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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说好的菜鸟佣兵团 阿什·沃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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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什·沃尔夫加德离开帝国骑士学院的第三天,遇到了毕业以来最棘手的难题。
这个难题与战术推演无关,不需要破解复杂的魔法阵,也不涉及一头突然闯进城里的高阶魔兽。它安静地躺在奥古斯塔城西一家面包铺的橱窗里,表皮金黄,散发着浓郁的蜂蜜香气,售价十二枚铜币。
而阿什的全部财产,只有七枚。
橱窗里的蜂蜜面包刚刚出炉,表面涂着薄薄一层糖浆,细碎的杏仁嵌在松软的面团里,热气使玻璃蒙上了白雾。老板娘每次打开烤炉,温暖的麦香便随风飘到街上,引得路过的行人频频侧目。阿什已经站了将近一刻钟,期间认真考虑过三种解决办法,甚至短暂地计算了一下能不能先买半块,最后还是在身后的送货马车第三次催促他让路时,接受了一个残酷的事实:帝国骑士学院四年来教过他的所有本领,都不能让七枚铜币变成十二枚。
他推门走进面包铺,目光从蜂蜜面包上缓缓移开,最终落在柜台角落的黑麦面包上。
那东西只卖四枚铜币。
阿什又看了一眼蜂蜜面包,随后十分坚定地指向黑麦面包。
“夫人,请给我一块这个。”
老板娘从柜台下取出面包,用粗纸包好递过来。阿什接过时,手指无意间敲了一下外壳,竟听见一声清脆的响动。他不禁低头打量,这块面包颜色深得近乎发黑,棱角分明,掂在手里颇有分量,与其说是食物,倒更像一件经过精心烘烤的建筑材料。
“请问,这是今天烤的吗?”他礼貌地问。
“昨天的。”老板娘继续擦拭柜台,“怎么,嫌硬?拿热汤泡一泡就好了,我家老头子牙口不好,平时也是这么吃的。”
“倒不是嫌硬。”阿什认真解释,“只是没想到它这么结实。学院里有些木制训练靶,挨不了几下就得更换。如果换成这种面包,说不定能多用几个月。”
老板娘愣了片刻,随即笑得肩膀直抖。
“你是骑士学院的学生?”
“刚毕业。”
“难怪。”老板娘看了看他身上那件旧外袍,又瞥了一眼腰间的两柄短斧,“那怎么不去军队?我侄子去年进了城防军,薪水虽然不高,好歹每个月都有钱拿。年轻人,总不能光靠本事填饱肚子。”
阿什将剩下的三枚铜币小心收好,笑着回答:“我想先出去走走。听说北方的山脉终年积雪,南边有精灵居住的古老森林,西边还有连着七天举办庆典的小镇。这些地方我都在书里读过,却从没亲眼见过。”
老板娘用抹布扫起柜台上的面包屑,摇了摇头。
“那你更得先找份工作。世界再大,兜里没钱也走不出城门。”
阿什认真向她道谢,推门离开。走出几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橱窗里的蜂蜜面包,暗自决定,等找到第一份工作,一定要回来买上两个。
至于为什么是两个,他暂时还没想好。
十一月的奥古斯塔已经落过两场雪。街边排水沟结着薄冰,车轮将昨夜的积雪碾成灰黑色泥浆,屋檐下却还悬着细长的冰棱。钟楼敲响上午的钟声时,一群白鸽从广场上惊起,掠过覆雪的尖顶屋顶。来自南方的香料车队沿着主街缓缓行进,赶车人挥动长鞭,路边的小贩则缩着脖子,仍不肯放弃兜售热栗子和皮手套。
阿什沿街慢慢走着。他十八岁,身材高挑结实,深棕色短发被寒风吹得有些凌乱,发间一对狼耳不时随着街上的动静轻轻转动。黑色外袍虽然已经穿过几次,却收拾得很整齐,腰间两柄短斧则明显使用多年,斧柄上的旧皮绳被磨得发亮。他有一双明亮的琥珀色眼睛,平日里总带着几分温和笑意,只有认真观察周围时,目光才会显得格外锐利。
奥古斯塔是帝国都城,也是他过去四年生活的地方。他熟悉学院附近每一条通往训练场的道路,知道图书馆最深处哪排书架收藏着古代战争史,甚至能够凭钟声判断是否赶得上下一堂课。但城西这些挤满商贩的街巷,对他而言却算得上陌生。骑士学院位于城北高地,那里道路笔直,建筑整齐,花园里的冬青树修剪得连高度都差不多;城西则完全不同,店铺招牌一块叠着一块,狭窄的巷子里常常同时挤着马车、行人、推货车的小贩,以及三四个不知道为什么非要站在路中央聊天的老人。
阿什正想着,一队帝国骑士迎面而来。
六名骑士身披深蓝色斗篷,胸前的银鹰徽章在冬日阳光下闪着冷光。领头的年轻军官与他年纪相仿,腰间佩着学院制式长剑,显然刚刚获得任命。阿什侧身让路,看着那队骑士消失在街道尽头,下意识摸了摸外袍内侧。
那里藏着一枚银色徽章。
徽章中央镶嵌着一颗小小的蓝宝石,背面刻着他的姓名,以及这一届帝国骑士学院首席毕业生的称号。三天前,院长亲手将它别在他胸前,礼堂里的掌声几乎盖过了钟声。毕业典礼结束后,阿什还收到了三封来自帝国军队的邀请函,其中一封直接出自第三军团指挥部。
十八岁,二阶巅峰武士,连续四年在战术推演、野外生存和综合实战考核中名列前茅。如果他接受邀请,便可以进入军队接受军官培养,而不必像普通士兵那样从最低军阶做起。
唯一让几位教官始终无法理解的,是他明明长剑用得很好,却偏偏钟爱两柄短斧。
按照一位剑术教官的说法,学院花了整整四年时间,试图让阿什理解长剑的高贵、优雅与骑士精神,而阿什则花了同样长的时间,证明一柄短斧砍在训练靶上时,其实也很有说服力。
阿什对此有自己的解释。短斧的攻击距离虽然不如长剑,却适合狭窄地形中的近身交锋,两柄交替使用,还能兼顾防御与反击。更重要的是,他小时候第一次学会使用的武器就是斧头,用起来远比其他兵器顺手。
教官听完以后,只问了一句:“所以,你不愿意用长剑,主要还是因为顺手?”
阿什认真想了想,点头说:“是的,先生。”
那位教官当天晚饭时,比往常多喝了两杯酒。
毕业典礼后的第二天,院长将阿什叫进书房,进行了一场足足持续一个时辰的谈话。
老人坐在宽大的橡木书桌后,面前摊着阿什的成绩档案。窗外的训练场上,低年级学生正冒着寒风练习剑术,木剑相击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院长拿起第三军团的邀请函,又放下,最后摘掉眼镜,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沃尔夫加德,你至少应该认真考虑一下第三军团。那位指挥官亲自写信给我,希望你能去他麾下任职。你还年轻,进入军队以后会有许多机会。”
“我已经考虑过了,先生。”
“考虑过,然后决定去当佣兵?”
院长深深叹了口气,右手轻轻敲着桌面。
“我并不是看不起佣兵。帝国的商路需要他们,边境村庄也需要他们。但军队有稳定的补给、完善的训练和明确的晋升道路。佣兵呢?他们可能为了几枚银币去追捕盗贼,也可能因为接错一项委托,把整支队伍都葬送在荒野里。”
阿什站在书桌前,耐心听完,没有急着反驳。他很尊敬这位老人。院长曾在边境军团服役多年,右腿上的旧伤让他每逢阴雨天气都走得很慢,平时对学生极其严格,却从不会因为出身与种族区别对待任何人。
事实上,阿什离开学院前已经做过不少准备。他读过佣兵公会的规则,查阅了几条主要商路的通行费用,还认真计算过未来半年的开支。
当然,经过今天早上的面包铺以后,他已经意识到,那些计算可能略显乐观。
“先生,我想先亲眼看看那些地方。”阿什说道,“我能背出帝国北方所有重要关隘的位置,也知道一支骑兵应该怎样穿过山地,但我从来没有真正走过那些路。我读过兽人各部族的历史,却没有去过他们的村庄。学院教会了我怎样判断战斗的胜负,可我还想知道,生活在地图另一端的人,究竟过着怎样的日子。”
院长沉默片刻,拿起羽毛笔,在指间缓缓转动。
“你在学院待了四年,就是为了毕业以后出去旅行?”
“也不全是。”阿什笑了笑,“我想先找一支佣兵团,从简单的委托做起。等积累了经验和路费,再去更远的地方。”
“听起来,你已经决定了。”
“是的,先生。”
老人看着他,终于摇了摇头。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封推荐信,在信封上盖好学院的火漆印章,递给阿什。
“既然这样,就拿着吧。以后若在外面吃够了苦头,可以回来找我。学院不会因为一个学生不愿参军,就把他的名字从毕业名册里划掉。”
阿什郑重地接过推荐信,行了一个标准的骑士礼。
“谢谢您,先生。”
院长摆了摆手。阿什正要离开,老人却又突然叫住他。
“还有一件事。”
“什么?”
“别把毕业徽章卖了。”
阿什当时还不太理解这句叮嘱。
如今站在寒风里,摸着钱袋中仅剩的三枚铜币,他终于觉得,院长的担忧并非毫无根据。
不过,徽章还好好地藏在衣服里。
阿什将手收回来,从布袋中取出黑麦面包,费了些力气才掰下一块。面包干硬得惊人,嚼起来简直像在训练咬合的力量。他决定先忍着,等找到地方再讨一碗热汤,随后从怀里取出一张城市地图,开始寻找佣兵公会的位置。
地图标注得十分详细。公会位于城西一座小广场附近,从这里出发,经过四条街道,穿过有喷泉的广场,就能看见公会门前那块交叉长剑徽记。
阿什仔细确认了钟楼的位置,将地图折好,信心十足地迈开脚步。
半个时辰后,他站在一家殡葬用品店门口,发现事情好像出了点问题。
店门前摆着两口漆黑的棺材,一口由廉价松木制成,另一口的边缘镶着暗色铜饰。门槛上坐着一位头发稀疏的老人,正叼着烟斗晒太阳。阿什已经沿着这条街走了两遍,始终没有找到地图上那座喷泉。钟楼的位置没有问题,街道名称也大致能对上,偏偏应该有喷泉的广场变成了一片挤满货摊的集市。
老人看了他很久,终于忍不住开口。
“年轻人,你已经在我店门口站了快一刻钟了。要是想买东西,我可以给你介绍几款便宜的。不过看你的年纪,应该还用不上。”
阿什抬起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抱歉,先生。我正在找佣兵公会。地图上说它就在附近,可我绕了一圈,始终没有看见。”
老人从嘴里取下烟斗,指了指他手中的地图。
“你拿反了。”
阿什低头。
地图上的字确实倒着。
他默默将地图转过来,又对照了一遍街角的钟楼。过了片刻,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刚才把东西两侧的道路认错了。
不过阿什很快恢复镇定。
“我刚才主要是在从相反方向确认道路。”他认真解释,“学院里有时也会进行类似训练,避免在陌生地形中失去方向。”
老人慢慢吐出一口烟。
“你是骑士学院毕业的吧?”
阿什有些惊讶。
“您怎么知道?”
“因为只有你们学院出来的年轻人,才会把迷路说得这么有学问。”
阿什张了张嘴,最后决定接受这个评价。
老人见他态度不错,倒也没有继续取笑,站起来替他指明方向。原来那座喷泉去年就已拆除,旧广场改成了集市,而佣兵公会就在两条街外。
阿什这才发现,自己花钱买到的是一张三年前绘制的地图。
他认真向老人道谢,离开前还顺手扶正了店门旁快被风吹倒的招牌。走出一段距离后,阿什又回头望了一眼,老人已经重新坐在门槛上,正冲着他笑。
阿什将地图折好放回怀里,决定以后购买地图时,至少先问清楚它是哪一年画的。
学院里的知识确实很有用。
只可惜,没有哪一本地图会主动告诉读者,自己上面的喷泉已经被拆了。
佣兵公会比阿什想象中热闹得多。
厚重的橡木门刚被推开,一股混合着麦酒、烤肉、潮湿皮革与烟草的气味便扑面而来。大厅中央摆着十几张长桌,穿着各式铠甲的佣兵围坐在一起,有人掷骰子,有人争论昨天的委托报酬,还有人把沾满泥浆的靴子架在桌沿上,结果被路过的侍女毫不客气地用抹布抽了脚踝。壁炉里的木柴烧得正旺,几名刚从北方商路回来的护卫正围在火边烘烤手套,互相抱怨山道上的积雪。
阿什在门口停了片刻,随即走向柜台旁那面巨大的委托板。
板上的羊皮纸按照等级分区悬挂,颜色不同的封蜡标明了相应的承接资格。最上方几张委托的报酬相当诱人:护送商队前往北方行省,三十枚金币;清剿黑松林附近的食人魔,八十枚金币;调查废弃矿井中异常的魔法波动,一百二十枚金币。
阿什在最后一张委托前停住了。
一百二十枚金币。
如果全部换成蜂蜜面包,恐怕能让面包铺的老板娘忙上好几天。
他仔细阅读说明。矿井已经废弃多年,附近猎户声称夜间能看见蓝色火光,偶尔还会听见山谷里传出不明来源的敲击声。阿什正准备取下委托,一道粗哑的声音便从旁边传来。
“小子,你最好先看看委托等级。”
阿什回过头,看见一名身材魁梧的中年佣兵。男人左脸有一道从眉骨延伸至下颌的伤疤,身穿磨损严重的锁子甲,腰间挂着厚重阔剑,手里还端着半杯麦酒。他显然已经观察阿什好一会儿,此刻正用一种看见新手准备跳进狼窝的眼神打量着他。
阿什重新看向羊皮纸,终于在最下方找到一行小字:银级委托,限正式注册佣兵团承接,队伍中至少须有一名五阶以上的战斗人员。
“原来如此。”他收回手,“我刚才只看了委托内容,没注意下面的限制。多谢提醒。”
男人挑起眉毛。
“第一次来?”
“是的。刚从学院毕业,想找支队伍积累些经验。”
“学院?”男人哼了一声,“难怪。你们这些年轻人总以为,学会几套剑术,背熟几本魔兽图鉴,就能在外面闯出名堂。等真遇上危险,才知道纸上的东西救不了命。”
这话说得并不客气,阿什却没有生气。他注意到男人锁子甲下方补着一大块新皮革,左手小指缺了半截,显然经历过不少战斗。一个真正见识过危险的人,至少有资格提醒后来者别太自信。
“您说得有道理。”阿什点头,“不过,事先了解敌人的习性,总比完全不知道要好。能避开的危险,最好还是提前避开。”
男人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回答,端着酒杯上下打量了一番,忽然笑了。
“行,那我考考你。假如你在黑松林遇见一头成年食人魔,身边没有同伴,手里只有那两把斧头,你怎么办?”
阿什认真想了想。
“先看它有没有发现我。如果没有,尽量绕开。如果已经被发现,就判断附近有没有狭窄山道、倒木或者能够限制它行动的地形。不过,成年食人魔的力量远超二阶武士,即使有地形优势,也应该以脱身为主。”
男人眯起眼睛。
“听起来,你至少知道自己打不过它。”
“当然。”阿什笑了笑,“我还没自信到觉得自己能一个人杀掉成年食人魔。”
“叫什么?”
“阿什·沃尔夫加德。”
“几阶?”
“二阶巅峰。”
男人点点头,目光在他腰间的短斧上停留片刻。
“倒有点意思。那边还有一块委托板,是给新手准备的。报酬不多,但至少不必每回都拿命换钱。等你在外面跑过几趟,再考虑银级委托吧。”
阿什认真道谢。男人摆摆手,端着酒杯回到同伴身边,很快便重新加入一场关于某位雇主究竟拖欠了多少报酬的争论。
低级委托板位于大厅另一侧,比刚才那块冷清得多。几张孤零零的纸条贴在木板上,分别写着寻找走失山羊、清理仓库老鼠、搬运货物,以及替城外磨坊修补围栏。
阿什逐一看过去,最后停在寻找山羊的委托前。
三天前,他还是骑士学院的首席毕业生。那天礼堂里回荡着庄严的管风琴声,毕业生们身穿整齐制服,向帝国旗帜举起佩剑,宣誓将勇气、忠诚与所学本领用于保护需要帮助的人。
三天后,他发现那只走失的山羊有两枚银币赏金。
他觉得,这倒也算符合誓言。
至少山羊的主人肯定很需要帮助。
阿什正打算仔细阅读山羊的外貌特征,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年轻的声音。
“你也是来找工作的?”
他回过头,看见一名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年轻弓箭手。
对方身材瘦削,浅褐色头发乱得像刚从鸟窝里钻出来,鼻梁和两颊散布着淡淡雀斑,背着一张长弓,腰间挂着两只箭袋。皮甲虽然陈旧,却保养得相当仔细,与他那头毫无章法的头发形成了鲜明对比。
年轻人露出一个十分热情的笑容。
“抱歉,刚才听见你跟那位老佣兵说话。我叫芬恩,是个弓箭手。我们正准备成立一支佣兵团,还缺少几个成员。你有没有兴趣?”
阿什将面包重新包好,认真打量了他一眼。
“你们准备成立佣兵团?”
“没错!”芬恩立即来了精神,“虽然还没有正式注册,但人手已经差不多了。我有两个朋友,一个战士,一个治疗师。我们认识很久,也一直想组建自己的队伍。公会规定至少五名成员才能正式注册,所以我这几天一直在招人。”
他说话的速度相当快,显然已经向不少人重复过这套说辞。
“我们准备先在奥古斯塔附近接点简单委托,攒够路费以后去北方或者边境。你刚毕业,肯定也需要队伍吧?我跟你说,这种机会可不常有……”
“能先问几个问题吗?”阿什温和地打断他。
“当然,随便问!”
“你们以前一起执行过任务吗?准备接什么委托?如果有人受伤,治疗费用从哪里出?队伍里由谁负责决定行动?”
芬恩原本灿烂的笑容,在第四个问题结束时已经有些僵硬。
他挠挠头,仔细想了一会儿。
“我们以前做过一些零散的活,主要是护送货物、帮商人赶车,偶尔驱赶野兽。治疗费用应该从公用的钱里出,莉安娜一直这么算。至于谁负责行动……这个还没完全商量好。”
“莉安娜是治疗师?”
“对。她管账特别厉害。以前我们拿到报酬,基本都是她收着。要不是她,我跟布洛克大概早把钱花光了。”
芬恩说到这里,忽然意识到这番介绍可能有点不利于招人,连忙补充:
“不过我们还是有积蓄的!”
“多少?”
“十枚银币,八十七枚铜币。”
阿什沉默片刻。
芬恩也安静下来。
“听起来,确实不算很多。”阿什诚恳地说。
“我知道。”芬恩叹气,“可我们真的想试试。”
他低头调整了一下肩上的弓带,语气终于比刚才认真了些。
“以前我跟过一支商队。那位队长总觉得年轻人什么都不懂,遇到事情从不肯听我们的意见。有一次,我发现前面的山路不太对劲,提醒他可能有埋伏,可他连停下来检查都不愿意。后来我们真的遇上盗贼,虽然最后没人丧命,货物却丢了不少。”
芬恩顿了顿,望向大厅里那些高声争论的佣兵。
“所以我想,如果以后自己成立佣兵团,至少得找一群愿意互相信任的人。大家可以商量事情,而不是谁年纪大、谁的等级高,其他人就只能乖乖听命。”
阿什望着他,没有立即接话。芬恩平时说话手势很多,语气热情得甚至有些浮夸,可讲起那支商队时,他不自觉地握住了箭袋的边缘,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不少。那件事显然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我赞同你的想法。”阿什说道,“不过,队伍里还是需要一个负责最终决定的人。尤其在战斗中,如果所有人都坚持自己的意见,很容易错过最好的行动时机。”
“这个我们也知道。”芬恩苦笑,“所以一直在商量谁来当队长。我本来想让布洛克当,可他不愿意。莉安娜倒是合适,但她说自己没办法一边治疗一边指挥。”
“那你呢?”
“我?”芬恩指了指自己,神情更加无奈,“我当然考虑过。不过莉安娜说,要是让我当队长,我们还没完成第一项委托,就可能因为弄丢地图或者忘带委托书而被公会罚款。”
阿什想起今天早上的遭遇,忍不住问:“那你至少不会把地图拿反吧?”
芬恩一脸困惑。
“正常人为什么要把地图拿反?”
阿什沉默了一下,决定暂时不回答。
“总之,”芬恩很快恢复热情,“他们就在那边!你可以先认识一下。反正你现在也没找到队伍,大家聊聊,如果觉得合适,再决定要不要加入。”
阿什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靠窗的长桌旁坐着一男一女,一面巨大的圆盾斜靠在桌边。
他想了想,点头答应。
“好。”
芬恩顿时高兴起来,转身就往那边走。
阿什跟在后面,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委托板上的山羊。
两枚银币。
如果这支队伍真的能够成立,也许他们的第一项任务,就得从那只山羊开始。
靠窗的木桌旁坐着一个身材极其高大的年轻男人。
他将近两米高,肩膀宽阔,双臂粗壮,深褐色皮肤上有不少旧伤。厚重的圆盾靠在腿边,盾面几处裂痕明显经过修补,边缘铁箍却擦得干干净净。这样一个人坐在佣兵公会里,本该颇具威慑力,偏偏他此刻正皱着眉头,十分专注地研究自己的右手食指。
一根细小的木刺扎进了他的皮肤。
他正试图用另一只手的指甲把它夹出来。
由于手指实在太粗,这项工作看起来比单手举起圆盾还要困难。
桌子另一侧坐着一名年轻姑娘。她身材娇小,浅金色长发编成整齐的辫子,穿着朴素的灰色旅行裙,外面罩着干净的白色短袍。面前摊着几枚银币和铜币,她正用羽毛笔在账册上记录什么。桌旁的小药箱收拾得井井有条,就连包扎用的亚麻布都叠得十分整齐。
“我回来了!”芬恩快步走到桌前,“而且这次不是一个人!这是阿什,刚从骑士学院毕业,正在找队伍。我跟他聊过了,他很不错!”
金发姑娘抬起头,先看了芬恩一眼。
“你确定这次不是随便从大厅里找个人,就带回来了?”
“当然不是!”芬恩有些委屈,“我可是认真谈过的。”
姑娘转向阿什,轻轻叹了口气。
“抱歉,我没有冒犯你的意思。只是芬恩前几天带回来过一位自称冒险经验丰富的人,结果连自己惯用什么武器都说不清楚。后来才发现,他只是想找个愿意替他付酒钱的队伍。”
阿什笑了笑。
“没关系。如果我是你,也会先弄清楚新成员的来历。毕竟执行任务时需要互相依靠,贸然接受一个不了解的人,确实有风险。”
姑娘的神情缓和了些。
“我叫莉安娜,二阶治疗师。旁边这位是布洛克,我们的战士。”
布洛克终于从手指上的木刺移开目光,向阿什点了点头。
“你好。”
“你好。”
布洛克认真打量了他一会儿,视线落在他的肩膀和手臂上。
“你很瘦。”
阿什低头看看自己,又看看布洛克那双几乎有自己大腿粗的胳膊,随后笑了。
“和你相比,大概大多数人都会显得很瘦。”
布洛克思考片刻,点头。
“有道理。”
芬恩忍不住笑出声。莉安娜则摇了摇头,示意阿什坐下。
布洛克重新低头与木刺作斗争。莉安娜看了一眼,终于从药箱里取出一把细小的镊子递过去。
“用这个。别再拿指甲抠了。”
“谢谢。”
布洛克接过镊子,继续尝试。
芬恩瞪大眼睛。
“你有这个,怎么不早点拿出来?”
“他没问。”
“可他已经拔了半天了!”
“我看见了。”莉安娜重新拿起账册,“他拔得很认真,我以为他不需要帮忙。”
布洛克对此毫无意见。
他将镊子对准木刺,终于成功夹住一端。片刻之后,那根折磨了他许久的细小木刺被完整取了出来。
布洛克低头看了看,脸上露出满意的表情。
“好了。”
莉安娜顺手递过去一小片干净的亚麻布。
“按住,别让灰弄进去。”
阿什坐在旁边,忍不住笑了。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三个人很有意思。学院里的同学相处时,通常会谈论成绩、军团任命或者未来晋升的机会,而他们显然更关心一根木刺究竟能不能成功拔出来。
莉安娜收好钱币,从皮包里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羊皮纸。
“既然你有兴趣加入,我想先把情况说清楚。”
她将羊皮纸展开。
“芬恩应该告诉过你,我们还没有正式注册,资金也不多。布洛克负责正面防御,芬恩负责侦察和远程攻击,我能使用基础治疗法术,但如果遇见真正危险的敌人,我们的战斗能力还很有限。”
她停了一下,认真观察阿什的反应。
“所以我想知道,你为什么愿意考虑加入我们?以你的学院背景,应该能找到条件更好的队伍。”
阿什看了一眼桌边的三个人。芬恩正满怀期待地望着他,布洛克安静地坐着,莉安娜则保持着审慎的神情。
“因为我想从头开始。”他说,“我在学院受过四年训练,也参加过不少战术演习,但那终究不是真正的冒险。我不觉得自己刚毕业,就有资格要求别人把重要任务交给我。”
他稍稍停顿。
“比起加入一支成熟队伍,永远按照别人安排的路线行动,我更希望和一些愿意共同成长的人一起试试。”
莉安娜看着他。
“你不担心我们会拖累你?”
“当然担心。”
阿什回答得十分坦率。
莉安娜微微一怔,芬恩也愣住了。
阿什却笑了笑,继续说道:“但你们也应该担心我拖累你们。我接受过正规训练,却没有真正执行过佣兵委托。遇见经验丰富的敌人,我未必比你们做得更好。”
他望着桌边三人。
“不过,如果大家都愿意承认自己还有不足,遇见问题也肯商量,事情应该不至于太糟。”
莉安娜安静片刻,终于轻轻点头。
“至少你不像某些刚毕业,就以为自己无所不能的年轻人。”
芬恩立即来了精神。
“说起来,阿什,你在学院到底学过些什么?除了短斧和战术指挥,还有追踪、辨认魔兽、野外扎营这些吗?”
“都学过。”阿什回答,“野外生存是必修课程。不过真正的追踪技巧,应该还是你这样的弓箭手更擅长。”
芬恩顿时挺直了腰。
“那当然!我以前跟着商队走过不少地方。上次我们经过一片树林,我还发现了盗贼留下的马蹄印!”
莉安娜慢慢抬起头。
“那次你不是把野鹿的脚印认成马蹄印了吗?”
芬恩的笑容一僵。
“只是一次小小的失误。”
“你还坚持说那是一匹很矮的马。”
布洛克忽然补充:“而且四条腿都很细。”
阿什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芬恩恼羞成怒地瞪了他们一眼,最后自己也跟着笑起来。
等笑声稍稍平息,莉安娜将桌上的羊皮纸推到中央。上面写着几条简单规定,涉及报酬分配、公共资金、任务选择,以及成员发生争执时如何处理。字迹工整,某些地方还有反复修改的痕迹,显然三人已经认真讨论过不止一次。
阿什拿起来看了看,注意到药品、箭矢与修理装备的开支都被单独列了出来,甚至还预留了一部分伤病费用。
“这些是你写的?”他问。
莉安娜点头。
“主要是我整理的。芬恩负责提出意见。”
芬恩立即补充:“我提出过很多!”
“嗯。”莉安娜面不改色,“其中包括每周至少吃一次烤肉,以及给每个成员发一笔专门买酒的钱。”
芬恩义正词严。
“士气也很重要!”
布洛克点头。
“烤肉很好。”
莉安娜望向阿什,脸上露出一种你现在应该明白我有多辛苦的神情。
阿什忍着笑,将羊皮纸轻轻放回桌上。
“写得很清楚。尤其是公共开支这一部分,能避免以后不少争执。”
莉安娜终于露出一点真正满意的笑容。
“那就好。接下来,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
她看了看另外两人。
“我们一直没有确定队长。”
芬恩立即坐直。
“我正想说这个!阿什刚才提到,他在学院指挥过一百多人的战术演习。我觉得这方面他比我们三个都有经验。”
莉安娜有些惊讶。
“一百多人?”
“最多一次是一百二十人。”阿什解释,“不过那是学院演习,参与者都是学生,胜负也由教官判定,和真正的战场区别很大。”
“即使如此,也很不容易。”莉安娜若有所思,“我们以前大多是临时商量。如果只是护送货物,还能应付,可真遇到需要迅速决定的情况,很容易出问题。”
她抬起头。
“阿什,我想问你几个问题。”
“当然。”
“假如我们接了一项护送委托,途中遇见盗贼。对方人数比我们多,但实力不算强。芬恩想主动出击,布洛克希望守住马车,我认为应该尽量避免战斗。你会怎么决定?”
阿什没有立即回答。
他把桌上的羊皮纸挪开,伸手拿起几枚铜币,在木桌上摆出一条简单的道路。
“首先,我得知道地形。平原还是山路?有多少辆马车?货物能不能转移?盗贼只是想抢钱,还是准备杀人?这些条件都会影响决定。”
莉安娜点头。
“假设是在山路上,两辆马车,盗贼大约十个人。”
阿什将两枚铜币摆在道路中央。
“那我不会急着进攻。我们的任务是保护商队,不是消灭盗贼。贸然冲出去,反而可能让雇主陷入危险。”
他又摆下几枚铜币,标出山路两侧的位置。
“布洛克守住马车前方,芬恩寻找便于观察敌人的位置。我会先确认对方有没有弓箭手,是否有人试图绕到后方。如果对方愿意谈,可以尝试谈判;但与此同时,我们必须做好战斗准备。”
芬恩低头看着那些铜币。
“如果盗贼不肯谈呢?”
“那就判断突围与防守哪个更有利。”阿什笑了笑,“谈判只是争取时间,不代表我们必须相信他们。”
芬恩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莉安娜继续问:“如果战斗已经开始,我受了伤,没法继续治疗,你怎么办?”
阿什抬起头。
这次,他思考得更久了一些。
“立即重新判断任务还能不能完成。对于一支只有五个人的队伍来说,治疗师失去行动能力,意味着我们很难承担更多伤亡。除非继续战斗是唯一的生存方式,否则我会优先考虑撤退。”
“即使任务失败?”
“即使任务失败。”
阿什回答得很平静。
“委托可以重新接,钱可以以后再赚。但如果为了完成任务失去伙伴,我不觉得那是一场值得骄傲的胜利。”
桌边安静了一会儿。
芬恩没有继续插话,莉安娜望着桌上的铜币,似乎正在思考他的回答。
布洛克则缓缓抬起头。
“我同意。”
他声音不大,却很清楚。
“以前有人告诉我,打仗的时候只要赢就够了。后来我发现,有时候即使赢了,也不代表所有人都能回来。”
阿什注意到,布洛克说这句话时,目光短暂落在了自己手臂上一道很深的旧伤上。那伤痕像是被某种沉重的铁器击中后留下的。
他没有追问,只将桌上的铜币重新收拢,放回莉安娜面前。
莉安娜轻轻呼出一口气。
“我想,我没有其他问题了。”
芬恩立即坐直。
“所以,我们终于可以决定队长了?”
“我认为可以。”莉安娜转向阿什,“如果你愿意,我希望由你担任。虽然认识不久,但至少从刚才的谈话来看,你比我们更擅长权衡一项任务可能带来的后果。”
阿什有些意外。
“你们确定?毕竟今天才刚认识我。”
“队长又不是按认识时间长短来决定的。”莉安娜回答,“谁更适合承担责任,才是最重要的。”
芬恩立即举手。
“我赞成!说实话,我早就不想继续管这些事情了。招募新成员已经让我头疼好几天,要是以后还得每天决定去哪儿、接什么任务,我恐怕连睡觉都睡不安稳。”
布洛克也点头。
“我赞成。”
阿什转向他。
“你不想试试吗?芬恩说你原本也是候选人。”
布洛克认真考虑片刻。
“我擅长举盾。”
“然后呢?”
“还有打人。”
他停了一下。
“但不太擅长告诉别人应该怎么做。”
芬恩笑得几乎趴到桌上。
阿什也忍不住笑了。他看着眼前这三个人,心里忽然产生了一种奇妙的感觉。过去四年,他曾经无数次担任演习队伍的指挥官,那些职位来自教官的任命,也来自自己的成绩。而现在,三个认识不到一个时辰的人,却愿意把一支尚未成立的队伍交到他手中。
这份信任有些草率。
但又出乎意料地令人高兴。
阿什慢慢站起来。
“既然大家愿意相信我,那我可以试试。不过,我想先说清楚一件事。”
三人都抬头望着他。
“我愿意负责战斗指挥、任务安排以及必要的对外谈判,但这不意味着所有事情都必须由我一个人决定。我们各自有长处,也都有可能犯错。如果我判断失误,希望你们直接指出来,而不是因为我是队长就保持沉默。”
他停顿一下,露出笑容。
“毕竟我刚毕业,还没真正当过佣兵。要是第一次任务就把大家带进沟里,我恐怕也没脸回去见院长了。”
芬恩立即站起来,郑重地向他伸出手。
“那么,阿什队长,欢迎加入我们这支尚未成立、资金不足,但前途十分光明的佣兵团!”
阿什握住他的手。
“谢谢。希望我们能一起活得久一点。”
莉安娜摇头笑道:“这个目标可比成为大陆第一佣兵团实际多了。”
布洛克也站了起来,伸出宽大的手掌,重重拍了拍阿什的肩膀。
“队长。以后如果有人欺负你,告诉我。”
阿什猝不及防,被拍得差点坐回椅子里。
芬恩笑得直拍桌子。
就连旁边几名正在喝酒的佣兵,也忍不住转头望了过来。
在他们眼里,这不过是一群年轻人围着桌子吵吵闹闹,兴高采烈地决定了一件大概维持不了多久的事情。
至于多年以后,这张木桌旁的几个人会在大陆上留下怎样的名声,此刻当然还没有人知道。
而对阿什来说,他眼下首先需要解决的,是怎样让一个还没正式成立的佣兵团,至少有钱吃上一顿像样的午饭。
等四人终于坐下来整理佣兵团的情况,已经快到中午了。
阿什向莉安娜借来一张空白羊皮纸,把几个人的名字依次写下。芬恩负责侦察和远程攻击,布洛克负责正面防御,莉安娜负责治疗与物资管理,自己则承担近战攻击和战斗指挥。从纸面上看,这支队伍已经具备了基本的战斗结构,尤其在护送商队、驱赶野兽等任务中,至少不会出现所有人都冲上去挥剑,却没人留意背后情况的局面。
不过,问题同样明显。
他们缺少能够处理魔法威胁的人。
“最好再找一名法师。”阿什放下羽毛笔,“如果遇到拥有坚硬甲壳的魔兽,或者能够施放法术的对手,只有斧头、盾牌和弓箭,很容易陷入被动。法师不仅可以提供远程攻击,还能协助侦察,处理某些普通武器无法解决的障碍。”
芬恩立即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其实昨天我就说过,我们应该找一名法师。”
莉安娜抬起头。
“你昨天说的是厨师。”
“那是因为我觉得,一支优秀的佣兵团必须有个擅长做饭的人。”
“所以呢?”
芬恩认真解释:“如果能找到一个既会魔法又会做饭的人,不就能同时解决两个问题了吗?”
莉安娜看了他片刻。
“你为什么不干脆找个会魔法、会做饭、还愿意替我们支付注册费的人?”
芬恩眼睛一亮。
“如果真有,那就更好了!”
布洛克正在用布擦拭圆盾,闻言抬起头。
“我可以做饭。”
芬恩愣住。
“你会做什么?”
“烤肉。”
“还有呢?”
“煮肉。”
芬恩满怀期待地等了一会儿。
布洛克继续擦盾。
“……没了?”
“嗯。”
莉安娜忍不住笑了。“至少他很诚实。”
阿什也笑了。他将最后一个成员的位置暂时空出来,正打算和大家商量招募条件,大厅另一端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几名佣兵围在柜台附近,正朝同一个方向张望。原本忙着收拾餐具的侍女停下脚步,连正在掷骰子的两个男人都抬起了头。
芬恩的好奇心立刻被勾了起来。
“那边怎么了?”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踮脚望了一会儿。
下一刻,他忽然转过身,脸上露出了格外兴奋的神情。
“法师!”
阿什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就在这时,大厅另一端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原本吵吵嚷嚷的佣兵公会,竟有那么一瞬间安静了下来。
阿什顺着众人的目光望去。
一个年轻姑娘正站在公会柜台前。
她有一头极其醒目的红色长发,发丝如同流动的火焰,在透过高窗的冬日阳光下泛着柔和的金色光泽。她穿着一袭剪裁得体的深蓝色法师长袍,纤细的腰身被恰到好处地勾勒出来,银线绣成的花纹沿着袖口与衣摆蜿蜒而下。即便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也有一种令人难以移开目光的气质。
但真正让人惊艳的,还是她的容貌。
她的五官兼具东西方的美感。眉眼精致柔和,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东方女子特有的清丽;高挺的鼻梁、深邃而分明的面部轮廓,又赋予她一种截然不同的明艳。两种美感在她脸上融合得浑然天成,既不显得过分凌厉,也没有半分寡淡,反而形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异域风情。
尤其是那双金色的眼睛。
宛如熔化的黄金,又像阳光照透的琥珀,明亮、澄澈,偏偏带着一丝不易亲近的傲气。
她很美。
美得即便在鱼龙混杂、见惯了各族美人的佣兵公会里,也足以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
事实上,已经有不少人在这么做了。
靠近柜台的几个年轻佣兵假装研究委托板,眼睛却不约而同地往她身上飘。其中一人甚至把手里的委托书拿反了,直到同伴用胳膊肘狠狠撞了他一下,才慌忙翻转过来。
另一桌的两个佣兵原本正在争论谁该付酒钱,此刻却默契地停止了争吵。
“喂,你看见没有?”
“我又没瞎。”
“精灵?”
“不像。耳朵是圆的。”
“那眼睛怎么是金色的?”
“你问我,我问谁去?”
“长得可真漂亮……”
“废话。你倒是过去搭话啊。”
“你怎么不去?”
“我有老婆。”
“你上个月不是还说自己单身吗?”
“刚才突然想起来的。”
旁边几个人顿时笑成一团。
当然,并不是所有佣兵都只敢远远偷看。
一名身材高大的年轻剑士端着酒杯站起身,理了理自己那件明显有些紧绷的皮甲,又用手指梳了两下头发,这才迈着自认为十分潇洒的步伐走向柜台。
“美丽的小姐。”
他靠在柜台边,露出一个颇为自信的笑容。
“一个人来公会?要不要我请你喝一杯?我叫雷蒙,青铜级佣兵,三阶武士。我们团最近正好缺一位法师,如果你有兴趣,我可以亲自带你熟悉一下——”
“谢谢,不必了。”
姑娘甚至没有转过身,只是礼貌地回答。
雷蒙的笑容僵了一下,却显然不打算就此放弃。
“别这么着急拒绝嘛。我们团的待遇可是很不错的。像你这么漂亮的姑娘,跟着那些不靠谱的新人冒险多危险,不如——”
姑娘终于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金色眼眸平静得没有半分波澜。
“这位先生,请问你们佣兵团招募法师,是看魔法水平,还是看长相?”
“当然是魔法水平!”雷蒙立刻回答。
“那你为什么从头到尾都在谈我的长相?”
“呃……”
雷蒙张了张嘴,一时间竟找不到合适的回答。
不远处立刻传来一阵压抑不住的笑声。
“雷蒙!人家问你话呢!”
“快回答啊!三阶武士!”
“我看他现在比较需要一位治疗师!”
雷蒙的耳根迅速涨红。他尴尬地咳嗽两声,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端着酒杯灰溜溜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姑娘则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重新望向柜台后的工作人员。
“那么,我们可以继续刚才的话题了吗?”
工作人员努力忍住笑意,连忙点头。
“当然,德雷克小姐。”
阿什远远看着这一幕,不由得扬了扬眉毛。
“看来她不太喜欢别人打扰。”
芬恩却已经看得两眼发亮。
“队长!”
“怎么了?”
“法师!”
“我看见了。”
“还是个大美人!”
“这个也看见了。”
芬恩激动地抓住他的胳膊。
“你说,我们是不是应该过去问问?”
阿什看了一眼刚刚铩羽而归的雷蒙。
“你确定?”
“当然!”芬恩挺起胸膛,“我们可是去招募队员,又不是去搭讪!”
阿什想了想,点点头。
“说得有道理。那你去吧。”
芬恩脸上的笑容忽然凝固。
“……我去?”
“不是你提议的吗?”
“我是说我们一起去。”
“可我觉得你刚才很有信心。”
芬恩回头看了一眼那位正独自站在柜台前的红发姑娘,又看了看周围那些仍在偷偷打量她的佣兵。
他深吸一口气。
“好吧。为了佣兵团的未来!”
莉安娜在旁边头也不抬地提醒:
“记住,我们是招募法师,不是招募团长夫人。”
“我当然知道!”
芬恩涨红了脸,整理了一下衣领,迈步朝柜台走去。
阿什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有些担心。
倒不是担心芬恩会被拒绝。
他只是觉得,以芬恩那张嘴的本事,恐怕还没来得及介绍佣兵团的情况,就已经把他们所剩无几的家底交代得一清二楚了。
“小姐,我已经说过了。”柜台后的工作人员翻着登记册,“您没有正式的佣兵履历,也没有公会认可的法师资格证明。按照规定,我们不能直接为您登记高级委托。”
“我没有要求高级委托。”红发姑娘回答,声音清亮,语气平稳,“我只是想加入一支合适的佣兵团。但刚才询问过的几支队伍,提出的条件都不太合理。所以我想知道,公会能否提供一些可靠的推荐。”
工作人员抬起头。
“您所谓不合理,具体是指什么?”
“有一支队伍要求我先交十枚金币作为保证金,还有一支要求签订五年的雇佣契约,契约规定队长可以随时扣除我的全部报酬。”
工作人员听完,脸上的神情也有些尴尬。
“这确实不太合适。不过,佣兵团内部的条件通常由成员自行协商,公会很难逐一干涉。”
姑娘轻轻呼出一口气。
“我明白了。那么,还有其他正在招募法师的队伍吗?”
工作人员低头查阅登记册。
“倒是还有几支刚成立的队伍,不过实力参差不齐,也没有足够的信誉记录。您若是愿意,可以先了解一下。”
姑娘沉默片刻,似乎正在考虑是否还有继续寻找的必要。
就在这时,芬恩已经快步走了过去。
“这位小姐,请稍等!”
她转过头,略带疑惑地望向他。
芬恩立即露出自己最热情的笑容。
“抱歉打扰。我刚才听见您说正在找佣兵团,正巧我们也在招募法师。如果您不介意,可以先了解一下我们的情况。”
姑娘打量了他一眼。
“你们是什么佣兵团?”
芬恩张了张嘴。
然后,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
他们刚才讨论了半天成员、资金、任务与队长,却始终没有给佣兵团起名字。
芬恩下意识回头望向阿什。
阿什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一瞬。
芬恩迅速转回来,神情重新变得镇定。
“我们是一支正在筹备中的优秀佣兵团。虽然暂时还没有正式注册,但成员已经基本确定,只差最后一名法师。”
姑娘认真听完,轻轻点头。
“也就是说,你们现在还没成立?”
芬恩的笑容微微一僵。
“……可以这么理解。”
“有多少人?”
“四个。”
“实力如何?”
芬恩沉默片刻。
“这个问题比较复杂。”
姑娘望着他,似乎已经对这支队伍有了相当清晰的判断。
“谢谢你的邀请,不过我还是再考虑一下吧。”
她礼貌地点点头,准备转身离开。
芬恩顿时急了,正想再说些什么,阿什已经走了过来。
“请稍等。”
姑娘停下脚步。
阿什没有急着介绍什么宏伟计划,而是先行了一个简单而标准的礼。
“我叫阿什·沃尔夫加德,是这支队伍刚刚推选出来的队长。芬恩说的基本属实,我们确实还没有正式注册,也拿不出多少值得炫耀的成绩。不过,如果你愿意花一点时间,我想我们至少可以把彼此的情况了解清楚,再决定是否合适。”
姑娘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你是队长?”
“是的。”
“你看起来很年轻。”
“十八岁。”阿什笑了笑,“刚从帝国骑士学院毕业。”
她似乎有些意外。
“骑士学院?那里的毕业生通常会加入帝国军队。你为什么选择当佣兵?”
“因为我想看看这个世界。”阿什回答,“学院教了我很多东西,但大部分都写在书上。我想亲自去那些地方走走,也想知道书里的描述,与现实究竟有多大区别。”
姑娘望着他,金色眼睛里渐渐多出几分兴趣。
“那么,你来到奥古斯塔以后,已经看见什么了?”
阿什认真想了想。
“目前主要看见了城西的殡葬用品店。”
姑娘愣住。
芬恩则在旁边发出一声古怪的笑,连忙抬手捂住嘴。
阿什有些无奈,只好解释:“我今天早上迷路了。地图上标着一座喷泉,可实际上那座喷泉去年就拆掉了。我在附近绕了很久,最后还是一位老人告诉我公会在哪里。”
红发姑娘终于笑了。
她的笑容并不夸张,只是唇角轻轻扬起,原本略显冷淡的神情便柔和了下来。金色眼睛微微弯起,几缕红发随着她侧头的动作滑落肩前,整个人忽然多出几分鲜活的明艳。
“你打算靠这样的方向感环游大陆?”
“所以我正在找一位擅长认路的伙伴。”
阿什回答得十分诚恳。
姑娘忍俊不禁。
“听起来确实很有必要。”
芬恩立即挺起胸膛。
“我就是弓箭手,平时也负责追踪和侦察!”
阿什看了他一眼。
想起那匹四条腿很细的马,最终还是决定先不提这件事。
姑娘重新望向阿什。
“那么,你们这支尚未成立的佣兵团,究竟能提供什么?”
“目前主要是可靠的同伴、公平的报酬分配,以及一起积累经验的机会。”阿什坦然回答,“至于装备、驻地和资金,我们暂时都还很缺乏。”
她微微挑眉。
“你倒是很诚实。”
“毕竟这些事情,你迟早都会发现。现在瞒着你,没有意义。”
姑娘思考片刻。
“我想问几个问题。如果你觉得麻烦,可以直接告诉我。”
“当然不会。”阿什笑道,“将来我们可能需要一起面对危险。你有权利提前了解队伍的情况。”
“你们有稳定的委托来源吗?”
“暂时没有。”
“自己的驻地呢?”
“也没有。”
“资金方面?”
阿什略微迟疑。
“坦白说,注册费还没有完全凑齐。”
姑娘看着他。
阿什继续解释:“我们准备先接些报酬不高、风险也比较低的委托,解决注册与装备问题,再逐步提高任务等级。至于每位成员的收入,必须等真正开始工作以后才能确定。”
她轻轻点头,似乎并没有因为这些回答而生气。
“所以,如果我加入,第一周可能连正常的伙食都无法保证?”
阿什认真想了想。
“应该不至于。至少面包和水还是有的。如果第一项委托顺利,我们还可以买些奶酪或者肉。”
芬恩立刻补充:
“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吃上一顿烤肉!”
不远处,莉安娜头也不抬地说道:
“先把欠我的三枚银币还了。”
芬恩的笑容僵了一下。
姑娘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你们确实很有前途。”
阿什听出了其中的调侃,却并不介意。
“至少我们不会让你交保证金,也不会要求你签订不合理的契约。报酬按照事先商定的方式分配,公共开支也会记清楚。如果对某项任务有不同意见,你可以直接提出。”
姑娘的笑容稍稍收敛。
“如果我以后决定离开呢?”
“只要不是任务进行到一半,突然丢下其他人,你当然可以离开。”阿什回答,“没有必要强迫一个不愿意留下的人继续冒险。”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没有其他条件?”
“有。”
姑娘微微眯起眼睛。
“什么?”
阿什朝她伸出手。
“至少告诉我们你的名字。”
姑娘看着那只手。
阿什的手掌修长,指节上有长期握持武器留下的薄茧,虎口还有一道尚未完全愈合的浅淡伤痕。那是一双年轻武士的手,并不粗笨,却十分稳健。
她又抬头望向他的眼睛。
那双琥珀色眼睛明亮而坦诚,没有丝毫急于将她拉进队伍的迫切,更没有其他佣兵看见她时常常露出的轻浮神情。
红发姑娘思考片刻,终于伸出了自己的手。
“瑟拉。”
她说道。
“瑟拉·德雷克。”
阿什轻轻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指比他想象中温暖,握手时也很自然,没有丝毫犹豫。他原本以为,一位这样衣着讲究、举止从容的年轻法师,大概不太愿意加入他们这支穷得连注册费都还没凑齐的队伍。
现在看来,事情或许比预想中顺利。
“欢迎加入,瑟拉。”
瑟拉轻轻点头。
“希望我不会后悔这个决定。”
“我也希望。”阿什笑了笑,“毕竟我们现在还有许多事情需要解决。”
芬恩却已经顾不上这些了。
“五个人!”
他兴奋地举起双手,声音几乎盖过了大厅里的喧闹。
“我们终于有五个人了!”
几名正在喝酒的佣兵转头望了过来。有人吹了一声口哨,还有人笑着举杯,祝贺他们终于凑齐了人数。芬恩高兴得恨不得立即跑到柜台前宣布自己的佣兵团正式成立,连背上的长弓都差点撞上旁边的酒架。
莉安娜从桌边站起身,平静地提醒:
“芬恩,先别高兴得太早。我们还没有交注册费。”
芬恩的欢呼戛然而止。
他慢慢放下双手,转头看向阿什。
阿什也看着他。
两人沉默片刻,十分默契地望向莉安娜。
莉安娜立即将钱袋抱进怀里。
“别看我。十枚银币八十七枚铜币,一枚都不会凭空变多。”
芬恩只好重新坐下。
阿什轻轻咳嗽一声,准备招呼新成员到桌边商量接下来的事情。就在这时,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布洛克忽然站了起来。
他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又看了看桌上几乎没有动过的午餐,认真提出了自己加入佣兵团以来的第一个正式建议。
“我觉得,我们应该先吃饭。”
芬恩立即点头。
“我赞成!”
莉安娜叹了口气,似乎准备反对,但最终还是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这个倒是可以。”
瑟拉望着他们,脸上渐渐露出了笑容。
阿什则低头看了看自己钱袋里仅剩的三枚铜币,又看了一眼布袋中那块硬得可以拿来训练的黑麦面包,开始认真思考一个问题。
作为新任队长,他究竟应该先想办法凑齐注册费,还是先确保自己的队员不会在成立佣兵团的第一天,就因为午饭问题产生严重分歧?
思考片刻后,他决定先听从布洛克的建议。
毕竟,这可能是他们今天最容易达成一致的一项决议。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