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鱼》十九生春

6、小鱼小鱼快快游 高一641

　　平芜的夏天闷热潮湿，空气里好像能拧出水来。

　　高一641班新来了一个插班生。

　　该消息一经传开瞬间引起轩然大波，

　　“这都读了快两个学期了，居然还能转进来，后台得有多硬啊？”

　　“最诡异的难道不是老刘居然同意接收了吗？众所周知，咱老刘从不为五斗米折腰！”

　　“岑哥平芜一中太子爷的地位不保了！”

　　平芜一中作为平芜最好的高中，能进来的条件十分苛刻。

　　要么家里在平芜牛坏了，要么就是自己牛坏了。

　　这种半途插进来的很显然是家里牛得不行。

　　直到上课铃把这异常的躁动压了下来，所有人聚精会神地盯着门口，等着老刘来宣布这个重磅消息。

　　两分钟后，老刘终于不负众望揣着保温杯出现在门口，习惯性地清了一口痰。

　　“隔老远就听见咱们班的声音了，一层楼就属你们最吵！老师没来不会自己看书吗？”

　　下面的人赶紧低下头，生怕被逮到。

　　“入班即静，入座即学，你们这样怎么参加高考？”

　　偏偏有不怕死的说：“这不是听说咱班要来新同学吗？提前欢迎一下，让他感受我们班友好的氛围！”

　　老刘把保温杯重重地一磕，“周桓，就属你会说话是吧？《赤壁赋》抄二十遍周三前交过来。”

　　“啊？！不要啊！”周桓叫苦不迭，“我不说了！”

　　老刘瞪了他一眼，转身在黑板上写下“明惟”两个字，“明惟，进来。”

　　门口走进来一个身形高挑的少年，乌黑的头发刚好擦着平芜一中警戒线，眼睛很亮，清隽秀逸，看上去很好相处。

　　干净，这是岑舟的第一印象。

　　“明惟啊，给大家介绍一下自己。”老刘慈爱道。

　　“同学们好，我叫明惟。”他简短道，声音很清朗。

　　岑舟看了几眼，确实是他在说话。

　　这是哪里的普通话？怎么一股子乡土中国味。

　　教室里却一阵寂静，无数个眼神交汇，几秒后，不知道在谁的带领下，教室里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

　　老刘皱了皱眉，但却没有再说什么，随手指了角落里的空位，“明惟你先坐那，下次月考后再换。”

　　明惟点了一下头，拎着书包走到位置上。

　　不偏不倚，正好在他前面，可以挡着他睡觉了，岑舟心安理得地一头栽下去睡觉。

　　“这节课咱们接着上《赤壁赋》。”老刘的声音变得悠远。

　　明惟翻开书，他原本的学校比这里进度略慢了一点，语文倒是没问题，就是不知道其他科怎么样？

　　他能不能适应教学节奏？

　　转学生，无论在哪个班都会短暂引起所有人关注。

　　周围不断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还有窃窃私语，很扰人清梦。

　　岑舟不耐地抬头看了一眼，那转学生正低头在课本上唰唰唰记笔记，好像根本没有注意到有很多人在看他。

　　“……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老刘的声音忽高忽低，念得很投入。

　　他叫什么来着？

　　好像是明惟。

　　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

　　是这意思吗？还挺好听的。

　　岑舟睡不着，干脆睁着眼睛神游天外。

　　“叮铃铃铃——”下课铃响，老刘意犹未尽地讲完最后一句，“好了，下课！”

　　“芜湖！”

　　岑舟刚要倒下，教室里就变成了一锅沸水。

　　“明惟？你从哪里转学来的？”前排的一个男生转身问他。

　　“昆明。”明惟道。

　　昆明吗？岑舟听他妈说过几次，听说是个四季如春的地方。

　　“哇塞！春城诶！不过昆明离平芜这么远，你为什么会来这啊？”旁边的女生好奇地问。

　　明惟只说：“家庭原因。”

　　这回答太模糊了，根本没有起到任何一点满足好奇心的作用，但是也不好多问，他们只能遗憾作罢。

　　刚才的女生又问道：“我听说昆明四季如春，有很多漂亮的花真的吗？昆明什么样？”

　　明惟细微地笑了一下，刚准备开口就被一个男生打断了，“温苓你问这个干嘛？怎么不问我，我知道！”

　　“你知道个鬼！”温苓转身骂他。

　　“我当然知道！云南嘛，旁边就是缅甸，你可不要去。

　　那边的新闻不是经常有人被骗到缅甸嘛！”那个男生做着鬼脸，夸张道。

　　岑舟长眉一挑，目光移了过去，紧接着听见明惟低沉而有力的声音。

　　“不会的，我们的边境线有很多警察、军人，以及云南人民在守护。

　　云南和全中国所有地方一样安全。”

　　岑舟终于正眼瞧了这个转学生，清秀隽丽的面容，眸色黑亮，是很标致的长相，很适合当人体模特。

　　“李景轩！你在乱说什么！”温苓是真的有点生气了，“明惟，别听他的，他自己有病。”

　　李景轩尴尬地挠了挠头，颇为不服气，“本来就是嘛。”

　　“你还说！”温苓皱起了眉头道。

　　李景轩见她好像真的要生气了，立即嬉皮笑脸道：“好好好，我不说了，温苓你别生气。”

　　温苓懒得理他，大大的眼睛里充满了好奇，看着明惟：“那你说的话也是云南的？”

　　明惟愣了愣，耳根蓦地发热，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比起其他同学，自己的普通话里或多或少带上了云南的地方口音。

　　他默默捏紧了书角，点了一下头。

　　“好有意思!”温苓眼睛更亮了，“你能再给我讲讲云南吗？我超想去的，但是我妈妈不让！”

　　明惟紧绷泛白的手指松懈下来，恢复了血色，“行。”

　　上课铃蓦地响起，温苓只能遗憾地转回去，小声地跟明惟道：“下次再说。”

　　走进教室的数学老师环顾了一圈，目光迅速锁定了明惟，准确来说是明惟身后的岑舟。

　　“岑舟！”

　　岑舟简直是垂死病中惊坐起，猛地抬头，猝不及防对上了明惟探究的目光。

　　看什么看？他皱起了眉头，外套沿着桌子滑落。

　　岑舟撤回了目光，懒洋洋地伸手把它勾了回来，应了一声，“嗯？”

　　数学老师瞪了他一眼。

　　但他昨晚画画，画到了两点，现在实在是打不起精神，转头把老师的话当哄睡了。

　　平芜一中的节奏很快，没几天大家就把那个坐在角落里不怎么爱说话的转学生抛之脑后了。

　　大家观察了许多天，没发现明惟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全身上下没有一点名牌，甚至连放学都没有专车接送。

　　明惟并不知道这些闲言碎语，依旧每天安安静静地读书。

　　大家都很友善，不过不知道为什么，似乎有些不喜欢他？

　　明惟认真思考了一下，也不是不喜欢，是一种微妙的距离感。

　　这样也好，他可以安安心心学习，快点把进度赶上来。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一个月的时间转瞬即逝。

　　岑舟拄着下巴观察，从他的角度正好可以看见前面那人骨相优越的小半张脸，紧绷的下颌，流畅的线条……

　　他一只手捏着笔，草稿纸上渐渐显出一个清晰的轮廓。

　　下课铃响，岑舟猛然回神，才反应过来自己画了什么。

　　紧接着，莫名地一阵心虚，混乱地把草稿纸往抽屉里塞，却不小心把书碰掉了，连带着那张纸也掉了。

　　不偏不倚掉在了站起来准备去上体育课的明惟面前。

　　靠！

　　岑舟动作僵住了，闭了闭眼，恨不能找个地方上吊。

　　好在对方只是看了几眼，什么也没说，弯腰捡起那张纸，放在了他的桌子上。

　　岑舟脑子里一片空白，木着一张脸道：“谢谢。”

　　明惟略微点了一下头，没有过多纠结，直接出了门。

　　岑舟松了一口气，把那张纸塞进来课桌最里面。

　　“哥，干嘛呢？快走了！”周桓站在走廊上大喊。

　　“别喊。”岑舟几步走出了教室。

　　体育课，说实话他挺讨厌体育课的，到底是谁喜欢晒太阳啊？

　　体育老师吹了一声哨子，“集合！”

　　大家立马排好了队形，明惟抿了抿嘴，站到了最后面。

　　“这节课打排球，自由分组，三到四人一组。”体育老师掂了掂手上的球。

　　已经读了一个半学期，班级内部基本稳定下来，因此很快就分好了组。

　　只有那个转学生傻不愣登地站在组队之外，太阳有些刺眼，岑舟眯着眼睛看过去。

　　明惟安安静静地站在操场中央，显得有些可怜。

　　体育老师随便指了一个三人组，“明惟是吗？你跟他们一组吧。”

　　三个男生互相对视了一眼，没有吭声。

　　明惟站到了旁边，和他们之间分出了一条明显的楚河汉界。

　　好不容易打完了排球，到了自由活动的时间。

　　岑舟找了个树荫坐着，百无聊赖地画画，感觉自己快要中暑了。

　　偏偏有人非要凑上来，虽然不是凑在他面前。

　　“哎，明惟，会打球吗？”

　　几个人站在树荫前，看着台阶上的明惟。

　　“不太。”明惟迟疑了一下答道。

　　“没关系，多练练就会了。”

　　岑舟的目光被吸引过去，为首的叫孙胜，平时就很招人讨厌。

　　那几个人把明惟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听说你们那边全都是种罂粟的，你家也是吗？应该很挣钱吧？那你怎么会来这？”孙胜眉飞色舞地问。

　　明惟的手上暴出了青筋，面上平静道：“在我国，私自种植罂粟属于违法行为。”

　　孙胜似乎还想说什么，明惟从台阶上跳了下来，两步上前，“不是要打球吗？走吧。”

　　太阳晒得操场泛着一股塑胶味。

　　篮球场上，孙胜把篮球往地上一砸，歪头笑着说：“咱们来打个半场，三打三，我带你。”

　　明惟没有异议，点了点头。

　　几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心照不宣地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