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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李明 林砚返大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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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上午,林砚睡到九点。
阳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她睁开眼,听见厨房里有动静。女儿在煎蛋,油锅滋滋响。
她躺了一会儿,没动。
手机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她没翻过来看。
厨房里传来女儿的声音:“醒了?”
“嗯。”
“再躺会儿,早饭马上好。”
林砚应了一声。她看着天花板,想起昨晚的承诺。两天。四十八小时。她要把自己从那条线上抽出来,哪怕只是暂时的。
但脑子里还是不由自主地冒出一些东西:李明的银行账户、康远公司的转账记录、区人民医院医保科的人员名单、孙志远那句“门本来就在那儿”。
她把这些东西按下去。
今天不看。
早饭是煎蛋、牛奶、面包。女儿把盘子放在餐桌上,自己先坐下来吃。林砚洗漱完出来,女儿抬头看了她一眼:“你昨晚没看手机。”
“嗯。”
“难得。”
林砚笑了笑,没接话。
吃完饭,女儿说去商场。林砚陪她逛,试衣服,看鞋。女儿给她挑了一件米色针织衫,让她试。林砚穿上,对着镜子看。
“好看。”女儿说,“你穿这个显气色。”
林砚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确实比平时柔和一些,不像在局里那样紧绷。
她买了。
下午去看电影。女儿选的,一部文艺片,讲一个母亲和女儿的关系。林砚看得有些走神,但女儿没说什么。散场后,女儿问:“好看吗?”
“好看。”
“你哭了吗?”
林砚愣了一下:“没有。”
女儿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晚上回家,女儿下厨做了两个菜。林砚打下手,洗菜,切菜。女儿站在灶台前炒菜,背影和她年轻时很像。
吃饭时,女儿忽然说:“妈,你那个相亲对象,后来怎么样了?”
林砚筷子停了一下:“分了。”
“为什么?”
“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
林砚想了想:“他想要一个能陪他过日子的人。我给不了。”
女儿沉默了一会儿:“那你以后呢?”
“以后再说。”
“你不是不想找。”女儿说,“你是没时间。”
林砚没否认。
女儿给她夹了一筷子菜:“妈,我不是催你。我就是觉得,你把自己绷得太紧了。工作重要,但你也不能一直这样。”
“我知道。”
“你知道,但你不会改。”
林砚看着她,笑了笑:“你倒是了解我。”
女儿也笑了:“我是你女儿。”
周日晚上,林砚回大江区。
女儿送她到车站,把一袋点心塞给她:“路上吃。”
“你下次来大江区,我给你做红烧肉。”
“你先把自己照顾好。”女儿抱了抱她,“别总吃面包。”
车开走后,林砚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G城的灯渐渐远去。
她打开手机。
陈默发来十几条消息。
她一条条看。
李明核查有进展了。
区纪委监委昨天找李明谈话,他一开始否认与康远公司有资金往来,称转账记录是“朋友借款”。但核查组调取了他的银行流水,发现近半年内,他收到康远公司关联账户转账累计十二万元,时间分布与区人民医院几份关键病历修改节点高度吻合。
更关键的是,核查组在他的手机里找到了与孙志远的聊天记录。
其中一条是十月十八日下午,孙志远发给他:“今晚病案室留门,我过去。”
李明回:“好。门禁卡放老地方。”
十月十八日凌晨两点十一分,区人民医院一份病历被修改,入院指征从“观察”改为“急性发作”。
证据链闭合了。
林砚看完消息,给陈默回了一条:“周一上午开案情分析会,通知赵警官和纪委监委的人参加。”
陈默回:“收到。”
车到大江站时,已经晚上九点。林砚打车回家,麓湖郡的小区里很安静。她上楼,开门,把点心放在茶几上,把那件新买的针织衫挂进衣柜。
衣柜里大部分是衬衫和西裤,颜色以黑、灰、深蓝为主。那件米色针织衫挂在里面,显得有点突兀。
她看了它一会儿,关上门。
周一上午,案情分析会。
联合工作组办公室,白板已经写满了。左边是孙志远线,右边是李明线,中间连着康远公司和区人民医院。
赵警官先汇报:“孙志远到案后,前两次讯问保持沉默,第三次开始部分交代。他承认与李明有联系,承认进入病案室,但否认指使修改病历,称‘只是提供建议’。”
“康远公司那边呢?”
“电脑数据已恢复。查到与欣和医院、健兴医院、区人民医院、安康中医医院的聊天记录和转账记录。累计金额一百二十万。”
陈默补充:“李明这边,纪委监委已经掌握其收受康远公司转账的证据。手机聊天记录与服务器日志、门禁记录相互印证。他昨晚交代了部分事实。”
“具体交代了什么?”
“他承认孙志远通过他进入病案室,承认自己协助修改了部分病历的出院诊断和入院指征。但他称自己没有收钱,转账是‘借款’。”
赵警官冷笑:“借款不用还?”
“他说会还。”
“还了吗?”
陈默翻了一下材料:“没有。”
林砚看着白板。
孙志远、李明、康远公司、区人民医院。这条线已经闭合。但林砚知道,这还不是全部。
“区人民医院那边,除了李明,还有没有人牵涉?”
陈默说:“核查组正在排查医保科其他人员。目前发现一名编码员与康远公司也有小额资金往来,金额三万,正在核实。”
“编码员?”
“负责DRG分组编码的人员。康远公司通过他调整病例分组,提升结算权重。”
林砚点头。
孙志远那句“门本来就在那儿”又浮上来。
门在。孙志远推开了它,李明帮他留了门,编码员帮他把东西搬出去。而区人民医院的管理层——院长、分管副院长、医保科主任——知道多少?
“区人民医院管理层这边,有什么进展?”
赵警官说:“还在查。目前没有找到直接证据指向院领导。但医保科主任张振华与孙志远有多次通话记录,时间集中在优化表制作期间。”
“张振华本人有没有资金往来?”
“目前没有查到。”
林砚沉默了一会儿。
“张振华约谈了吗?”
“还没有。区里建议先不惊动,等外围证据再扎实一些。”
林砚点头:“同意。但欣和医院、健兴医院、安康中医医院这三条线不能停。孙志远和康远公司牵涉的不止区人民医院一家。”
陈默说:“欣和医院那边,我们已经锁定三名医生,涉嫌配合分解住院。健兴医院刘院长的问题,还需要进一步核实他与康远公司的关系。安康中医医院的康复项目打包,查到与一家康复器械公司有合作,正在追查资金流向。”
“好。分头推进。”
散会后,林砚留下赵警官和陈默。
“孙志远案,下一步怎么走?”赵警官问。
“孙志远本人,继续讯问,重点突破他指使修改病历的直接证据。李明这边,纪委监委同步推进,争取让他交代更多细节。康远公司法人周某,依法控制,查清资金链条。”
“区人民医院管理层呢?”
林砚想了想:“暂时不动。等张振华那边的证据再扎实一些。但欣和医院和健兴医院的问题,可以先行处理。”
“先行处理?”
“欣和医院分解住院问题,证据已经充分。建议卫健局先行立案,暂停涉事医生医保结算资格。健兴医院住院率畸高问题,由医保局下发整改通知,限期压降,同时启动基金追回程序。”
赵警官点头:“明白。”
陈默犹豫了一下:“林局,健兴医院那边,黄龙湖镇的情况比较特殊。如果直接压降住院率,那些老人怎么办?”
林砚看着他:“所以我在常务会上提了基层慢病门诊保障机制。这个问题不是医保局一家能解决的,但基金不能因为照护缺失就一直被消耗。”
“那健兴医院刘院长……”
“刘院长的问题单独查。如果他只是能力不足,整改;如果他和康远公司有利益输送,依法处理。”
陈默点头:“好。”
中午,林砚没去食堂,在办公室吃了面包。
她打开电脑,开始起草两份文件:一份是给卫健局的函,建议对欣和医院分解住院问题立案调查;一份是给健兴医院的整改通知,要求限期压降住院率,规范诊疗行为。
写到一半,手机响了。
是老李。
“林局,刚才副区长打电话,问孙志远案进展。”
“你怎么说的?”
“我说证据链基本闭合,正在推进。他问什么时候能出初步结论。”
“你怎么答的?”
“我说争取月底前。”
林砚想了想:“可以。月底前形成初步核查报告,报区里。”
“还有一件事。”老李声音压低了些,“区人民医院张振华今天没来上班,说是生病请假。”
林砚笔停了一下:“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上午。请假条是昨天交的,说身体不适,请假三天。”
“昨天?”
“对。昨天下午交的。”
林砚心里一沉。
昨天下午,正是区纪委监委找李明谈话之后。
“他请假的理由是什么?”
“身体不适,具体没说。”
“联系上了吗?”
“办公室打他手机,关机。”
林砚放下笔。
“老李,让办公室正式发函,要求张振华限期到岗。同时请纪委监委核查他的出行记录。”
“你是说……”
“我不希望他跑。”
“明白。”
挂了电话,林砚坐了一会儿。
张振华请假这个时间点太巧了。李明被谈话的第二天,他就请假,手机关机。如果不是心虚,就是有人通风报信。
通风报信的人是谁?
区人民医院内部?还是更上面?
她想起孙志远那句“有人需要它”。
医院需要收入,医生需要绩效,患者需要报销。
但还有没有人需要这扇门开着?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张振华不能消失。
她拿起电话,打给赵警官。
“张振华请假了,手机关机。查一下他的出行记录,高铁、飞机、高速卡口。如果有离泸迹象,依法控制。”
“收到。”
放下电话,林砚继续写文件。
欣和医院的函,健兴医院的整改通知。她写得很仔细,每一条措施都具体可落实,每一个时间节点都明确。
写完已经下午四点。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院子里,几个老人在晒太阳。其中一个坐在轮椅上,旁边有人陪着。
她想起黄龙湖镇那位老太太。
那些老人需要的不是住院,是照护。但照护不在医保基金的支付范围里。医保基金是看病的钱,不是养老的钱。
可当养老的缺口摆在那儿,总有人会把看病的钱挪过去用。
孙志远利用了这一点。李明帮了他。区人民医院的管理层,至少有一部分人默许了。
林砚不知道张振华是不是跑了。
但她知道,这件事不会因为他跑或不跑而停止。
她回到桌前,打开证据清单。
第十八项:区人民医院病案室服务器操作日志提取记录。
第十九项:孙志远门禁记录与操作日志比对表。
第二十项:康远公司电脑数据恢复记录。
第二十一项:李明银行流水及聊天记录。
第二十二项:欣和医院分解住院病例清单。
第二十三项:健兴医院住院率异常数据分析报告。
她敲下第二十四项:区人民医院医保科主任张振华失联情况记录。
然后继续往下写。
窗外天色暗下来。楼下老人被接走了,院子里空了。
林砚没开灯,在暮色里继续写。
她不知道张振华在哪里,不知道区人民医院管理层还有多少人牵涉其中,不知道孙志远背后还有没有更大的网络。
但她知道,门必须关上。
不是因为她有多坚定,而是因为如果不关,那些老人、那些基金、那些被改写的诊断,就真的没人管了。
她写到最后,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天已经完全黑了。
手机震了一下。
女儿发来一张照片:春城的夜空,月亮很亮。
附了一句话:“今晚月亮好看。”
林砚看了很久,回了一句:“好看。”
然后她关掉手机,继续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