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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钥匙不在柜上 ...


  •   沈见欢盯着柜台底下那把铜锁看了片刻。
      “阿六。”
      “哎。”
      “你去把马顺叫来。”
      阿六应了一声,刚要往后院走,便听见外头有人喊他。
      “阿六,过来搭把手!”
      马顺的声音。
      阿六脚下一顿,下意识看向沈见欢。
      沈见欢将手里的账册合上。
      “去吧。”
      阿六走到门口,马顺正指挥着两个伙计往里搬货。
      一匹绛色绸缎横在竹架上,两个伙计抬着一头,走得歪歪扭扭,眼看就要撞上门框。
      “往左些!左边!”
      马顺站在旁边指挥,自己却没动手。
      “马哥,这边过不去。”
      “怎么就过不去了?你们平日搬货都搬到哪里去了?”
      “这架子挡着呢。”
      “那便挪架子啊,等我教你们?”
      两个伙计费力地将货架往旁边推。
      沈见欢站在柜台后看了一会儿。
      铺子里倒不是没人做事。
      只是每个人都在等别人告诉自己该做什么。
      她走过去。
      “先把布放下。”
      马顺回过头。
      “沈姑娘,有什么吩咐?”
      “我想看看昨日说的留货簿。”
      马顺脸上的笑意没变。
      “那本簿子?”
      “嗯。”
      “今日怕是不方便。”
      “为何?”
      “我记得前些日子收拾柜台时,已经挪到别处去了。一时半会儿还真找不到。”
      沈见欢看了看柜台底下。
      “昨日不是还在这里?”
      马顺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
      “姑娘说的那只抽屉?里面放的都是些旧纸条,未必就是留货簿。”
      “那便打开看看。”
      马顺没有动。
      沈见欢等了片刻。
      “钥匙呢?”
      马顺摸了摸腰间的钥匙串。
      “抽屉的钥匙不在我这里。”
      沈见欢看着那串钥匙。
      三把铜钥匙,一把铁钥匙,还有一把小小的黄铜钥匙,挂在最里侧。
      马顺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手掌往腰间一覆。
      “这把是库房的。”
      沈见欢点了点头。
      “那便先不找了。”
      她转身回到柜台。
      马顺站在原地,似乎没料到她这么容易便不问了。
      ***
      午前,铺子里陆续来了几个客人。
      一个年轻妇人要买月白棉布,马顺领着她去了靠墙的货架。
      “娘子看看这匹,颜色正,织得也细。”
      妇人摸了摸布面。
      “多少钱?”
      “二两八钱。”
      沈见欢正坐在柜台后记账,闻言抬起头。
      “这匹不是新到的货吧?”
      马顺回头。
      “不是,年前进的。”
      “年前的货,怎么还按新货的价钱卖?”
      马顺笑道:“姑娘,这匹布保存得好,颜色也没变,卖这个价不算贵。”
      那妇人看了看布,又看了看沈见欢。
      “掌柜的觉得多少合适?”
      沈见欢起身走过去,摸了一下布料。
      “二两四钱。”
      马顺眉头动了动。
      “姑娘,这价钱怕是太低了。”
      “那你说多少?”
      “至少二两七钱。”
      “你刚才不是报二两八钱?”
      马顺没接话。
      那妇人倒是来了兴致。
      “二两四钱若是能卖,我便要了。”
      沈见欢点头。
      “可以。”
      马顺张了张嘴,最终还是让伙计裁布。
      客人走后,他才道:“沈姑娘,这做买卖不是这样做的。”
      沈见欢把收好的银钱放进柜里。
      “那该怎么做?”
      “客人还没还价,咱们自己先降了三钱,往后再想提价可就难了。”
      “这匹布压了多久?”
      “快半年。”
      “若再压半年呢?”
      马顺一噎。
      沈见欢将账册翻开。
      “我刚才看过了,库房里还有三匹同样的月白棉布。颜色、织法都差不多,若一直放着,等到下一批新货进来,旧货更难卖。”
      她拿笔在纸上记了一笔。
      “布料有价,银子也有价。货放在库房里不动,可不会替咱们生银子。”
      马顺看着她,半晌才道:
      “姑娘做买卖的道理,倒是懂得不少。”
      沈见欢笑了一下。
      “哪里,才刚学。”
      她说完便低下头。
      马顺脸上那点笑意渐渐淡了。
      这话听着谦虚。
      可怎么听,怎么像在说他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
      ***
      午后,沈见欢将铺子里几个人叫到了柜台前。
      除了马顺,还有周伯、阿六,以及另一个负责接待客人的老伙计赵福。
      赵福在春和记做了十多年,年纪比马顺大些,平日不爱多说话。方才客人进门时,他正坐在后头剥花生,听见召集才慢悠悠地擦了擦手。
      沈见欢拿出一张纸。
      “我来铺子也有几日了,想把大家各自负责的事情重新理一理。”
      赵福看了一眼马顺。
      马顺没说话。
      “以后库房进出货,由专人登记,每日收铺前核对一次。客人定货、留货、收定钱,统一记在留货簿上。零裁、退换、赊账,也各自单独记录。”
      她将纸放在桌上。
      “至于接待客人、整理货架、清点库存,我会重新安排。”
      赵福终于开口。
      “沈掌柜,这些事情从前也有人做。”
      “是吗?”
      “嗯。库房是马顺管,账目是周掌柜管,我平日接待客人,阿六打下手。一直都是这么安排的。”
      沈见欢看向周伯。
      周伯点了点头。
      “确实如此。”
      “那便好。”
      沈见欢将纸推过去。
      “我不是要把从前的安排全改掉,只是要把每个人手里的事情写清楚。”
      赵福看了一遍,忽然笑了。
      “姑娘,这样一来,大家每日光记账就得花不少工夫。铺子里生意本就不算多,何必弄得这样麻烦?”
      “赵叔觉得麻烦?”
      “不是我觉得麻烦,是从前没这么做过。”
      “从前没做过,便不能做么?”
      赵福没说话。
      马顺这才开口。
      “沈姑娘,赵叔在铺子里十多年,比咱们都清楚。铺子里的事看着简单,真做起来可没那么容易。譬如库房的货,有些是整匹,有些是零裁,颜色相近,织法却不一样。若是交给不熟悉的人登记,反而容易出错。”
      他说着,目光落在阿六身上。
      “阿六年纪小,手脚倒勤快,可让他管账,怕是还差些。”
      阿六原本正低着头,听见自己的名字,耳朵微微红了。
      沈见欢没有立刻接话。
      她看了看那张纸。
      “那马顺觉得,谁适合做?”
      “自然还是由熟悉的人来。”
      “你?”
      马顺笑道:“我管了几年库房,自然熟悉。”
      沈见欢点点头。
      “也好。”
      马顺脸上的神色松了些。
      “那便——”
      “库房还是由你管。”
      沈见欢接过话。
      “不过从今日起,进货出货都要留单。每日收铺前,阿六跟你一起核对。你负责教他辨认布料,三日之后,我会抽查。”
      马顺脸上的笑意停了停。
      “姑娘的意思,是让我带着阿六?”
      “是。”
      “这孩子还不懂这些。”
      “所以才让你教。”
      沈见欢将纸上的安排划了一道。
      “赵叔仍负责接待客人,但凡客人定货、交定钱,必须先登记再收钱。周伯负责核账,每日与库房记录核对。至于阿六,先跟着马顺学库房,再兼做留货登记。”
      赵福看着纸。
      “那我原本的事情呢?”
      “还是你原来的事情。”
      “那便是没变。”
      “自然。”
      沈见欢抬起头。
      “只是从前有些事情没人记,如今要记了。”
      赵福将纸放下,没再说什么。
      马顺却道:“姑娘,这样安排倒也不是不行。只是库房的货品多,若每日都要核对,恐怕得耽误不少时间。到时候客人来了,谁来招呼?”
      “那便看谁手头空闲。”
      沈见欢答得很快。
      “总不能库房忙,客人就不做生意了。”
      马顺笑了笑。
      “姑娘说得轻巧。”
      沈见欢看着他。
      “那你说,怎么才不轻巧?”
      马顺没想到她会把话递回来,一时没接上。
      赵福低头整理衣袖。
      周伯将那张纸重新折好,放在柜台上。
      这场谈话到此为止。
      几个人各自散开。
      沈见欢看着他们的背影,手里的笔转了半圈。
      她原以为把事情安排清楚,大家照着做便是。
      现在看来,规矩写在纸上容易,落到人身上,却不是一回事。
      ***
      傍晚,铺子里开始收拾。
      阿六抱着一叠货单走到柜台前。
      “姑娘。”
      “怎么了?”
      “马哥说,库房的事明日再记。他今日还有两批货没整理完。”
      沈见欢看了看天色。
      “他人呢?”
      “在后院。”
      “那你去告诉他,今日的账还是要记。”
      阿六没有动。
      “还有什么事?”
      阿六捏着货单的一角。
      “姑娘,马哥不是不肯做。他就是……”
      话到一半,又咽了回去。
      沈见欢将笔放下。
      “就是什么?”
      “就是大家以前都听马哥的。若是我跟着姑娘做事,回头他们说我不懂规矩,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沈见欢看着他。
      阿六低着头,手指将那叠货单捏出了几道褶子。
      “你跟着我做事,便是听我的安排。至于别人怎么说,你不必替他们操心。”
      “可我若是做错了呢?”
      “那就改。”
      阿六抬起眼。
      沈见欢把货单接过来。
      “我让你做事,不是因为你什么都会,而是因为这件事总得有人先做。你若不会,我可以教你,马顺也可以教你。”
      她将货单重新整理好。
      “但你若什么都不敢做,那便永远也学不会。”
      阿六抿了抿嘴。
      “我知道了。”
      他转身往后院走。
      沈见欢看着他的背影,想起自己刚接手铺子时,父亲曾问她,三百两银子若是亏完了怎么办。
      她当时答得很痛快。
      如今不过是让几个伙计照着新规矩做事,倒也没有她想的那么容易。
      她拿起桌上的茶盏。
      凉了。
      今日似乎什么都没办成。
      ***
      夜色渐深,春和记终于关了门。
      沈见欢正准备收拾账册,后院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她抬头看去,见阿六抱着一只木匣走了进来。
      “姑娘。”
      “这是什么?”
      “马哥让我送来的。”
      沈见欢打开木匣。
      里面放着几本旧簿子,还有一叠零散的纸条。
      她翻开最上面的一本。
      果然是留货簿。
      只是翻到中间时,她的手停了下来。
      上头有几笔记录,客人姓名、货品、数量、定钱,写得很清楚。
      唯独到了近两个月,字迹开始变得潦草。
      有些地方甚至直接空着。
      她又往后翻了几页。
      一张薄薄的纸条从簿子里滑出来,落在桌上。
      沈见欢捡起来。
      上头写着一行字。
      **石青绸四匹,先交货,银钱另结。**
      下面没有客人姓名,也没有日期。
      只有一个小小的印记。
      她看了半晌,将纸条放在灯下。
      “阿六。”
      “在。”
      “这纸条是谁写的?”
      阿六凑过来看了一眼。
      “我不知道。”
      “你见过么?”
      “好像见过。前些日子马哥拿过几次这样的纸条,让我去库房取货。”
      沈见欢抬起眼。
      “取给谁?”
      阿六摇头。
      “有时候是外头的人来拿,有时候是马哥自己送出去。”
      “银钱呢?”
      “我没见着。”
      沈见欢没有再问。
      她将那张纸条夹回簿子里,翻到前面,找到韩娘子的那笔定钱记录。
      果然,留货簿上有。
      三两定钱,石青细绸四匹,三日后取货。
      但后面另有一行小字。
      **已转出。**
      没有去向,没有收款,也没有经手人的名字。
      沈见欢将簿子合上。
      她原本以为,铺子里的问题只是旧人懒散、账目混乱。
      现在看来,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
      她抬头看向阿六。
      “这本簿子,马顺让你送来的时候,可说了什么?”
      阿六犹豫了一下。
      “马哥说,既然姑娘想看,就拿来给姑娘看。只是有些旧账记得不全,让姑娘别太较真。”
      沈见欢把簿子放回木匣。
      “他倒是大方。”
      阿六没听出这句话里的意思。
      沈见欢将那张写着“先交货,银钱另结”的纸条重新取出来。
      纸薄得很,边缘已经磨出了毛边。
      她将它放在灯下,轻轻压平。
      这笔买卖是谁做的?
      货送去了哪里?
      银子又去了哪里?
      她合上木匣。
      明日,得先从这本簿子查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钥匙不在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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