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往事(3) 不 ...

  •   不详、怪胎、祸根,这些词去苦从小听到大。从前去苦拒绝别人喊她黑乌鸦,可如今她心里慢慢接受这个设定,即便她非常痛苦。因为阿婆为她而死。

      一声汽车鸣笛让去苦回神。她赶紧挪到一边避让。汽车内坐着一个面容清秀的男孩,男孩透过车窗与她对视。那男孩目光灼灼,贵公子派头十足。汽车被挡到去路,司机不耐烦的把头伸到车窗外驱赶行人,男孩却说:“我们不急,等一会也无妨。”

      去苦心中落差好大。她羡慕车里的男孩。同样活在世界上,同样生而为人,为什么他那么幸福。

      在春城转悠大半天,临天黑时,绿枝决定盘下一处宅子。宅子很旧,它的外墙上贴着出租告示。告示上明确写出:这套老宅子便宜出租,房东住在宅子旁边的小院里。

      绿枝按照指示,敲响小院的门。开门的是个上了年纪的老爷爷,他笑眯眯的问:“有什么事?”

      “我要租宅子。”

      “租宅子啊。确定租住的话,跟我进来吧。我们签个合同画个押。”

      老爷爷将门打开,绿枝和去苦进入他院中小屋。屋内面积不大,但物件各有归处,很是整洁。老爷爷把早已经拟好的合同拿出来,让绿枝看。

      绿枝把每个条款都看了一遍,没有特殊的出格要求。她签字之后又用手按了红印泥,把自己的指纹按在合同上。老爷爷也签字按手印。老爷爷的字很好看,名字也很好听,他叫元应夫。付完租金,老爷爷便把宅子的钥匙交给绿枝。

      绿枝用钥匙打开宅子的门,尽管她已经做好宅子内里破败不堪的准备,但推开门之后的状况还是让她大跌眼镜。

      去苦砸吧砸吧小嘴:“绿枝姨,这里面能住人吗?我怎么闻到一股阴森森的味道。”

      这个宅子确实透出一股说不出来的诡异:院子里的石头圆桌倒在地上、一只死去不知多久都快看不出身体形状的猫硬挺挺躺着、厨房的窗户玻璃全部碎掉……悲凉。

      但在一片杂乱凄迷之中,去苦看到院中的一棵老槐树屹立不倒,那满树的枝桠翠绿在夕阳下硬夺生机。

      这里也有一棵老槐树啊。去苦望着老槐树,眼眶红红。阿婆故乡的家中院里也有一棵老槐树。

      绿枝沉沉气:“这处宅子是长时间没住人,所以才没有人气。我们住进去,将院子里的落叶腐尸都清理掉,屋里屋外都打扫干净,再让厨房冒冒烟,自然这里就有烟火气。

      睡觉前绿枝烧了热水帮去苦洗澡。她看到去苦脖子里面的伤疤:“你脖子上有一只漂亮的蝴蝶。”

      “阿婆说这是记号,不管我走到哪里,她都能找到我。可我没丢,阿婆却不见了。阿婆是因为我死掉的。”去苦垂着头,声音很低。

      “去苦,甘阿婆从山林中捡到你将你养大,又心甘情愿为你去死,那都是她的选择,跟你无关。”绿枝用毛巾帮去苦擦头发:“人由两部分组成,一部分是□□,一部分是灵魂。人死后,灵魂会摆脱人间这具沉重的肉身,得到自由。你要为阿婆开心。”

      去苦问:“灵魂是什么?”

      这个问题令绿枝一下无法回答出来。灵魂是什么?绿枝思考着。她想了想,脱口而出:“你想让灵魂是什么,它便是什么。”

      去苦晾干头发后躺在床上。明明很累,但她毫无困意。从前她睡不着时,阿婆总是会唱儿歌给她听。

      那首儿歌去苦记得很清楚:“天上星亮晶晶,人间的娃儿睡梦中。风也停雨也静,虫儿蝶儿都立定。赶走狼驱走豹,阿婆的小孩困觉觉。”

      物是人非。转眼东临村不复存在,阿婆也与她阴阳两隔。阿婆的灵魂是什么呢?看着落在床边地下的月光,去苦猛然间坐起身,她激动的对绿枝说:“我知道了,我知道了,阿婆的灵魂是爱,是对我满满的爱。”

      绿枝惊讶的看着去苦。她也坐起身。绿枝整个人斜靠在墙上,犹如一堆塌缩的废墟。良久之后她慢悠悠说出:“我真羡慕甘阿婆。”

      …………

      为了维持生计,绿枝打算开低价粥铺。她带着去苦来到街上。在街上,两人听到一个消息:春城以后不再接受难民。城内无家可归无粮可吃的难民也会被统统驱逐出城。

      在路人七言八语的话中,去苦拼凑出春城闭城的原因。主导帮助难民的官员元信据说有通敌嫌疑,已被关押。他的职务被撤销,提出的政策也被暂停。

      旁边路人道:“这世道,好人坏人分不清呢!今日被坐实通敌叛国之人,明日可能会成为英雄。而今天被歌颂的英雄,明日可能就是真正的背叛者。好人变坏人,坏人变好人,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不到最后看不出谁是人谁是鬼。我们这些老百姓,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风云变幻,努力存活。”

      去苦懵懂的看着眼前的画面:一个个衣衫褴褛的难民排成队,被士兵用枪压着往城外走。他们的脸上看不到生的希望,只有麻木与恐惧。偶有反抗、不愿意出城的难民,士兵直接拳打脚踢再一枪将其毙命。

      人命如草芥般微贱,生死全在他人一念之间。这种命不由己的感觉实在令去苦从心底生出害怕。

      被抢打死的难民倒在地上,他的血流出来。旁边的野狗吧嗒吧嗒跑过去舔食人血,摇摇尾巴后离开。去苦一阵干呕。

      “人的命,在有些人眼里,跟猫啊狗啊的命,没什么区别的。这种场景以后你还会见很多次。去苦,你要尽快适应。”绿枝拍拍去苦的后背。

      去苦说道:“天上的大罗神仙能下世救人该多好。”

      “人间有人间的规矩,什么大罗神仙来到人间都得遭殃哑火。可不是罪恶滔天,怎么会投胎成人呢?人类生来就有原罪,受些苦难也无可厚非。人死就死,死了之后,万事皆空,再不用受折磨。要什么救世主,这人间也没有救世主。只要托胎成人,生命体就会有欲望,有欲望就会有偏见,有偏见就成为不了无私的救世主。”绿枝说完摸摸去苦的头发:“觉得我莫名其妙在说疯话吗?我只是对人类失望罢了。”

      去苦摇摇头,拉住绿枝的手,问:“绿枝姨你的心很痛吗?”

      绿枝怔愣住。“心痛不痛不重要,现在我们该去做正事。我们今天上街是来置办粥铺物件。”绿枝不回答去苦的问题。

      一周后,绿枝在宅子门前的街道上开了低价粥铺。粥铺生意很好。去苦帮着绿枝刷碗淘米洗锅。连续半个月,两人忙的脚不沾地。

      这天忙碌之后,吃过晚饭,宅子外面的街上响起一阵哭声,紧接着又起来几声枪响。枪响之后,安静重回。去苦重重的喘两口气,爬到床上,闭眼睡觉。

      去苦梦中回到东临村,阿婆牵着她的手在雨后的山林里采蘑菇。世界被雨水洗刷干净,阳光从树叶的间隙里面洒落,虫鸣鸟叫,祥和安宁。

      奈何梦只是梦。去苦的双脚从东临村的土地转移到春城的土地,她把一摞又一摞喝完粥的碗从宅子外的街上搬到院子里,不停的洗刷。

      去苦把最后一摞碗洗干净送到街上,她再次看见那个男孩。男孩站在房东爷爷旁边默不作声。远处传来一阵放枪声,男孩双腿止不住的哆嗦,晕倒在地。

      男孩晕倒后被爷爷抱起放在树下的摇椅上。去苦看着他泛红的脸,还以为是中暑。去苦三步并两步跑进院中,压一桶冰凉水,把毛巾扔里面洗湿。

      去苦拿着凉毛巾去给男孩擦脸。热气退散过半,男孩果真缓缓醒来。绿树叶将太阳光遮去七八分,男孩看到眼前女孩额头上有细密汗珠,她的头发胡乱的贴在腮边,神情一脸担忧。

      去苦见男孩睁开眼,问:“你还热的难受吗?喘不过气的话,我帮你压一铁盆凉水,你去洗个澡。你晕倒前听到士兵放枪,我看你有点害怕。你不用担心,只要我们老老实实的不惹事,那些当兵的也没有理由杀我们。”

      男孩没有答话。他从摇椅上起来,向房东爷爷家里走去。他的背影很孤独。

      晚上睡觉时,绿枝姨告诉去苦男孩家里的事,去苦才明白男孩为什么闷闷不乐。男孩叫元有缺,与邻居房东爷爷是祖孙俩。他的父亲就是被诬陷通敌的春城政府高官元信。他的父母即将被枪决。

      三天后,春城中央街被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围得水泄不通。而元有缺则被爷爷锁在家里,没能出门。

      去苦挤在人群最前排,看到元有缺的父母被五花大绑捆着,双膝跪地。他们的头发被拉扯的不成样子,很多血块凝结在衣服上。仔细看看他们的脸,元有缺跟他们很像。

      但出乎去苦意料的是,这对夫妻脸上很平静,仿佛死亡对他们来说是一件无足轻重的事情。

      “元信夫妇卖国求荣,将我国的核心作战机密书信传达给敌国将领,是我们花原的耻辱。今日二人将死在此地,以告慰前线的士兵亡魂。在花原,只要有叛国贼汉奸,他们唯一的下场就是死。”

      军官手里拿着一把枪,围着元信夫妇来来回回的走动。他抬手错落间,两声枪响,元信夫妇歪倒在地。军官下令,所有人不得为元信夫妇收尸,他们的尸体要被野狗啃噬后丢进大海。

      没有喝彩声,人群一片寂静。晴朗的天空忽然乌云密布,下起暴雨。

      ………

      很长一段时间,有缺都不说话。他只是坐在门前看着来来往往的路人发呆。去苦懂有缺的难过。她想念阿婆时,也没力气说话。

      一日吃过午饭,去苦主动走到有缺身边坐下。乌鸦这时叫了两声。去苦抬头,伸手指着乌鸦说:“你瞧,我的同类来了。我也是一只黑乌鸦。”

      听到乌鸦两字,沉默多日的有缺开口:“乌鸦……乌鸦……我喜欢黑乌鸦。”

      喜欢黑乌鸦?去苦微微发愣。拿命对她好的阿婆也不喜欢黑乌鸦。村里人喊去苦黑乌鸦时,阿婆总是骂咧咧:“我的去苦才不是该死的黑乌鸦,你们才是。”

      去苦问有缺:“黑乌鸦会带来不幸,你为什么喜欢黑乌鸦?”

      有缺抬头看向树枝上的乌鸦:“在远古时代,乌鸦其实叫金乌,它代表祥瑞。乌鸦这种鸟智商很高,而且有反哺之义,绝不是人们口中的该死鸟。除此之外,乌鸦还对伴侣十分忠诚。我爸爸自称乌鸦先生,妈妈自称乌鸦夫人,他们约定彼此今生不会互相辜负。”

      去苦有些难过又有些雀跃。原来并不是所有人都认为黑乌鸦会带来灾厄。

      同样接受去苦是黑乌鸦的,还有一个人。这个人叫做阿秀。

      阿秀是东临村的人,她好多年前就在春城做工。事情说来也巧,绿枝在街上买菜时,遇到阿秀。她们两人本就是幼时玩伴,自然常来往。

      阿秀来找绿枝,她见到去苦。去苦直觉的感受到阿秀对她的善意。阿秀每次见到她都要搂搂抱抱,甚至亲亲她的脸蛋。奇怪的是,去苦不排斥阿秀的亲近。她甚至很迷恋阿秀身上的味道。

      阿秀得知东临村的人一直欺负去苦时,难过的表示:“真正的爱无关身份。即便你是一只黑乌鸦,阿秀姨也会一直爱你。”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