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碎》鹤起云歌

1、危澜 晨光熹

　　晨光熹微，少年背着剑走在通往凌云峰山路上。他几步一回头总是皱着眉：“你就不能快点？”只见他身后山路上还跟着一人，只是隔了很远，叫人认为他们并不是一路的。
　　“我说……至于吗？”后面那人小跑着赶上来，“你要炼剑……也不用这么早……鸡都没叫呢。”唐绝影大口吐着粗气，“而且……也不是非得去凌云峰吧。”
　　少年停下等着唐绝影追上来，没搭腔。“我是说过那里聚天地之气，是炼器炼灵的宝地，但也得挑时辰啊。”唐绝影好不容易跑到近前。
　　一个时辰之前他们就出发了，那时他甚至没睡醒，迷迷糊糊的就被唐漓月拉来了这里，现在总算回过味来。“这大早上的，阴气重，咱们慢慢来，不急这一时。”唐漓月见他跟上来，便继续走，“我跟你不一样，没那么闲。”
　　他顿了顿，叹口气，“如果辰时没有回去，以后再想出来就难了。”唐绝影识趣地闭了嘴，唐漓月分明天资过人，远比他配得上宗门圣子的名号，可是却被软禁在宗门后山的一间破竹屋里，别说什么像样的功法.法宝，甚至就连那些每日饭食都完全不像人能吃的东西。要不是他偷偷接济，唐漓月说不定早就饿死好几回了。那些送饭的仆从看似平常，却更像是奉命监视他，既不让他死也不让他好过。每次他问起这些，唐漓月就会生硬地打断他，久而久之他也就不再问了。
　　不久他们便登了顶，唐离月将剑匣打开，取出那柄破剑，说是破剑完全不过分，本就是一柄极下成的铁剑，连法器都称不上，握在手中牵引灵气都做不到，切菜都费劲。唐绝影先前送过阿漓一柄剑，可剑是早上送来的，中午就被他父亲劈头盖脸骂了一通，让不许他再与唐漓月有任何接触，剑也被收了回去，只把这剑匣留给他。
　　“想想就觉得憋屈。”唐绝影暗想着，自己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有往生玉傍身，只要在灵力场内灵气便源源不断的灌入体内，无需做任何事就能稳步提升，其他人面临的瓶胫期完全不存在。他一天天就去师傅那里炼药、练刀，其余时间都在各处疯玩，算来他也才十二岁，正是爱玩的年纪。只是唐漓月比他还要小一岁，没有人教，也没有功法，只能靠自己琢磨一套剑法日日练习，而他甚至还略高一个小境界。唐绝影总觉得阿漓可怜，明明自己没有亏欠对方，却总有一丝愧疚感，只有变着花对他好些才安心。正如当下，他答应过唐漓月在他炼剑时给他护法，虽然唐绝影自认为自己没那本事，但他有往生玉啊，即使玉吸收的灵气并不算他本身所有，但他有使用权。总之，只要有往生玉在，他应该可以保证万无一失，嗯，大概吧。

　　然而，他并没有打算在今天就让这剑炼成，他还要做第二手准备，防着可能出现的意外。“唉，我说，”唐绝影一手搭上唐漓月的肩膀，“其实宗门内那几处秘境，也不是完全不能考虑吧，我们……”
　　“你上次说要带我混进去，不也没成功？”唐漓月拍开他的手，“而且，千年前那位剑仙就是在凌云峰上炼成神剑，人剑合一。“那人家毕竟是剑仙……”“但是他那时也还籍籍无名，而且，”
　　唐漓月偏头盯着唐绝影的眼睛，“不是你说的，说我的天赋并不输那剑仙？”“嘶”他还真说过，“那……这千年也就剑仙一个成功了的。”“所以我会是第二个。”
　　唐绝影有时该也是真不知道拿唐漓月怎么办，这家伙是知道自己的天赋有多逆天的，一直都自命不凡，虽然傲是傲了点，可偏偏他又是最有资格骄傲的。全宗上下新一代中，他可以是碾压凌云峰的所有人。半年前的宗门大比，他更是毫无悬念的断层第一。
　　唐绝影沉默了半天，才挤出一句：“我不是要劝你，只是这多少有些危险，咱们要不要先布置点什么阵法啥的，明天再炼也没差的，”唐离眯了眯眼，叹了口气，“行吧，听你的。”
　　于是两人爬到山顶，把他们会的防护阵法通通布了一遍，唐绝影还在几个阵眼处放了几件护身法宝。做完这些，他们便原路返回了。
　　唐绝影把唐漓月送回住处时，送饭的仆从也刚巧来了。那仆从见唐绝影也在，恭敬行了礼便匆匆离开，“其实你没必要跑这一趟，我自己回来也是一样。”唐离用掀开那仆从送来的食盒，扫了一眼，又默默盖了回去，“我回去再差人来送一遍。”唐绝影拍了拍唐漓月的肩膀，“走了。”
　　唐绝影回了自己宅子，又吩咐底下人给唐漓月重新送了吃食，整理清点完携带的东西，又要出门。“少爷，您不吃…”唐绝影摆摆手，“我晚点回来。”侍女无奈，她们家少爷最近不知在忙些什么，前天刚让宗门长老给他炼了把灵剑，昨天又去宗门内藏宝阁要了不少丹药、符纸，现在又是要把这些玩意儿通通搬去哪了啊？
　　唐绝影又朝着凌云峰方向去，他是个追求稳妥的人，自己几斤几两，他清楚的很，给别人护着有些超出他的能力范围了，不备好些保命玩意儿是不行的。他将那柄已炼化的灵剑埋到今早唐漓月选好的位置，这样就算他没成功，自己唬一唬他说不定也可以蒙混过去。
　　做完这些，唐绝影又翻去凌云峰另一侧山谷中，在一处僻静的山洞里端坐着一具傀儡，那傀儡是照着他自己的模样做的，为了弄到这玩意儿，他缠着大长老讨了好久。他在山洞里已经布下好几道阵法，什么引魂阵，锁魂阵，搜魂阵，还有一堆辅助的符文，疗伤的丹药。
　　虽然他自己有往生玉，也也是准备着以此尽量护住二人的，但是万一出事儿，他还能用这边的阵法把魂魄注入到傀儡中去，至少能活着。也不知道宗门里那些人为什么偏就容不下唐漓月，不然他也不用自己硬来，直接找几个前辈，来随便帮一把，也不至于叫他操这份心了。
　　唐绝影回宗门时天色已经暗了，途经宗门长老阁时只听有人叫他：“小绝。”他一回头便见一人从长老阁中走出。“师父！您出关了？”来人正是唐绝影的师傅——范明溪。范明溪轻笑一声，“是啊，下午刚炼完最后一炉丹药，刚出来交差。”范明溪他指了指长老阁，“听大长老说，我闭关这段时间你皮的很，没有一天是在练功，炼药的，嗯？”
　　唐绝影眼神有些躲闪，“您别听大长老瞎说，我都突破到凝气九层了，怎么可能没用功？”范明溪倒也没再多说什么：“天色不早了，先回去，为师有些事同你讲。”“哦。”
　　唐绝影老老实实的跟在自己师父身后，安静纠结了许久，还是开口问道：“师父，您说复刻当年剑仙前辈的炼剑方法会有几成成功率啊？”
　　范明溪眉头微蹙，为师同你讲过其间隐秘，剑仙炼化神剑时引动天地之气而非纯粹的灵气，气息驳杂，灌入剑身的瞬间就暴走了，剑仙的躯体爆裂，灵魂破碎，若非恰有炼灵高手路过，截留下剑仙的残魂，以其粘合碎剑，炼灵粹化，那剑仙早该殒命当场。”范明溪不禁发笑：“也不是什么人杜撰的民间话本，这也算人剑合一，分明是碰巧捡回一条命。”
　　唐绝影紧追着又问：“师父，往生玉可以让我肉身不死，那是不是只要用往生玉抵挡住天地之气的冲击就不会有事了。”“胡闹！”范明溪声音骤然拔高：“你最好别让我发现你在打这主意。”

　　“哪能啊师父，我又不练剑道，就是忽然想到了。”唐绝影慌忙摆手否认道。范明溪长叹一口气“你最好是，不然为师就要参考宗主的建议派人时刻盯着你了。”“哎呀，师父，我爹总是这样想一出是一出，我那么听话一小孩哪用派人盯啊。”反正又盯不住，摸出宗门的那几条路线他都驾轻就熟了，除了上次带阿漓去秘境那次被抓了，还从未失手过。
　　说话间便来到一座洞府前。范明溪平日就在此处修行闭关，他并没有安排道童在自己府上，毕竟他的几个徒弟就在洞府隔壁住着，道童哪有徒弟好用，也就唐绝影常常要到处乱跑找不着人。
　　“师父，所以到底什么事啊？”唐绝影算是看出来了，大概是有什么隐秘的事不好在外面说，师傅才特意把他领到这儿来了。范明溪深深的看着眼前的徒儿，一时不知怎么跟这个孩子讲。今日在长老阁时，宗主私下交代他，盯紧小绝。起初他也只以为是自己忙于炼丹，疏于看管让这小子闹出什么事儿来了，结果呢，却是因为往生玉。宗主竟想把小绝送去程家来缓和两家关系。范明溪怎么想都觉得有问题，两家矛盾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是近百年的纷争，而原因正出在这玉上。
　　说起来，这玉本就是两家分界处被发现的。据说是几百年前一位半神以自身神魂炼就用以镇压妖兽的。怪就怪在当年天生异象，引下天雷，恰好劈在起初封印妖兽的区域，这玉便暴露在世间。传说被镇压的妖兽早已死去，这便成了无主的法宝。而其中所蕴含的空间之力，正是两族争抢的关键。
　　原本程家已经拿到了这玉，不想唐家却用下了三手段，将这玉夺走。兜兜转转，这玉碎成两半，一半遗失，另一半现在在唐绝影身上。谁也没想到，这玉本身竟然有意识，在唐绝影出生后，这玉直接选定小绝为主，融入他体内，任凭唐家人绞尽脑汁也没办法取出。而自从有了这玉，无论什么方式都无法伤他分毫。有人推测，两块玉相辅相成，这一半玉保证肉身不毁，另一半玉就是维持灵魂不灭。
　　然而这玉也并非没有缺陷，因为这玉会无限制的吸收小绝体内的灵力，并且会因为修为的增强而不断加快吸收速度。如果不能时刻保持体内灵力平衡，就会面临灵力枯竭的困境，另一半玉大概也与其相近。
　　思绪回归当下，唐绝影有点疑惑，歪着头看着师傅。范明溪纠结一番，开口道：“程家或许要向我们开战了。”这并不难猜，近期宗门始终全线戒备，配备了大量丹药，符纸，后山秘境中的护宗至宝蠢蠢欲动，全宗上下阵法悄然开启，一切都指向这个答案。
　　然而，如果交出一个孩子，半块往生玉就能避开一场两大宗门的战争，有谁会觉得这是一笔亏本买卖。归根结底，两宗原本争抢这玉，是冲着其恐怖的空间之力对宗门的极大作用，而现在，这东西封在一个孩子体内，便完全无法发挥出本该有的作用。而且，要想将这小绝培养到可以使出其中保有的空间之力，就需要从在他本身时刻保持灵力充足。
　　可就目前的情况来看，他不过炼气九层，就只能勉强维持，若是吸收速度再快，就只能靠灵药补给，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若是把小绝送到程家，既不用心担心培养他所需的开支，日后再想办法把他接回来也不会太困难，至于他一个人在对家地盘，会不会吃苦，在整个宗门面前实在是不值一提。
　　“啊？”，小绝眉头微蹙，“那我们能赢吗？”“难说。”范明溪在堂中的椅子上坐下，用食指在茶盏桌面轻叩，“总之，这段时间你……”他停顿片刻，又改口道：“这段时间宗门内也不太平，你就一直跟着为师，别乱跑了。”
　　“可是我明天还要去找我阿漓。”唐绝影撅着小嘴，他对师父是完全信任的，师父是唯一一个不会阻止他去找阿漓的长辈，“我们约好的。”范明溪有些无奈，随即在手中掏出一枚长命锁，递向小绝，“那就戴着这个，让为师知道你在哪儿。”
　　唐绝影接过长命锁仔细打量，这是一枚银制的长命锁，雕琢的都是精美。他将长命锁戴上，“像小孩子戴的。”摆弄一番，将其板板正正的挂在胸前，与他的一身红衣相称。范明溪淡淡一笑，“你本就是个小孩子。你师傅我在你这么大的时候，还天天在山涧里摸鱼捡螺蛳，哪像你似的……”
　　从出生就在风暴中。
　　后面半句，他没说出口。“哎呀师父，你说了无数遍了都，我可不要听了。”唐绝影笑着，还扮了个鬼脸，“师父，要没其他事我可就先走喽。”范明溪苦笑，越来越没大没小了，仗着自己宠着他就一点规矩也不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