水味,喧嚣、浮躁,处处都是暧昧放纵的氛围。

      不远处的卡座里,情侣相拥亲吻,姿态亲昵。

      宋洋看得兴致勃勃,眼底发亮。

      许凌枝却生理性不适,心口发闷,胃里隐隐泛起恶心。说不清是后知后觉的晕车,还是这过于喧闹暧昧的环境,让他浑身不自在。

      两人落坐在角落僻静的卡座,避开了舞池最吵闹的位置。

      宋洋给自己点了烈酒,习惯性给他点了一杯果汁。

      周遭喧嚣不息,耳边嗡嗡作响,心底积压的情绪却越来越沉。那些被他压在岁月底下的零碎回忆,借着这场落雪尽数翻涌上来,堵得人喘不过气。

      许凌枝半张脸埋在围巾里,遮住大半眉眼,声音闷闷的,很低。

      “我想喝点酒。”

      宋洋太了解他。许凌枝自律克制,几乎从不沾酒。

      他愣了下,随即改掉订单,换了一杯度数中等的果酒,笑着调侃:“今天咋了要喝酒?”

      许凌枝轻轻摇头,眼神落在桌面,没看他。情绪藏得很好,不闹不躁,只是周身萦绕着一层淡淡的低落,像无声赌气。

      “你以后别带我来这种地方了……吵得我头晕。”

      宋洋讪讪笑了两声。

      “知道啦~”

      服务员端着两杯酒走过来,透明杯壁盛着清透酒液,浮着细碎的果肉。

      宋洋端杯碰了碰他的杯子,语气轻快:“祝我吱吱早日摆脱牛马生活!干杯!”

      许凌枝抬手拉下围巾,仰头,一饮而尽。

      果酒的甜意过后,酒劲缓慢上涌。

      宋洋瞬间怔住,一脸震惊:“我靠,哥哥你咋了,别想不开啊!”

      许凌枝没应声,抬手又叫了几杯度数更高的酒。

      “你不是老让我陪你喝嘛?我喝了你怎么还不满意?……”

      宋洋心里哭笑不得,只想说他从没让他这么猛喝。但看着许凌枝反常的样子,终究没敢多说,只能陪着举杯。

      “没不满意,是我扫兴了。来来来干杯干杯。”

      一杯又一杯。

      许凌枝酒量本就浅,四杯下肚,酒劲彻底冲垮了理智。

      他空腹一整天,从早忙到晚,一口热饭都没吃。烈酒灼烧着空荡的胃,火辣辣的痛感顺着肠胃蔓延,四肢迅速发软,脑袋昏沉胀痛。

      视线开始模糊,耳边持续耳鸣,周遭的人声、音乐声,全都变得遥远又恍惚。

      宋洋酒量极好,喝了数杯依旧清醒,还饶有兴致地四处张望,随口念叨:“诶,今日这儿老板没来么?我就是为了他来的啊!听说长的老他妈帅了,但一定没我帅。”

      这话落进许凌枝耳朵里,只剩模糊的尾音,根本辨不清内容。

      他撑着沙发边缘,踉踉跄跄站起身,脚步虚浮。

      “唔……我去趟厕所……”

      他扶着墙,勉强穿过人群,挪进卫生间。

      关门隔绝喧嚣的那一刻,紧绷的神经彻底松懈。剧烈的恶心感瞬间翻涌上来,他弯腰趴在马桶边,控制不住地剧烈呕吐。

      胃酸灼烧喉咙,酸涩发疼,生理性的眼泪不断滚落,混着水汽糊满眼睫。

      浑身脱力,酸软发抖。

      许凌枝一边喘气,一边在心底暗下决心,这辈子再也不喝酒了。

      缓了许久,不适感稍稍褪去。他抬手擦干净唇角,撑着墙壁起身,准备出去找宋洋。

      可刚踏出卫生间门口。

      抬眼。

      猝不及防撞进一双沉静幽深的眼眸里。

      哪怕视线眩晕模糊,哪怕隔了数年空白光阴,哪怕周遭人声鼎沸、光影纷乱——

      他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心底骤然崩塌一空。

      下一秒,更汹涌的恶心感席卷全身,胃里翻江倒海,酸涩与窒息层层叠叠压下来。

      许凌枝猛地捂住嘴,身形踉跄,重重跪回马桶边,新一轮剧烈的呕吐,汹涌而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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