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疾风知劲草》四月瑰宝

5、承风而立 他什么都不

　　安排好一切回公司，田承风整个人心里很踏实，很温暖，很有成就感。

　　躺在床上他想着离开前马苍耳对他充满感恩的眼神，其实，他不是无缘无故帮助她的。
　　帮助她，也是在救赎年少的自己。

　　就比如晚上那一席话，他从未和任何人聊过。
　　他不能和母亲聊那些，母亲已经为他付出全部，他习惯了报喜不报忧；也不能和曾经的同伴们聊，他是唯一一个走出来的，他们还在那个环境里挣扎；同事，算了，国企的明争暗算，你的软肋就是别人最好攻击的地方；至于枕边人，他们同床共枕的次数一只手都用不完，对于他的过往，她对他的过往只有嘲笑和不屑。

　　但是有的话，说出来之后，人会轻松很多。

　　田承风最近常常觉得，自己人生最大的悲哀就是，树欲静而风不止。
　　父母拼尽全力托举了他，等他终于有力气回报的时候，他却什么也做不了。

　　想到这里，他看了看时间，国内已经是早上了。
　　田承风起身给妈妈打电话。
　　电话接通，妈妈一阵叮嘱让他注意安全好好照顾自己吃饱穿好，说完这几句话就急着要挂电话，生怕他浪费电话费。

　　他忍着哽咽，说道：“妈，这个话费不贵，还有你不要舍不得花钱，更不要舍不得把钱花在自己身上。”

　　他不敢把话说太明，16岁那年，父亲在工地出了事故，他开工地的车干活时候翻沟里，车毁人亡。
　　包工头不仅不赔钱，还要他们赔车的损失费。
　　家里本来就因为他读书欠了不少债，而且还要继续承担他的学费。
　　所以，母亲在父亲去世没多久，就嫁给了现在的叔叔。

　　他工作后，希望母亲不要那么辛苦，可是母亲觉得，别人收留了他们母子，那她现在就得尽力照顾他们一家老小。
　　他给母亲的钱，母亲基本不要，偶尔接受的那一点，也是用在新家的那些人身上。

　　母亲似乎感受到他今天的欲言又止，便说道：“风儿啊，妈对不起你，对不起你爸，但是咱们已经娶了刘姿，就好好和人家过，你把钱省着，多带去看医生，等身体调养好点，生个一儿半女的，不然你们老了，怎么办？我以后怎么有脸去见你爸！”

　　田承风听着，心里无比堵塞，只能嘴上不住说：“妈，你不用操心我，我会处理好的，我现在好的很呢。”
　　“我，我也会好好对刘姿的，我既然娶了她，就不会对不起她，你放心。”

　　母亲听了，似乎放了点心，可很快又担忧地说：“风儿，妈知道你不会对不起她，不过，不过，你在北京是一个人，刘姿一家都在那，他们家上上下下都是领导，你，你也要学会为自己着想，不要，不要……”
　　母亲欲言又止。

　　田承风在休假时候就感受到了母亲的异常。
　　可几次追问，她都不说。

　　她不是那种会教儿子对妻子防一手的人，相反，她一直教育他，“夫妻同心，其利断金”，哪怕她知道，自己用命疼爱的儿子，被儿媳一家欺骗。
　　她也只是教他要认命，告诉他刘姿生病也不是她想的，她婚前不敢说也能理解。如果他执意离婚，那她这辈子没法活了。

　　就是这么一个善良的人，她近来却一直让他要为自己考虑。
　　田承风知道不能太逼问母亲。
　　他不知道母亲到底知道什么，知道多少，所以他也不敢主动去说，怕自己一不小心说了母亲本不知道的事，白白增添她的烦忧。

　　好在他这次休假时候执意给母亲装了电话，以后说话就方便很多了。
　　聊的次数多了，慢慢能找到蛛丝马迹。

　　现在，他要认真投入到工作中去，埃及的雨季马上要来了，公司要赶工期，他们工程部几个人，每人负责一块区域，这是接下来他们竞聘工程部经理的重要依据。
　　他已经在这两年先后考下了一级建造师和一级造价师，软实力加上硬指标，他的晋升会更有保障。

　　同事都说他是学霸，是拼命三郎。
　　有的是真心称赞，有的其实是在指责他因为太过努力而不合群。
　　可他什么都不能说，只能强装微笑，悄悄咽下那些难言之隐。

　　初入工作，他就开始准备这些考试，只是考试需要单位同意。
　　正常来说，单位是鼓励员工考证的，因为单位也需要这些证书做背书来接项目。
　　可是，他一次都没考试成功过。
　　第一年，考试前，刘姿身体不舒服，岳母让他去医院照顾。
　　第二年开始，他就再也没有报名成功过。

　　在一次次的气愤、郁闷轮回之后，他开始认命。
　　他知道，他们是怕“悔教夫婿觅封侯”的悲剧发生在自己女儿身上，所以直接掐断他所有上升的路。
　　让他和她一样，没有追求、没有理想，但不愁温饱，这样他们的婚姻才会更稳固。

　　他知道自己无需去闹，在这样的单位，大家都心知肚明。
　　闹，只会让自己变成一只绿头苍蝇，飞来飞去，改变不了结果，也影响不了他们，最多只是恶心下他们而已，却会被所有人避之不及。

　　如果不是政策大局突然要国企开发非洲市场，如果不是非洲在国人眼里是贫穷、传染病和战争的代名词，公司动员了很久主动报名者都寥寥无几，他的人生可能真的被困在那个方寸之间。

　　田承风清楚地记得，那天总公司的人突然来他们分公司开动员到非洲的大会。
　　要求全公司中青年职工必须全部参加。
　　总公司领导讲得慷慨激昂，可下面方向平平。
　　大概是为了给领导面子，所以他们取消了现场主动报名环节。
　　田承风坐在台下，他突然觉得，这个大会是他唯一的脱身机会。

　　如果等会后他交申请出国，这个申请出不了他们分公司。
　　所以，他决定孤注一掷。
　　他直接站了起来，他满腔热血地表达自己想要去海外发展，讲述自己会讲外语、懂施工、能吃苦等种种优势。
　　他看到主席台上总公司的人满脸欣赏，也看到主席台上陪坐的分公司领导，他的岳父，阴厉的眼神。

　　分公司一些巴结刘姿父亲的领导还想阻拦。
　　说他家庭情况特殊，爱人身体不好，公司出于关爱员工，应该给予照顾。

　　他们每说一个他不能去的原因，他就回复两个他需要去的原因。

　　终究，他成功了，因为公司国内的效益太差，不少职工面临下岗。
　　出海到非洲，对外说是为了响应国家战略，公司高层都知道，这其实是求生路。

　　在这样的大是大非面前，刘家人不敢再为一己私利唱反调。

　　所以，他最终赢了。

　　可是，他与刘家人之间的战争也自此拉开。

　　他知道，这辈子，他必须要走到比刘家人还高的位子。
　　不然，他早晚还会变回那只笼中之鸟。

　　他是田野间承风而立的男子汉，父母为他的付出、牺牲，他自己为了走出那片山野所做的努力，这些种种，都让他绝对不能任人摆布。

　　所以，他必须是拼命三郎。
　　为自己拼命的机会，也不是人人都有的。

　　雨季施工阻碍多，所以几个施工队都散漫起来。
　　公司领导安慰大家说，确实有客观困难，没办法，大家尽力而为就可以。

　　但是现在的田承风突然觉得，大家都怠倦的困难时期，说不定就是弯道超车的好时机。
　　就像读书时候的暑假，天气热、蚊虫多，惹得大家无心看书，但是他每次咬咬牙，坚持着，一年又一年，让他从那间简陋的乡间教室一路领先，走到如今。

　　想到这里，他一扫近日的阴郁懒散，开始制定切实可行的赶工计划，准备和包工队老板洽谈方案，联系施工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