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本侯把话说前头 三月十八, ...
-
三月十八,永安侯府张灯结彩。
岑天心在喜宴上喝了不少酒。岑宁在旁边替他挡了几轮,挡到最后自己也喝高了,趴在桌上嘟囔“大哥,属下尽力了”。岑天心面上不显,一杯接一杯地喝,喝到后头,连周妈端上来的醒酒汤都没喝,直接往洞房走。
他脚步稳当,眼神清醒,但心里窝着一团火。
这桩婚事,从头到尾他都不愿意。太后压他,皇帝点头,满朝文武看热闹,连茶楼说书的都编了段子。他找了三年的人没找着,到头来娶了个不认识的姑娘,还得跟人家过一辈子——凭什么?
他走到洞房门口,站了三息,推门进去。
红烛高烧,新娘子端坐在拔步床上,盖头下的视线只能看见自己绞成麻花的十根手指。旁边站着的丫鬟半夏见他进来,行了个礼退到外间去了。
岑天心拿起喜秤,挑开盖头。
烛光里映出一张脸——皮肤白,眉眼清冷,嘴唇颜色淡得像早春的杏花,确实好看。但他心里那团火没消,反而烧得更旺了。就因为这张脸好看,太后就觉得他一定会回心转意?就因为他娶了个好看的媳妇,满朝文武就觉得他该感恩戴德?
他把喜秤往桌上一搁,开口了。
“萧氏,本侯把话说前头。”
萧墨音眨了眨眼。
“娶你不是本侯本意。本侯心里有人了。”
萧墨音手伸进袖子里,摸出一颗瓜子。
“本侯找了那个人三年。太后压着本侯娶你,本侯认了。但本侯把话说明白——这桩婚事,本侯打心眼里不认。”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一股被压了许久的闷火,“往后你当你的侯夫人,本侯宿在书房,每月初一十五回来点个卯。别动不该动的心思。”
萧墨音把瓜子搁进嘴里,“咔”一声嗑开了。
岑天心眉头皱了一下,补了第四句:“你的嫁妆本侯不要,自己管着。爱怎么花怎么花,本侯不过问。”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
萧墨音把瓜子壳吐在手心里,拍了拍手,笑眯眯地开了口:“侯爷说完了?那妾身也说两句。”
岑天心脚步一顿,回头看了她一眼。
“第一,每月初一把对牌和账本送过来。正院归我管,您住军营还是住书房我不管,账得走我这。”
岑天心没说话。
“第二,后院那个荷花池我想填了改药圃,您没意见吧?”
他还是没说话。
“第三——”萧墨音从袖子里掏出最后一把瓜子,在掌心摊开,“侯爷要不要嗑点瓜子再走?周妈炒的,五香的,挺好吃。”
岑天心盯着她看了三息,忽然冷笑了一声:“你倒是想得开。”
“想不开能怎么着?哭一场?闹一场?侯爷就能跟妾身圆房了?”萧墨音把瓜子收回袖子里,语气不咸不淡,“侯爷心里有人,妾身不勉强。您爱住书房住书房,爱住军营住军营,正院归妾身就行。行了侯爷,您该走了。妾身明儿还得早起喂兔子。”
岑天心看了她一眼,甩袖走了。
出门的时候他听见她在里头跟丫鬟说话:“半夏,把那碟瓜子端过来,我还没嗑够。”
他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
第二天一早,岑天心在书房醒过来,头疼得厉害。周妈端了碗醒酒汤进来,搁在桌上没走。
“侯爷,老奴多嘴问一句——昨儿晚上您跟夫人怎么说的?”
岑天心端起汤喝了一口:“该说的都说了。”
“什么叫‘该说的都说了’?”
“本侯跟她把话讲清楚了。各过各的,互不干涉。”
周妈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侯爷,老奴在将军府伺候了您十几年,看着您长大的。您小时候挑食,老奴变着法儿给您做,您不爱吃青菜,老奴剁碎了混肉丸子里骗您。您吃完了问‘今儿肉丸子怎么有股青味’,老奴说‘新到的猪肉吃草吃多了’,您信了好几年。”
岑天心把汤碗放下:“周妈,您说这个做什么?”
“老奴想说——您这人,嘴硬归嘴硬,心里那杆秤,迟早得歪。”周妈把空碗收了,“夫人今儿早上起来喂兔子了,没哭没闹,也没跟半夏抱怨。老奴在灶上碰见她身边的半夏,半夏说夫人昨晚嗑了半斤瓜子,睡得比侯爷还踏实。”
岑天心:“……”
周妈端着碗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侯爷,老奴把话搁这儿——您昨儿晚上说的话,迟早得收回去。您不信咱就走着瞧。”
正院那边,萧墨音蹲在院子里给兔子“天心”梳毛。半夏在旁边站着,欲言又止了好几回。
“想问什么就问。”
半夏:“夫人,昨儿晚上侯爷说的那些话,您真不生气?”
“气什么?他气他的,我过我的。他不想娶我,又不是我求着嫁他的。太后硬塞的,他有火没处撒,冲我发一通,我接着就是了。”萧墨音把“天心”放下,拍了拍手上的兔毛,“再说了,他昨儿晚上说的那些话,我压根没往心里去。”
半夏:“……那您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该喂兔子喂兔子,该种药圃种药圃。他爱来不来,不来我清净。”萧墨音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后院,“对了半夏,明儿去街上看看有没有卖鸡的,我买几只。公鸡要最凶的那种,凶的能看门。”
半夏:“……您买公鸡做什么?”
“正院这么大,养两只鸡热闹。”萧墨音拍了拍裙子上的灰,“顺便给侯爷添个闹钟。他天天睡书房,早上没人叫他,上朝迟了可别怪我没提醒。”
半夏心说您这心态真不是一般的好,嘴上问:“那您就打算这么跟侯爷各过各的?”
“不然呢?我又不靠他吃饭。正院归我管,嫁妆归我自己花,有兔子有鸡有药圃,日子过得比在萧家还自在。”萧墨音蹲下来继续给兔子梳毛,头也没抬,“他找他的姑娘,我养我的兔子。两不耽误。”
岑天心当天去军营,岑宁跟在他后头,忍了半天没忍住:“大哥,您昨儿晚上那话是不是说太重了?夫人好歹是太傅家的闺女……”
“本侯说的是实话。本侯不想娶她。”
“可人家也没求着您娶啊。太后硬塞的,您跟太后甩脸子去,冲人家姑娘发什么火?”
岑天心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
岑宁缩了缩脖子:“属下多嘴。但属下觉得吧——您昨儿晚上说的那些话,太不地道了。人家姑娘嫁过来,又不是她自己选的。您把对太后的不满全撒她身上,她招谁惹谁了?”
岑天心沉默了半天,闷声道:“……本侯知道。”
“知道您还那么说?”
“话已经说出去了。本侯收不回来。”他翻身上马,“走了,去军营。”
岑宁跟在后头嘀咕:“收不回来您倒是道个歉啊。嘴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