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会》茉尘

1、第 1 章

　　1946年的上海。某个黄昏。

　　宋令茹穿着早上的睡衣坐在窗台前，一边往她的面包上抹果酱，一边眺望外滩。

　　姐姐在另一间屋子里问她：“令茹，晚上的舞会你去吗？”她感到喝到嘴里的咖啡是冷的，还有点涩，于是索性回答：“不想去呢。”

　　“为什么？不是说好的吗？”从她这个角度，刚好看到姐姐站在镜前，收拾着她颈上的一串珍珠项链。

　　“你是去见旧相识，听说是从北平回来了。不知道是参谋长呢还是局座师座的，我不好妨碍你要做军官太太的。”

　　“你这张嘴不好这么犀利的罢。这样年月，多认识几个人也是好的。”

　　那天晚上，宋令茹只当是陪姐姐去的，有人邀她跳舞就跳几支，搭讪说几句话。

　　那个旧相识有个副手，也邀宋令茹跳舞。告诉她他的名字，又问她住在哪里。

　　跳完了一支，宋令茹坐下来休息，喝了一口红酒。她看见刚才的那个人低头点燃了嘴里的一根烟，大盖帽下面是高高的鼻子，嘴角有浅浅的酒窝。

　　宋令茹觉得好惊奇，她一直以为只有女人、孩子长会长酒窝。她自己也没有酒窝，怎么他会有呢，真让人嫉妒。不过，配在那大盖帽底下又有种奇异的和谐。

　　那晚散得早，回家的时候宋令茹想买巷子里张妈的馄饨吃，可惜竟买完了。上楼的时候她扶着姐姐，只听她絮絮地说话：“他一点都想不起我来。他当然想不起来。连他自己的眉眼都变了许多，我都快认不出来了。可见男人心变得快，样子也是变得快的。”

　　宋令茹把姐姐扶到床上，也不管她说些什么。她只是想，现在能吃一碗热腾腾的馄饨该多好，比想男人的事要实在。

　　舞会，总有时不时的舞会。

　　有天，宋令茹收到一封信。她从来没想过会有什么人给她写信。看着信封上的名字她想了半天，才想起那个叫向宁的男人，那个长酒窝的男人。不知道别的，可是信这东西总显得是很别致了。

　　他在信里说，说宋令茹像他少时的一个女伴，若不是因为打仗，恐怕已经结婚了。他说了许多他以前的事，倒不像是信，像回忆录。

　　她不知道怎么回，也没给人写过信，就搁在那里。一阵子，又寄来一封，照旧说一些旧事。

　　有时候宋令茹坐在窗前听轮船的鸣镝声就想起他信里说的那些旧事，那声音好像把她拉出好远，又渐渐消失。

　　她想起小时候在乡下，入秋了她还会像夏天一样坐在傍晚的亭子里纳凉，直到阿婆喊她回去睡觉。她看着天上几颗稀疏的星子，晚风把她的肌肤一寸一寸吹凉。

　　她想啊，也许那个叫向宁的男人就是和她一起在那亭子里听过评书的某个玩伴。后来打战了，她便离开乡下，来到上海。

　　她想过给他回一封信去，又不知道写些什么。后来觉得总要表示一下，于是就写了：信已收到，甚好！保重！

　　后来信渐渐来得少了，也写得短促许多，后来渐渐没了。宋令茹想，或者他打战去了，或者他也就不记得了，又或者，他死了呢？于是她把那些信和她最贵重的首饰衣服放在一起，锁进大木箱里。

　　接着上海也开始打战了，宋令茹的姐姐回去了乡下，宋令茹却不想回去。即便在打战的时候，上海还是有舞会的，还是会热闹起来。

　　那天宋令茹在街上走着，路上都是忙忙的人，还有许多戴大盖帽的。宋令茹便饶有兴致地看他们，看他们还有没有长酒窝的。

　　忽然拉响了警报，所有的人都在找地方躲藏。一个军官推搡了她一下：“小姐，快进防空洞去，这里很危险！”她是被人群挤进去的，挤进去了才发现自己的一只耳环掉了。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不过这对玫瑰花的耳环她一向很喜欢，于是在黑暗的防空洞里，她点了打火机在地上到处寻。

　　从防空洞的这一边寻到那一边，才在一个人的腿边找到了。宋令茹对那人说：“先生，挪一下你的腿，我有东西掉了。”

　　宋令茹把耳环捡起来，打火机的光照上那位先生的脸：大盖帽，高鼻子，浅浅的酒窝。那人冲她笑笑。怎么可能呢？

　　他们在黑暗里说话。“你怎么会在这里？”“北平沦陷了，于是我就想来上海找你。我才来上海，没想到也是打战。也不知道要去哪里找你。”“你怎么不去打战？”“你希望我去多久。”……

　　警报解除了，外面下起大雨。他看见她穿着浅灰的旗袍，玫瑰花的耳环只戴了一只。她好像还是第一次看清他的眼睛，长长的浓密的卷睫毛。她又在那里嫉妒了。

　　宋令茹把她的披肩取下来，两个人顶在头上冲进雨里。向宁问宋令茹：“我们要去哪里？”宋令茹在嘈杂的雨声和人声里朝向宁一个劲地摇头喊着：“不知道……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