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均馆星砚录》0桃花剑客

6、第六章 旧笺余影 第六章

　　第六章旧笺余影

　　一连两日，成均馆里反倒安静下来。

　　没有再传新的加试，苏砚也没有像从前那样频繁寻借口来西院搭话，只是偶尔在廊下偶遇，依旧是温文含笑，简单寒暄两句便擦肩而过，看不出半分异样。

　　可这份平静落在蒋馨雨眼里，半点算不上安稳。

　　柳家从来不是试一次落空便就此收手的性子。当堂摹绘云山图没能抓到她的把柄，暂时按下不动，多半是在筹谋别的路子。越是沉寂，越说明底下暗流正在汇聚。

　　蒋馨雨依旧照旧去讲堂听学，按时抄录课业，只是比往日更加留心周遭动静。路过同窗闲谈之处，她会不动声色放慢脚步，听一听众人议论的话题；入夜之后，院外稍有风吹草动，她便立刻醒神，披衣到窗边查看。

　　这日午后散了课，先生留下众人，说笔墨会次日便正式开席，除了提前报备的诗文绘卷，馆内还会陈列一批前朝旧藏的笺纸拓本，供学子一同赏鉴。

　　“那些笺纸，是早年内府流出，上面留有昔年名士手迹，其中有数卷云影笺，最为难得。”先生缓缓说道，“诸位学子可观阅品读，只是不许私自触碰、更不许落笔摹写，小心损毁古物。”

　　云影笺三个字入耳的刹那，蒋馨雨心口猛地一沉。

　　她太清楚云影笺是什么。那是十余年前风行一时的特制笺纸，纸质细腻，着墨之后，墨色会随光影显出淡淡的云纹，当年她最常用来绘云绘山，无数被柳家追索的旧作，便是落在这种笺纸上。

　　柳昭特意让人把这批笺纸送到成均馆陈列，用意再清楚不过。

　　不是赏鉴古物，是拿她旧日熟悉的物什做饵。

　　睹物最容易牵动心绪，若是她看见云影笺之时神色有异，被苏砚或是柳家安插的人捕捉到，一样可以当作疑心的凭据。更甚者，难保他们不会在笺纸之上动别的手脚，设下别的圈套。

　　散学之后，学子三三两两结伴，都在议论明日的古笺展。不少人满心期待，想要一睹传闻里的云影笺。

　　蒋馨雨独自走回西院，一路上心思纷乱。

　　她坐在廊下，望着满院槐絮缓缓飘落，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中那方温先生送她的旧砚。当年她还在山舍习画之时，温先生便是寻来云影笺给她落笔，那时无忧无虑，只需要随心描摹云影流转，哪里想得到，后来一纸笔墨，竟会变成祸端。

　　“蒋兄。”

　　熟悉的声音在院门口响起。苏砚缓步走入院中，手里捧着一卷薄薄的纸册。

　　蒋馨雨压下心底翻涌的思绪，抬眸迎上，面上依旧是温和淡然的模样：“苏兄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方才听先生说起明日陈列古笺之事，想着蒋兄素来喜好翻阅旧籍，或许会感兴趣。”苏砚将纸册递过来，“这是我早前抄录的一段记载，写的便是云影笺的由来，先拿给你看看，也好明日观展之时，多一分了解。”

　　蒋馨雨伸手接过纸册，指尖触到泛黄纸页，只淡淡道谢：“劳苏兄费心。”

　　她翻开册子，上面字迹清雅，细细记述云影笺的制法、流传，末尾几句，有意无意提起：“昔年有擅绘云峦之人，独爱此笺，落笔气韵天成，后风波骤起，其人踪迹杳然，留存画卷寥寥。”

　　字字句句，都往她心上撞。

　　苏砚就站在一旁，静静看着她翻看，不肯放过她面上一丝一毫的神情变化：“蒋兄可听过这段旧事？”

　　试探又来了。

　　蒋馨雨合上册子，神色平静无波，像是只是在读一段寻常的前朝杂记，缓缓摇头：“从前未曾听闻。想来是多年前的旧事，岁月久远，知晓的人不多。”

　　“是吗。”苏砚唇角笑意不变，语气轻缓，“我还以为，蒋兄偏爱山水笔墨，该听过这位绘者的传闻。据说那人笔下云气，和旁人全然不同，见过一次，便很难忘记。”

　　“传闻终究只是传闻，真假难辨。”蒋馨雨把纸册递回给他，“我读山水诗文尚可，绘道一途本就粗浅，这类旧事，不曾留意。”

　　她应答得不偏不倚，没有好奇追问，也没有慌乱回避，仿佛这件事，和她半分干系都无。

　　苏砚接回册子，见依旧撬不开她的口，也不多纠缠，闲话两句便告辞离开。

　　院门关上，蒋馨雨脸上的从容一点点褪去。

　　苏砚送来这份记载，哪里是好心分享，分明是提前敲打、预先试探。柳家要拿云影笺做文章的心思，已经明明白白摆到她眼前。

　　她该怎么应对明日的观展？

　　完全避开不去，反倒显得心虚，惹人着重怀疑；若是前去观阅，面对那些熟悉的笺纸，她必须稳住所有神情，不能流露出半分异样。

　　她独自枯坐许久，忽然想起，或许可以寻机会向司徒霖问一句。只是传信何等凶险，稍有不慎，两个人都会被拖入险境。

　　正犹豫不定，院门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节奏短促，和寻常同窗来访不一样。

　　蒋馨雨警觉起身，轻手轻脚挪到门边，低声问：“是谁？”

　　“奉陛下之命，传一句话。”门外是压低的男声，正是那日御书房里的近侍。

　　蒋馨雨小心拉开一条门缝，那人侧身站在阴影里，几乎融进院墙的暗色之中，飞快低语：“明日古笺展，柳家安排了人留意你的神色，另藏后手，打算借旁人之手，劝你当场试笔云影笺。陛下叮嘱：观则如常，不必久留，无论何人劝说落笔，一律婉拒。”

　　短短几句，说完便往后退，转瞬消失在槐林巷道深处，不留一点痕迹。

　　蒋馨雨靠在门板上，心头一紧。

　　原来圈套不止观察神色这一层。他们打算哄她在云影笺上落笔！

　　云影笺最衬她原本的笔法，只要一笔落上去，独有的气韵会被笺纸衬得格外清晰，苏砚那群人一眼就能分辨。好狠的算计。

　　她原先只想到要藏好神情，却没料到还有这一层埋伏。

　　司徒霖提前派人送来警示，又一次替她点破陷阱。可他依旧没有出手直接叫停这场古笺陈列，依旧是让她自己去应对。

　　蒋馨雨慢慢走回案前坐下，理清思路。

　　明日，她照常跟着众人一同前去观笺，像所有好奇的学子一般看上片刻，举止自然，不刻意回避，也不流连驻足。但凡有人劝她试笔，她便以笔墨拙劣、不敢污损古笺为由推辞。只要不落在笺纸上，他们便抓不到实打实的证据。

　　一夜辗转，半梦半醒。

　　第二日天光一亮，笔墨会正式开席。讲堂旁的偏厅被收拾出来，专门陈列古卷与笺纸。厅内摆着长案，一层层铺展开各色古笺，最靠里的位置，整齐码放着一沓云影笺，在天光之下，纸面上浮动着淡淡的暗纹，一眼望去，熟悉得刺目。

　　学子陆续入厅，三三两两驻足观赏，低声惊叹。苏砚站在云影笺一侧，从容同身边学子闲谈，目光时不时扫向厅门，等着蒋馨雨进来。

　　不多时，蒋馨雨跟着一队同窗走入偏厅。

　　她神色平和，和旁人一样缓步游走观看，目光扫过各色笺纸，一路走到云影笺之前，停住脚步。

　　她垂眸静静看了片刻，眼底没有波澜，只有寻常学子赏古物时淡淡的好奇，没有怀念，没有震动，没有半分故人重逢般的动容。

　　“蒋兄，你看这云影笺，是不是十分别致？”苏砚适时走上前来，声音不大，周遭几名学子都听得见，“纸性极佳，最适合绘云山。难得今日得见，蒋兄要不要试着落一小笔，让我们开开眼界？”

　　来了。和传信所说一模一样。

　　周遭学子闻言，纷纷附和起哄。

　　“是啊蒋兄，试试也好！”
　　“难得遇上这样好的笺纸！”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到她身上。苏砚眼底藏着期待，等着她松口提笔。

　　蒋馨雨微微欠身，温和却坚定地推辞：“万万不可。方才先生特意叮嘱，不许触碰古笺，更不许落笔。再者我笔墨粗劣，若是在这般珍贵的笺纸上乱画，便是糟蹋古物，罪过不小。诸位莫要打趣我。”

　　理由周全，抬出先生的禁令，谁也不好强行逼迫。

　　众人听了，只当她是胆小谨慎，笑着作罢。苏砚还想再劝两句，蒋馨雨已经微微侧身，转向旁边别的拓本，不再接这个话头：“我去看看那边的碑拓，苏兄自便。”

　　她从容抽身，不再在云影笺前停留。

　　苏砚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指尖缓缓收紧。

　　神色挑不出错，劝说落笔也被她稳稳回绝。这一局，又落空了。

　　蒋馨雨慢慢在厅内余下地方逛了一圈，约莫半柱香之后，便借口厅内闷燥，先行退出偏厅。

　　走出偏厅，廊下清风迎面而来，她才悄悄松了口气。刚拐过一道游廊，就看见司徒霖立在海棠树之后，隔着花枝望向偏厅方向。

　　两人目光遥遥一碰。

　　隔着来往走动的侍从和学子，不能上前见礼，也不能说话。司徒霖极轻地向她微微颔首，目光里带着一句无声的认可。

　　蒋馨雨亦微微低头示意，旋即收回目光，稳步走回西院。

　　古笺这一关，她平安踏过。

　　可她心里清楚，柳家接连两次试探落空，耐心快要耗尽。笔墨会上接连布下的两道关卡都没能困住她，接下来，他们恐怕不会再执着于笔墨，要换别的法子了。

　　风拂海棠，落英纷飞。
　　藏在繁华盛会之下的算计，还远远没有结束。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