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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常务会 林砚在常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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区政府大楼七层,常务会九点开始。
林砚提前半小时到。会议室门口摆着签到表,她签完名,把材料放进文件夹。封面写着“关于健兴医院医保基金使用核查情况的汇报”,落款是区医保局。
老李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保温杯。
“材料我看了。”他说,“第三页那句‘建议多部门研究基层照护机制’,副区长可能会问。”
“问就答。”
“你别顶得太硬。”老李压低声音,“他昨天还问,为什么医保局不能先把住院率压下来,再谈别的。”
“住院率不是按出来的。”
“我知道。”老李看着她,“但你今天别这么说。”
林砚没答应,也没拒绝。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几个人。卫健局局长、民政局局长、财政局副局长、黄龙湖镇镇长。副区长还没到。
卫健局局长看见林砚,点了下头,表情说不上友好,也说不上敌意。民政局局长翻着材料,没抬头。黄龙湖镇镇长刘建国——就是健兴医院刘院长的本家弟弟——坐在最边上,看见林砚,勉强笑了笑。
九点整,副区长进来。
四十多岁,西装,短发,手里拿着一份打印件。他坐下后没寒暄,直接说:“开始吧。”
林砚先汇报。
她讲得很简练:健兴医院门诊转住院比例百分之三十七,部分慢病患者住院指征不足;病历模板化严重;康远公司介入痕迹存在,需进一步核查;建议卫健、民政、乡镇共同研究基层慢病管理和照护支持机制。
讲完,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副区长先问卫健局:“健兴医院这个问题,你们怎么看?”
卫健局局长清了清嗓子:“健兴医院确实存在诊疗不规范问题。我们已要求整改。但也要看到,黄龙湖镇地处偏远,基层医疗服务能力不足,群众就医不便。这些问题需要逐步解决。”
“逐步是多久?”
卫健局局长顿了一下:“我们正在制定提升方案。”
副区长又看向民政局局长:“独居老人照护,民政这边有什么安排?”
民政局局长翻开笔记本:“我们有居家养老服务试点,但覆盖面有限。黄龙湖镇目前有两个村纳入试点,其他村还在争取资金。”
“资金从哪来?”
“财政补助、福彩公益金、社会捐助。”
“够吗?”
民政局局长没回答。
副区长转向林砚:“林局长,你刚才说,不能简单压住院率。那你说,医保局能做什么?”
“第一,对不符合住院指征的病例,不予结算;第二,对违规病例,追回已结算基金;第三,对康远公司介入问题,联合公安、纪委监委进一步核查;第四,建议建立基层慢病门诊保障机制,提高门诊报销比例,推动家庭医生签约服务落地。”
“前三条你能做,第四条呢?”
“第四条超出医保局权限。”
“所以你把问题抛出来。”
“不是抛问题。”林砚说,“是说明问题的边界。如果只压住院,不补门诊和照护,患者还会找别的出口。基金风险不会消失,只会转移。”
副区长看了她一会儿:“林局长,我理解你的专业判断。但区里看的是结果。住院率居高不下,基金支出增长,群众也有意见。你说不能简单压,我同意。但也不能什么都不压。”
“我没有说什么都不压。”
“那你的时间表呢?”
林砚把材料翻到最后一页:“健兴医院违规病例,两周内完成复核;康远公司线索,一个月内形成初步核查结论;基层慢病门诊保障建议,会后形成书面报告,报区里研究。”
副区长点头:“好。就按这个时间表。卫健局配合医保局做好诊疗规范整改,民政局研究黄龙湖镇照护服务扩面,财政局测算门诊保障调整成本。一个月后,再听一次汇报。”
散会后,林砚收拾材料。
黄龙湖镇镇长刘建国走过来:“林局,刚才我说两句,你别介意。镇上确实难。”
“我没介意。”
“我哥那个人,心是好的,就是办法不多。”
林砚看着他:“刘镇长,医院的事,是医院的事。你的责任是把镇上的照护需求摸清楚,报上来。”
刘建国愣了一下,点头:“好,好。”
林砚走出会议室,老李跟出来。
“今天说得还行。”他说,“副区长没发火。”
“他发不发火,不影响事实。”
“你啊。”老李笑了笑,“就是太直。”
回到局里,林砚把会议部署拆成任务清单:健兴医院病例复核、康远公司线索核查、基层慢病门诊保障建议报告。她分给陈默和联合工作组,要求三天内拿出初步进展。
中午,她没去食堂,在办公室吃了个面包。
一点二十,手机响了。
女儿:“我到大江站了。”
林砚站起来:“我马上来。”
“不用急,我在出站口等你。”
她抓起车钥匙往外走。陈默在走廊里看见她:“林局,去哪?”
“接我女儿。”
陈默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快去。这边我看着。”
林砚开车到大江站,女儿已经站在出站口。她穿着米色风衣,拖着一个小行李箱,手里拎着那盒点心。看见林砚,她挥了挥手。
林砚接过行李箱:“重不重?”
“不重。就几件衣服和点心。”
车上,女儿把点心递过来:“尝尝。”
林砚拆了一块,是桂花糕。甜度不高,糯糯的。
“好吃。”
“我就知道你喜欢这个。”女儿看着她,“妈,你好像瘦了。”
“最近忙。”
“忙到周末都没空?”
林砚沉默了一下:“这周确实忙。下周补你。”
女儿没接话,转头看窗外。
车开到林砚家楼下,是麓湖郡那套房子。老小区,六楼,没有电梯。女儿帮她把材料拿上去。家里很整洁,但看得出一个人住的痕迹:茶几上只有一只水杯,阳台上晾着两件衣服,冰箱里东西不多。
女儿打开冰箱看了看:“妈,你平时就吃这些?”
“凑合。”
“我给你买点菜。”
“不用,晚上出去吃。”
女儿看了她一眼:“你请客?”
“我请。”
女儿笑了:“那我要吃贵的。”
晚上她们去吃了鱼火锅。女儿点菜,林砚负责涮。女儿讲银行里的事,讲同事结婚,讲春城最近开了家新书店。林砚听得多,说得少。
吃到一半,女儿忽然问:“妈,你最近是不是在查什么大案子?”
林砚筷子停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吃饭都在看手机。”
林砚把手机扣在桌上:“工作上的事。”
“很麻烦?”
“有点。”
“会危险吗?”
林砚看着她:“不会。”
女儿没再问,但眼神里写着不信。
吃完饭,女儿坚持要洗碗。林砚坐在沙发上,手机震了一下。陈默发来消息:“邻市协查反馈,孙志远那个账户近三个月收到三笔转账,合计二十二万。汇款方是一家医疗器械公司,法人姓周。”
林砚回:“查周姓法人与区人民医院、康远公司的关联。”
陈默回:“已经在查。”
女儿洗完碗出来,看见她在打字:“又是工作?”
“嗯。”
“妈,”女儿在她身边坐下,“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以前什么样?”
“以前你周末会带我去公园,会给我做红烧肉,会陪我写作业。”女儿声音很轻,“现在你总是在忙,总是在接电话,总是在想别的事。”
林砚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
她想说“对不起”,但这两个字太轻,也太重。
最后她说:“等这阵子忙完,我好好陪你。”
女儿看着她:“你每次都这么说。”
林砚没说话。
女儿叹了口气,靠在她肩上:“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你就是……太认真了。”
“认真不好吗?”
“好。”女儿说,“但你也得顾自己。”
那天晚上,女儿睡在次卧。林砚躺在床上,很久没睡着。
她想起女儿小时候,发烧到三十九度,她抱着她跑去医院,整夜没合眼。那时她也在医保局,但岗位不同,压力不同,时间似乎也不同。她记得自己曾经能准时下班,记得自己曾经能给女儿做一顿完整的晚饭。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也许是基金监管越来越重的时候,也许是骗保手段越来越隐蔽的时候,也许是她发现自己退一步,就有人往前进一步的时候。
她不知道。
第二天是周日。
女儿上午去逛了大江的老街,拍了很多照片。林砚陪着她,手机调了静音。中午回家,女儿下厨做了红烧肉。味道和她记忆里的一样,甚至更好。
下午,女儿要回春城。
林砚送她到车站。
“下周我争取去春城看你。”
“你先忙完再说。”女儿抱了抱她,“注意身体。”
车开走后,林砚站在站台边,看着列车驶出站台。
手机又震了。
陈默:“周姓法人与区人民医院医保科原工作人员吴建国是连襟关系。医疗器械公司向康远公司转账记录已调取,近六个月累计四十五万。”
林砚看着这条消息,站了很久。
她想起昨晚女儿的话——“你就是太认真了”。
也许吧。
但如果不认真,那些被改写的诊断、被掏空的基金、被推到住院床上的老人,谁来管?
她坐上车,回局里。
联合工作组办公室灯亮着。赵警官、纪委监委的人、陈默都在。白板上又多了几行字:孙志远、吴建国、周姓法人、医疗器械公司、四十五万。
线索在闭合。
林砚把包放下,走到白板前。
“孙志远现在人在哪里?”
赵警官说:“昨晚离开大江,去了G市。手机定位在高新区。”
“康远公司呢?”
“注册地无人办公,实际办公地点仍在查。”
林砚拿起笔,在“孙志远”三个字上画了个圈。
“申请依法控制。”
赵警官看着她:“证据链还差最后一环——他直接参与病历修改或指示医生改诊断的证据。”
“区人民医院服务器数据调取审批下来了吗?”
陈默说:“今天上午批了。信息科同事正在提取。”
“提取后第一时间比对优化表修改记录和门禁记录。如果孙志远在修改时间点进入病案室,服务器里有他的操作日志,再加上资金流向,就够了。”
赵警官点头:“我明白。”
林砚放下笔。
窗外天色暗下来。楼下路灯亮了,照在玻璃上,映出会议室里几个人的影子。
她想起女儿临走时那个拥抱,想起红烧肉的味道,想起自己说“下周争取去春城”。
这句话她不确定能不能兑现。
但她知道,眼前这件事,必须做完。
因为一旦停下,那些在缝隙里流失的基金,那些被改写的病历,那些被推到住院床上的老人,就真的没人管了。
她坐回桌前,打开电脑。
屏幕上,联合工作组的证据清单已经列到第十七项。
第十八项,她敲下:区人民医院病案室服务器操作日志提取记录。
然后继续往下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