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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闭环 康远公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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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康中医医院在城南,一栋六层旧楼,门口挂着“医保定点”“中医特色康复”两块牌子。院子里停着几辆电动车,雨棚下堆着轮椅。
林砚到得早,没通知院长。
她先去了住院部四楼。
走廊里有中药味,混着消毒水味。护士站里两个护士在整理输液卡,看见她,愣了一下。
“请问康复科病房在哪?”
“最里面。”
林砚往里走。病房门半开着,一个老人躺在床上,电视开着,声音很小。床头卡写着:慢性阻塞性肺疾病,住院第九天。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眼。
老人呼吸平稳,鼻导管吸氧,血氧饱和度监测仪显示百分之九十七。床边没有雾化器,没有呼吸训练器,只有一袋未拆封的中药贴敷。
林砚记下床号,回到护士站。
“这位患者今天有做呼吸康复训练吗?”
护士翻了一下记录:“应该有吧。”
“应该有?”
护士脸色变了:“我去问问责任护士。”
十分钟后,责任护士来了,手里拿着护理记录单。林砚对照着看:上午九点,呼吸功能训练;十点,中药熏蒸;下午三点,针灸。
“这些项目都有执行签字吗?”
护士把记录单递过来。签字栏里,三个项目都是同一个人签的,笔迹几乎一样。
“谁做的?”
“康复师。”
“康复师有几个人?”
“两个。”
“今天上班的是谁?”
护士答不上来。
林砚没有继续追问。她让陈默去调康复科排班表和收费明细。院长这时赶到了,额头上有汗,笑着说林局怎么不提前通知,我们好准备一下。
“不用准备。”林砚说,“我们看原始记录。”
院长笑容僵了一下。
下午,联合工作组在安康中医医院会议室汇总。
问题比预想的更集中。
近三个月,该院收治慢性阻塞性肺疾病患者一百零七人,其中六十八人住院期间以中药熏蒸、针灸、理疗为主,缺乏急性加重客观依据。康复理疗项目收费金额占住院总费用比例平均达到百分之四十一。部分项目护理记录与收费记录时间不符,有的甚至出现在患者出院之后。
卫健局的人脸色很难看。
“这已经不是管理不规范了。”
林砚把一份收费清单推过去:“这位患者十月十二日出院,十月十五日还有一笔针灸收费。请问人已经出院了,针扎在哪里?”
会议室里没人接话。
院长低声解释:“可能是系统录入延迟。”
“延迟三天?”
院长闭嘴了。
赵警官把康远公司的资金流向图贴在白板上。
“目前可以确认,三家医院向康远公司转账二百一十万。康远公司转出一百四十万到六个个人账户。其中一个账户法人吴建国,区人民医院退休职工,原医保科工作人员。另两个账户资金流入其外甥名下的广告公司。剩余三个账户仍在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孙志远,康远公司实际对接人,近三个月出入区人民医院病案室二十七次,医保科十九次。其中有四次在晚上八点后。”
林砚看向纪委监委的人:“孙志远和吴建国之间有没有直接往来?”
“银行流水显示,吴建国账户收到康远公司转账后,有两次小额转给孙志远。金额不大,每次五千。备注是‘劳务费’。”
“劳务内容呢?”
“没有合同,没有成果材料。”
林砚点了点头。
线索开始闭合,但还不够。医院给康远公司钱,康远公司给个人钱,个人和医院退休人员有关联,孙志远频繁进入病案室——这些串起来像一条链,但中间还缺关键一环:他们具体做了什么,怎么把诊疗行为变成结算数字。
陈默这时把一份打印件递给她。
“林局,区人民医院信息科那位同事帮忙看的。病案室服务器里有份文件,名叫‘DIP病种优化对照表’,创建人是孙志远,最后修改时间是九月二十八日晚上九点十七分。”
林砚接过文件。
表里列着常见病种:腰椎间盘突出、脑梗死后遗症、慢性阻塞性肺疾病、肺炎、冠心病。每一行后面都有两列,一列是“原诊断”,一列是“优化诊断”。
腰椎间盘突出,原诊断“腰肌劳损”,优化诊断“腰椎间盘突出伴神经根病”。
慢性阻塞性肺疾病,原诊断“稳定期”,优化诊断“急性加重期”。
肺炎,原诊断“轻症”,优化诊断“重症肺炎伴并发症”。
表格最后还有一行备注:优化后需补充相应症状描述,完善检查记录,确保病历闭环。
林砚把文件放到桌上。
这不是辅导。
这是把诊断往高权重病种上推的操作手册。
“这份文件能固定吗?”
陈默说:“信息科同事已经做了哈希值校验,原始文件、提取过程、校验结果都有记录。但他不敢走正式渠道,怕医院追究。”
林砚沉默片刻:“让他不要承担风险。我们明天以联合工作组名义,正式向区人民医院调取病案室服务器数据。他们如果拒绝,按协议和相关规定处理。”
陈默点头:“明白。”
散会后,林砚单独留下赵警官和纪委监委的人。
“孙志远现在人在哪里?”
“康远公司注册地在高新区,实际办公地点还没确认。他手机定位显示常在区人民医院附近。”
“能否依法调取他的通讯记录?”
赵警官看了她一眼:“需要立案。目前证据可以支撑初步侦查,但是否构成诈骗,还要看主观故意和金额认定。”
林砚知道他的意思。行政核查和刑事侦查之间有条线。医保局可以暂停结算、追回基金、解除协议,但要抓人,必须公安立案,证据标准更高。
“康远公司给医院的‘优化表’,加上资金流向,加上病历修改痕迹,还不够吗?”
“够怀疑,不够定罪。”赵警官说,“医院可以说这是技术参考,医生自主决定诊断。孙志远可以说自己只是提供咨询,没有参与诊疗。要坐实,最好找到他直接指示医生改病历的证据,或者找到医生收钱的证据。”
林砚明白了。
现在的问题不是没有线索,而是线索还停在“可能”层面。她需要把“可能”变成“可以认定”。
傍晚,她回到局里。
办公室灯亮着,老李在里面等她。
“今天安康那边情况我听说了。”老李语气很沉,“区人民医院那份优化表,你打算怎么处理?”
“正式调取,纳入证据。”
“林砚,这份东西一旦拿出来,性质就变了。”
“它本来就该被拿出来。”
老李站起来,走到窗边:“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区人民医院院长、医保科、病案室,甚至分管副院长,都可能被牵出来。医院运行会受影响,医生队伍会动荡。明年区里创建三甲医院,也要靠它。”
“基金流失就不影响运行吗?”
“基金流失是慢性问题,医院停摆是急性问题。”老李转过身,“上面看的是稳定。”
林砚看着他:“老许,我们做医保基金监管,不是为了制造稳定假象。基金被人套走,短期看不出来,长期一定爆。到时候不是动荡,是窟窿。”
老李沉默了很久。
“区里明天要听第二次汇报。你把材料准备得稳一点,不要先把话说死。”
“我只说核查发现。”
“核查发现也要讲分寸。”
老李走了。
林砚坐在办公桌前,把那份优化表又看了一遍。
每一行诊断后面,都像藏着一个被改写的病人。腰肌劳损变成腰椎间盘突出,稳定期变成急性加重期,轻症变成重症。改几个字,结算权重就变了,医院收入就变了,医生绩效就变了。而基金,就从这些被改写的字里流走。
她打开电脑,开始写第二次汇报材料。
她没有写“骗保”,没有写“犯罪团伙”,没有写“院长主导”。她只写:发现一份名为“DIP病种优化对照表”的文件,创建人为孙志远,最后修改时间为九月二十八日;表中列明多个病种诊断调整建议;该文件存储于区人民医院病案室服务器;孙志远近三个月出入病案室二十七次;医院向康远公司支付服务费用;部分病历诊断与入院病情不符。
事实摆在那里,不需要形容词。
晚上八点,她收到一条陌生短信。
“林局长,有些事不必做绝。大家都不容易。”
没有署名。
林砚把短信截屏,存进证据文件夹。
她没有回复。
手机又震了一下,女儿发来消息:“妈,周末有空吗?我想回来看看你。”
林砚看着屏幕,手指停在键盘上。
她想说有空,又想起明天要去区人民医院正式调取服务器数据,后天要向区里汇报,联合工作组还要核对康远公司剩余三个账户。她不确定周末能不能空出来。
最后她回:“看情况。如果没事,你回来。”
女儿回:“好。我给你带春城那家点心。”
林砚把手机放下。
窗外雨停了,路面反光。楼下有人骑车经过,车灯扫过玻璃,在她脸上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她起身去倒水,经过联合工作组办公室时,看见赵警官还在里面打电话。声音很低,听不清内容。纪委监委的人已经走了,桌上堆着流水单和打印件。
林砚没有打扰他。
她回到自己办公室,把档案柜里所有材料重新清点一遍:病历复印件、门禁记录、银行流水、绩效方案、优化表、护理记录、收费清单、短信截屏。每一份都编号,每一份都有来源。
她知道,接下来每一步都会更难。
区人民医院不会轻易交出服务器数据;院长会找区里施压;网络舆情可能再起;孙志远可能会消失;康远公司可能会注销。她必须赶在这些发生之前,把证据链补齐。
九点半,她离开局里。
门卫老赵还在值班室。
“林局,今天更晚。”
“嗯。”
“吃饭没?”
“吃过了。”
老赵看了她一眼,没信,但没拆穿。他从抽屉里拿出两个煮鸡蛋,递过来:“拿着,路上吃。”
林砚接了:“谢谢。”
“你们这些人,”老赵说,“查归查,身体还是要顾。”
林砚笑了笑:“知道了。”
她走到车旁,剥开一个鸡蛋。蛋白有点硬,蛋黄还温着。她咬了一口,站在路灯下慢慢吃完。
车里很冷,她开了暖风。
发动引擎时,她看见后视镜里,局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没有熄火,车窗贴着膜,看不清里面的人。
她没有回头。
车驶出大门,那辆车没有跟上来。
她开得很慢,经过十字路口时,红灯亮了。她停下车,看见路边有家药店还开着,橱窗里贴着“医保定点”标识。标识下面,是一排保健品广告。
绿灯亮了。
她继续往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