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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名帖难递
春市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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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市报名的消息传到春和记时,沈见欢正在算账。
她把算盘往旁边一推,伸手拿过桌上的告示,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周伯,您瞧瞧。”
周伯擦了擦手,接过告示。
“临州春市,三月二十八至三月三十,凡本城及外地商户,皆可递帖报名。经商会审核后,按品类安排铺位……”
他念到后面,忽然停了一下。
“姑娘,这上头说,小商户可申请合摊。”
沈见欢眼睛一亮。
“我也看见了。”
她将告示拿回来,指着最后一行。
“若有三家以下小商户共同申请,可合用一处摊位,费用均摊。”
周伯点头。
“倒是省银子的法子。”
“省银子是一回事。”
沈见欢将告示折好。
“要紧的是,咱们总算有机会进春市了。”
周伯看着她兴致勃勃的模样,忍不住提醒:
“姑娘,您先别高兴得太早。春市的摊位可不好拿。”
“我知道。”
沈见欢已经翻开账册。
“报名要交三两押银,摊位费另算。若是合摊,三家均分,倒还在咱们能承受的范围内。”
她在纸上写了几笔。
三两押银。
二两摊位费。
货品成本。
往返运输。
再加上临时雇人的工钱。
写到最后,她的笔尖停了下来。
周伯凑过去看了一眼。
“还差多少?”
沈见欢将纸往旁边挪了挪。
“不是差多少。”
“那是?”
“是我忽然觉得,做买卖真是处处要花银子。”
周伯笑了。
“姑娘如今才知道?”
沈见欢抬头看他。
“周伯,您这话说得可不厚道。”
周伯笑着退了出去。
沈见欢重新低头。
她在纸上圈出最后一项。
货品。
春和记目前能拿得出手的东西不多。
旧布匹可以挑选几种做展示,但单纯卖布,春市上并没有什么优势。
顾清棠做的那些香囊、帕子倒是精致,可数量有限,若只靠十几件小物,恐怕撑不起三日的摊位。
她想了片刻,在纸上写下:
春日随身小物。
又添了一行:
按需搭配,接受定制。
写完,她看着这几个字,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这回,她不打算只把货摆出来等人挑。
她想让客人自己选颜色、挑样式,再由春和记负责搭配。
至于能不能成,还得先去春市问过再说。
临州商会设在东街一处宽敞的院子里。
沈见欢到时,门口已经排了不少人。
有的带着货单,有的捧着样品,还有几个掌柜正围着告示争论今年的摊位费用。
她排在队伍后面,耐心等着。
前面一位胖掌柜正与同伴说话。
“今年春市可比往年热闹,听说连扬州的几家大商号都要来。”
“那是自然。咱们临州的春市,哪年不比往年多些外地客商?”
“热闹归热闹,小铺子可未必占得到便宜。”
那人说着,往后瞥了一眼。
“你瞧瞧,今日来报名的,哪家不是有些根基的?”
沈见欢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名帖。
春和记。
三个字写得端端正正。
她倒没有觉得难堪。
根基这种东西,又不是生下来便有的。
排到她时,柜台后的管事接过名帖,翻了翻。
“春和记?”
“是。”
“城南那间旧布铺?”
“正是。”
管事抬头看了她一眼。
“掌柜是你?”
沈见欢点头。
“沈见欢。”
管事又看了看名帖。
“你们铺子往年参加过春市么?”
“没有。”
“可有商会保荐?”
沈见欢一顿。
“保荐?”
管事指了指墙上的告示。
“头一回参加的商户,须有两家同业商号作保,或者提供近三年的经营记录。若都没有,只能等最后一轮补录。”
沈见欢眉心微蹙。
“告示上并未写这一条。”
“这是今年新添的规矩。”
管事说得很平常。
“春市人多货杂,总得有些约束。”
沈见欢没有立即争辩。
她将告示重新看了一遍。
确实没有写。
“若是两家同业作保,需什么条件?”
管事看了她一眼。
“须在本商会登记满三年,且近两年无拖欠货款、恶意毁约的记录。”
沈见欢点头。
“明白了。”
她收起名帖,正准备离开,旁边忽然有人开口。
“姑娘若只是想参加春市,倒也不是没有别的法子。”
沈见欢转过头。
说话的是个四十上下的男人,穿一身暗红色锦袍,腰间挂着一块玉牌。
他笑着拱了拱手。
“在下锦绣坊的许掌柜。”
沈见欢还礼。
“许掌柜。”
“我方才听见你们说话了。”
许掌柜看了看她手里的名帖。
“你若不嫌弃,可以将货品挂在我们锦绣坊名下。摊位、保荐这些事情,我都能替你安排。”
沈见欢眼睛微微一亮。
“当真?”
“自然。”
许掌柜笑道。
“春市嘛,人多热闹。多个货品也不是什么坏事。”
“那不知具体如何合作?”
许掌柜伸出两根手指。
“你提供货品,我们负责销售。卖出去的货,按三七分账。”
沈见欢问:
“我三,锦绣坊七?”
许掌柜笑容不变。
“毕竟摊位、伙计、运输,都是我们这边出。”
沈见欢点点头。
“那货品的定价呢?”
“自然由我们统一安排。”
“若客人想要定制呢?”
“这个……”
许掌柜笑了笑。
“春市人多,哪有那么多时间慢慢做?能卖便卖,不能卖便算了。”
沈见欢没有说话。
许掌柜又道:
“姑娘年纪轻,头一回参加春市,先跟着有经验的商号做,总比自己摸索强。”
这话倒也不算难听。
甚至可以说,是一句善意的提醒。
可沈见欢听完,却没有立刻答应。
她看着自己的名帖。
若挂在锦绣坊名下,春和记便只是对方摊位上的一个货品来源。
她辛苦准备的样式、定制方案,最后都要交给别人决定。
即便卖得不错,客人记住的也只会是锦绣坊。
她抬起头,笑着道:
“多谢许掌柜抬爱。不过我还是想以春和记的名义试一试。”
许掌柜有些意外。
“姑娘不再考虑考虑?”
“多谢好意。”
沈见欢将名帖收进袖中。
“若只是为了卖货,借谁的摊位都无妨。可我既然要经营春和记,总得让人知道这间铺子是谁家的。”
许掌柜看了她一会儿。
忽然笑了。
“倒是有几分志气。”
他没有再劝,只道:
“那便祝姑娘顺利了。”
沈见欢还礼。
转身离开时,听见身后有人低声道:
“年轻人,总觉得什么都要自己来。”
她脚步没停。
只是唇边的笑意淡了些。
她当然知道借别人的摊位更容易。
可她不想每次遇到困难,便把自己的名字藏起来。
出了商会,沈见欢没有急着回铺子。
她沿着东街慢慢走,脑子里还在盘算那两家保荐商户的事。
父亲倒是能替她找人。
沈家的商号在临州经营多年,认识的掌柜不在少数。
只是这样一来,她又何必特意接手春和记?
她想证明的是自己能经营好一家铺子,而不是沈家能替她铺好所有的路。
正想着,前方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沈姑娘?”
她抬起头。
裴景和正从一间茶楼里出来,身后跟着两个随从。
“景和哥哥。”
裴景和走近。
“今日怎么有空到东街来?”
沈见欢扬了扬手里的名帖。
“来报名春市。”
“报上了?”
“没有。”
裴景和微微挑眉。
“怎么?”
沈见欢便将方才的事情说了一遍。
裴景和听完,问道:
“你可有想过找沈伯父帮忙?”
“想过。”
“为何不找?”
沈见欢看了他一眼。
“因为我不想。”
裴景和笑了。
“倒是直白。”
“这有什么不好说的?”
沈见欢叹了口气。
“我爹若是愿意,别说两家保荐,便是整个春市都能替我打点一遍。可那样一来,我还折腾什么?”
裴景和没有立即回答。
他看着她,片刻后才道:
“见欢,你想自己做成一件事,这很好。”
沈见欢点点头。
“不过,有一点我倒想提醒你。”
“什么?”
“借助别人的力量,不等于依靠别人。”
沈见欢一怔。
裴景和继续道:
“生意场上,独自承担风险固然值得敬佩,可若有现成的资源摆在眼前,却因为不愿接受帮助而刻意绕开,也未必划算。”
这话倒让沈见欢沉默了。
裴景和看着她,温声道:
“你不必急着证明自己什么都能做到。”
沈见欢低头笑了笑。
“我知道。”
她想了想,又道:
“不过这两家保荐商户,我还是想自己找。”
裴景和点头。
“好。”
他没有再劝。
临走前,又道:
“若需要打听哪家商号合适,可以来问我。”
沈见欢笑着应下。
这回,她没有拒绝。
回到春和记时,顾清棠已经在铺子里了。
她今日带来两只新做的香囊。
一只淡青,一只浅杏。
沈见欢一进门,便看见她正站在柜台前,与周伯说话。
“沈掌柜回来了?”
顾清棠将香囊递过去。
“新样子,你看看。”
沈见欢接过来,翻看了几眼。
“比上回的更轻巧。”
“你不是说春市上要卖些便于携带的小物么?”
顾清棠道。
“我想着,这样的尺寸更合适。”
沈见欢忽然笑了。
“顾娘子,你来得正好。”
顾清棠看她一眼。
“怎么?”
沈见欢将春市的事说了。
顾清棠听完,问:
“你想让我同你一起报名?”
“不是让你替我报名。”
沈见欢摇头。
“是想问问,你愿不愿意以自己的名义,和春和记合用一个摊位。”
顾清棠没有立即回答。
她拿起桌上的香囊,仔细看了看。
“我只是个绣娘,没有商号,也没有商会保荐。”
“我知道。”
沈见欢笑道。
“但春市不是也允许小商户合摊么?若咱们能再找到一家合适的铺子,便可以共同申请。”
顾清棠沉吟片刻。
“这倒是个办法。”
沈见欢眼睛一亮。
“你答应了?”
“我还没答应。”
顾清棠看着她。
“沈掌柜,你这回倒是急得很。”
沈见欢有些不好意思。
“我只是觉得机会难得。”
“机会难得,也得把账算清楚。”
顾清棠将香囊放回桌上。
“我可以出手艺、出货,但摊位费用、卖货所得、货品损耗,咱们都得提前说好。”
沈见欢笑了。
“这是自然。”
顾清棠点头。
“那我回去想想,明日给你答复。”
沈见欢也不催她。
“好。”
顾清棠离开后,周伯才凑过来。
“姑娘,顾娘子若愿意,咱们便有两家了。”
沈见欢点头。
“还差一家。”
她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两个名字。
春和记。
顾氏绣作。
第三个名字的位置,还空着。
傍晚时分,沈见欢正在整理货单,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阿六探头进来。
“姑娘,有位公子找您。”
“谁?”
“谢公子。”
沈见欢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
谢怀舟正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卷文书。
今日他没有带折扇,衣着也比往常正式些。
“谢公子今日倒是忙。”
沈见欢笑着起身。
“怎么有空来春和记?”
谢怀舟看了一眼她桌上的告示。
“看来沈掌柜也在为春市忙碌。”
“公子也要参加?”
“不是。”
他将手里的文书递给她。
“奉命核查今年春市的商户名册与摊位安排。”
沈见欢接过文书,随手翻了翻。
“原来如此。”
谢怀舟看着她。
“今日去商会报名了?”
“去了。”
“结果如何?”
沈见欢将文书放下。
“没报上。”
谢怀舟眉心微动。
“为何?”
“缺少两家同业保荐。”
谢怀舟沉吟片刻。
“这条规矩是今年新添的?”
沈见欢有些意外。
“公子不知道?”
“我今日刚接手名册核查。”
他说着,目光落在桌上的几张纸上。
“你打算怎么做?”
“找两家愿意作保的商户。”
“若找不到呢?”
沈见欢抬头看他。
“那便等补录。”
谢怀舟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问:
“沈掌柜不打算借沈家的名头?”
沈见欢摇头。
“这是我的春和记。”
谢怀舟没有说话。
沈见欢又补了一句:
“当然,我不是说沈家不能帮我。只是这次,我想先试试自己能不能办成。”
谢怀舟点头。
“明白了。”
他收起文书,正准备告辞,忽然又想起什么。
“对了。”
“嗯?”
“今年春市的摊位安排,商会只负责初审,最终名册还要送到府衙备案。”
沈见欢看着他。
“所以?”
谢怀舟笑了笑。
“所以,商会说了不算。”
沈见欢微微一怔。
谢怀舟没有多解释。
“沈掌柜若有异议,可以按章递交申请。该走的程序,还是要走。”
他说完,拱手告辞。
沈见欢站在柜台后,望着他离开的背影。
过了片刻,才低头重新拿起那张告示。
她忽然觉得,自己先前似乎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商会的规矩既然是今年新添的,为什么没有写进告示?
而谢怀舟特意提醒她,最终名册还要送府衙备案,又是什么意思?
她将告示翻到背面。
那里有一行小字,写着:
若对初审结果存有异议,可于五日内提交书面申复。
沈见欢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
随后,她拿起笔,在空白纸上写下:
申复。
写完,她又停了一下。
忽然笑了。
“阿六。”
“哎!”
“明日去商会一趟。”
“还是报名的事?”
“嗯。”
沈见欢将那张纸折好。
“这回不去问他们能不能让我参加。”
她抬起眼,笑意明亮。
“我要问问,他们凭什么不让我参加。”
窗外,暮色渐浓。
春和记的灯火一盏盏亮了起来。
而那张原本无人问津的报名名帖,终于被沈见欢重新放到了桌案正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