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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梧川的夏天 梧川的夏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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梧川的夏天,是从梧江里蒸上来的。
太阳一出来,江面就开始冒热气,那股子湿热顺着风往岸上爬,爬过码头,爬过船厂,爬进轮渡巷的每一条缝里,黏在人身上,甩都甩不掉。
早上七点半,青石板就被晒得发白。卖鱼的老陶往案板底下泼了两瓢水,一只黄猫趴在那儿,舌头吐在外头,喘得像个破风箱。
祁灯蹲在老周汽修的地沟里,半边脸贴着一辆面包车的底盘,手里攥着扳手,骂了一句:“妈的,锈死了。”
地沟上头,老周叼着根烟,探出半个脑袋往下看:“你行不行啊,不行我来。”
“你行你上。”祁灯头也不抬,“你那腰,蹲下去就别想起来,我可不想再背你上医院。”
老周噎了一下,哼了一声:“一个姑娘家,嘴比扳手还硬。”
祁灯没接话,手上加了劲。这颗放油螺丝不知道上一回是谁拿气动扳手怼的,怼得跟焊上去一样。她换了个加力杆套上,左脚蹬住地沟壁,在心里数了三下,一使劲,“咔”,螺丝终于松了。
黑油“哗”地下来,淌进盆里,一股子腥味顶上来。
“老陈那车吧?”祁灯把螺丝拧下来,往边上一搁,“他自己拿扳手拧过,拧反了还硬拧。”
“他那人,你指望他分得清正反?”老周在上头乐,“上回给我搬啤酒,一箱全是倒着放的,我说老陈你这箱酒怎么没气儿,他说天太热,酒也热晕了。”
祁灯笑了一声,把盆往边上一推,油面上浮着一层黑沫子。
她从地沟里爬出来,瘦高的一条,动作利落,落地的时候膝盖都不带打弯的。老周把一瓶水扔给她,她接住,拧开灌了两口,水顺着下巴往下淌,淌进衣领里,她也不管。
“周叔,这车换个机油,再把底盘那几个螺丝都换了。”她把扳手往工具台上一搁,“下午我得早点走,晚上还出摊。”
“知道了知道了,你哪天不出摊。”老周摆摆手,又瞅她一眼,“我说灯灯,你一个姑娘家,白天修车,晚上炒粉,你是铁打的?”
“铁打的也得吃饭。”祁灯把工装外套脱了,里面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背心,露出两条结实的胳膊,上面有几道烫伤的旧疤,“我爸的药,我弟的学费,哪一样不是钱。”
老周叹了口气,没再念叨。这种话他说过八百回了,每回都让祁灯用一个“钱”字堵回来。他也知道这丫头认死理,认准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祁灯去水池洗手,那水黑得跟墨汁似的,搓了两把,指甲缝里还是有洗不净的机油。她看了看,放弃了。反正晚上炒粉戴手套,谁也看不见。
中午饭是老周煮的面。一口铝锅,半把挂面,两片菜叶子,卧了俩鸡蛋。两个人蹲在修车铺门口吃,太阳晒得人发昏,一辆过路的货车按了两声喇叭,扬起一路灰。
老周把自己碗里的鸡蛋夹给她,她又夹回去。老周再夹过来,她再夹回去。
“你吃你的。”祁灯说,“我不爱吃鸡蛋。”
“你上回还跟小满抢。”
“那是抢着玩的。”
老周骂了句“死丫头”,到底把蛋吃了。
下午两点多,来了个急活儿。拉水果的阿贵把三轮车蹬过来,车斗底下的铁皮裂了一道口子,菠萝差点漏一路。
祁灯把车斗卸下来,翻个面,拿角磨机打磨。砂轮啃着铁皮,火星子像一串红蚂蚁往地上掉。她戴上焊帽,把裂口对齐,点了两下,焊机“嗡”地一声,蓝白色的光把她的脸照得发青。
焊缝不长,也就一巴掌。她手腕压得稳,一条线过去,收弧的时候顿了顿,等铁水凝住才抬手。焊完拿小锤敲渣,“叮叮叮”,敲出一道鱼鳞纹。
老周在旁边看着,半天说了句:“这手上的功夫,随你爸。”
祁灯摘了焊帽,脸上全是汗,头发贴在额角:“我爸焊的是船,我焊的是三轮车。”
“船也是铁,三轮车也是铁。”老周说,“你爸当年在船厂,八级焊工,一条焊缝过探伤,拍片子的都服。船坞那么大的活儿,他蹲在里头一天一夜,出来的时候腿都不会走了。”
祁灯把焊帽挂在架子上,没接话。
“那年……”老周起了个头。
“周叔。”祁灯打断他,“阿贵这车斗,四十块钱,你收他三十五行不行,他媳妇刚生。”
老周看了她两秒,把话咽回去了:“行,你说多少就多少。”
傍晚结工钱,老周从抽屉里数了一百五给她。祁灯数了数,抽出一张二十的放回桌上。
“说好一天一百二。”
“这个月活儿多。”
“活儿多也是你的活儿。”祁灯把那一百三塞进裤兜,“账得清。”
老周骂她死心眼,她当没听见,把工装挂好,说明天见。
——
太阳往江里沉,天边烧得通红。
轮渡巷的夜市,是一天里最精神的时候。
天还没全黑,摊主们就忙活开了。锅碗瓢盆的声响,凳子腿拖地的声响,搭棚子的声响,混着江面上的船笛,一股脑儿往耳朵里钻。
祁灯的摊子在巷子中段,一块旧木板写着“祁记炒粉”,字是她自己写的,歪歪扭扭,倒也醒目。她把煤气灶点着,“噗”地一声,火苗蹿起来,她颠了颠那口用了好几年的旧铁锅,锅热了,倒油,葱花一撒,“刺啦”一声,香味就出来了。
“灯姐,今天又这么早。”
隔壁卖衣服的程晓拖着架子过来,架子上挂满了花花绿绿的裙子,她一边走一边喊:“让让,让让,别蹭着我衣服了。”
“你那衣服,蹭了正好,省得烫。”祁灯头也不抬,手里的锅铲翻飞。
“你就损吧。”程晓白她一眼,把架子一支,又凑过来吸了吸鼻子,“哎,好香,给我留一份,等会儿给钱。”
“又赊账?”祁灯终于抬眼,“程晓,你上个月欠我的还没给呢。”
“哎呀,过两天,过两天一起给。”程晓嬉皮笑脸,“我还能跑了不成?”
“你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祁灯哼了一声,到底还是多抓了一把粉。
程晓蹲下来理货,一边理一边跟她显摆:“这批裙子广州拿的,一件三十,我卖八十五。”
“你这心比我这锅底还黑。”
“我这叫会做生意。”程晓把一条裙子抖开,往身上比,“你看这条,好看不?”
“好看。”祁灯翻着锅,“卖不出去更好看。”
程晓气得拿裙摆扇她。
巷子另一头,马婶推着卤味车过来,车上挂着一串卤好的鸭头、豆干、鸡蛋,油光锃亮。马婶人没到,嗓门先到了:“都让让,烫着啊——”
她把车停在祁灯摊子旁边,喘了口气,瞅着祁灯:“你爸今天怎么样?”
“还是那样。”祁灯手上没停,“上午我给他翻身,念叨了半天,说自己拖累我了。”
“拖累什么。”马婶立马接话,“当爹的,嘴上那么说,心里头啊,指不定多心疼你。”
祁灯没吭声,锅铲在锅里扒拉了两下,把炒好的粉盛进饭盒,递给一个等在摊前的学生:“六块,辣的。”
那学生扫了码,端着粉走了。
马婶看着她,叹了口气,去忙自己的了。
夜市一点点满起来。卖烧烤的老陈把炭扇得通红,油烟顺着风往祁灯这边飘,祁灯骂了一句,把换气扇拧大。老陈在那边嬉皮笑脸:“灯姐,烟往你那边飘,说明你要发财。”
“发财先把你摊子赔我。”
卖冰粉的小姑娘在巷口支了张小桌,红糖水、山楂碎、葡萄干摆了一排,四块一碗,生意好得很。再往里,修鞋的老孙坐个小马扎,收音机里放着评书,刀片在鞋底上“唰唰”地走。配钥匙的老曾守着台机器,脚一踩,砂轮叫得刺耳。
一个外卖小哥骑着电动车从人堆里钻,车筐差点撞翻程晓的架子,程晓跳起来骂了三条街。
祁灯炒到第八份的时候,小满来了。
这小子一米七五的个儿,人瘦得跟根竹竿,头发长得盖住眉毛,穿件不知道谁的旧T恤,晃到她摊前,手一伸:“姐,给十块。”
“干嘛?”
“买笔。”
“你上礼拜买笔的钱买的什么?”
小满眼珠子转了一下:“笔芯。”
祁灯“啪”地把锅铲往边上一拍,伸手揪住他后领:“祁小满,你作业写了没?”
“写了写了。”
“你哪回说写了是真写了?”
“这回真写了。”小满挣了两下没挣开,扭头冲马婶喊,“马婶你看她!”
马婶笑眯眯地装没听见。
祁灯从围裙兜里掏出十块钱,拍他手里:“笔芯买完就给我回家。十点之前。”
“十点半。”
“十点。”
“十点一刻。”
“祁小满。”
“好好好,十点。”小满拿着钱跑了,跑出两步又回头,“姐,你这粉今天咸了。”
“滚。”
马婶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你俩啊。”
祁灯嘴上骂,转身给下一份粉多撒了把豆芽。
程晓跑过来,把六块钱塞她手里:“先还你一份,剩下的下个月。”
“你哪来的钱?”
“卖了两条裙子。”程晓得意,“那个大姐一口气买俩。”
祁灯把钱收下,在围裙兜里拍了拍:“行,有出息。”
——
夜市一直热闹到十点多,人才慢慢稀下来。
祁灯收了摊,把锅刷了,灶关了,家伙什一样样归置好,推着车往家走。轮子碾过青石板,“咯噔咯噔”,巷子两边的灯一盏一盏灭下去。
祁家在巷子深处,一间老旧的小楼,门口那盏灯是她特意留的,瓦数不高,黄澄澄的一片,照着门前那一小块地。
她推门进去,一楼的床上,祁大山还没睡,半靠着床头,听见动静,转过头来:“回来了。”
“嗯。”祁灯把车停好,打了盆热水,端到床前,“爸,擦擦。”
她给父亲擦了脸,又擦了手,动作很轻,很熟。祁大山的腰使不上劲,下半身也不大利索,这几年都是她这么伺候着。擦完了,她又帮他翻了个身,手掌垫在他胯骨底下托着,慢慢挪,把薄被掖好。
“今天……累不累?”祁大山看着她,声音有点哑。
“不累。”祁灯把水端走,回头冲他咧嘴一笑,“今天生意好,挣了不少。”
“你别骗我。”祁大山说,“我听马婶说了,你晚饭都没顾上吃。”
“马婶那嘴,就没个把门的。”祁灯嘟囔了一句,又打起精神,“我不饿。真没事,爸,你闺女我,饿不死。”
祁大山看着她,眼眶有点红,别过脸去:“都是我没用,要不是我这腿……”
“又来了。”祁灯打断他,语气故意放得轻快,“你好好养着,等你好了,还得给我焊个新灶台呢,我那锅都快漏了。”
祁大山没说话,半天才闷闷地“嗯”了一声。
祁灯没再逗他,知道再说下去,老头子该难受了。她把三种药按顿分好,摆在小盒子里,又倒了杯温水放在床头柜上。
“这个白的吃一片,黄的两片。”她说,“别嫌苦,苦的才管用。”
“知道了。”祁大山说,“你妈以前也这么念叨。”
屋里静了一下。
祁灯把药盒盖上:“睡吧。”
她推轮椅到床边,想把他挪上去透透气,右轮一转,“咯”地卡了一下,推起来直晃。
她蹲下去看,轴承那儿松了,晃得厉害,轮子边缘还蹭着刹车片。
“明儿我拿工具紧紧。”她说。
“别修了,凑合。”祁大山说,“我也不常出去。”
“凑合什么。”祁灯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还要坐着去看江呢。等我歇一天,给你换个轴承。”
她上了阁楼,弟弟还没回来。
看了眼手机,十点四十。她皱起眉。
这小子,放了暑假就野得没边,天天往外跑,说是去同学家,谁知道跑哪儿去了。
她下楼,往巷子口走。巷口那盏旧路灯,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一闪一闪的,像随时要灭。
祁灯从墙根搬来梯子,支稳,踩着上去,拧了拧灯泡,又拍了拍灯罩。灯罩里全是死蛾子,一抖,灰扑簌簌往下掉,掉她一脸。
“呸。”她吐了一口,把灯泡拧下来看,螺口有点松,灯丝倒是没断。
她重新拧上去,拧到底,灯稳了,黄澄澄地亮着,把巷口那一小块青石板照得发暖。
“灯得亮着。”她从梯子上下来,自言自语,“不然那野小子,摸都摸不回来。”
马婶在不远处收摊,听见了,笑:“你呀,就是嘴硬,明明最疼你弟。”
“我疼他?”祁灯哼了一声,“我是怕他摔巷子里,还得我背他回来。”
马婶笑着摇头,没拆穿她。
祁灯往巷子两头看了看,没见着小满的影子。她掏出记账本,就着路灯的光,翻到今天那一页。
本子巴掌大,封皮都磨破了,里头密密麻麻记着账。今天进了多少粉,多少油,卖了多少份,谁欠了钱,谁帮过忙,她都记着,字写得潦草,但一笔一划都清楚。
“七号。粉四十二份,赊三份:程晓一份,老陈一份,附中那小子一份,说明天给。”她一边写一边念,“油半桶,煤气一罐一百一。药六百三。收二百五十二,出……”
她拿笔杆敲了敲本子,算了半天,在后面写了个数,又划掉,重写。
“今天又没挣着什么钱。”
她把本子合上塞回裤兜,又往巷口望了一眼。
江风从巷子尽头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吹得人身上凉快了些。
巷子尽头,是老船坞的方向,黑黢黢的一片。
她没注意到,那片黑黢黢里,站着一个高瘦的人影,正冲着梧江,一动不动,像根钉在江边的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