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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声控灯 沈渡是被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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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渡是被楼下的锅铲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的时候,窗帘缝里漏进来一道灰白天光,斜斜地切在旧木地板上,像一把没磨利的刀。他有一会儿没反应过来自己在哪儿——不是他在江城大学那间堆满书的教工宿舍,不是他从小长大的那间父母留下的老房子——等那个"302"的门牌在脑子里浮上来,他才慢慢坐起身,后背的衬衫汗湿了一片。
昨夜的敲门声没有再响。那个"小渡,开门"的声音像被雨冲走了一样,干净得像从未发生过。可他知道不是。他摸了摸自己的手腕,脉搏还在那地方跳,比平时快。
他洗漱完,换了一件深色衬衫,把姐姐的笔记塞进内侧口袋,下楼。
他本来想直接走出巷子,去找个地方吃早饭。可他的脚没由分说地,就拐进了楼底下那间"白岛"。
店门还关着,但玻璃门没锁。他推开门,门铃叮地响了一声——昨天那个男人正蹲在吧台后面,用一把小螺丝刀拧咖啡机的外壳。他抬头,看到是沈渡,没说话,只是用下巴往靠窗的位置点了点。
"还没营业。"他说。
"我不赶时间。"沈渡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就是那栋红砖楼,三楼他那间屋子的窗帘还拉着,"你这儿——平时几点开?"
"看心情。"男人把螺丝刀往吧台上一放,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他今天换了件深灰色的薄毛衣,袖子还是挽着,露出的小臂上有一道淡青色的血管,"你想吃什么?我这里只有吐司和煎蛋。"
"那就煎蛋。"
男人转身去后面的小厨房了。沈渡透过吧台的缝隙看他——他打蛋的动作很利索,蛋壳磕在锅沿上,蛋液滑进热油里,滋啦一声。他不像是个会在这种老城区咖啡店待三年的人,可他待着,待得像这地方本来就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我叫陆衍。"男人在厨房里开口,没回头,"陆地的陆,衍生的衍。"
"沈渡。"
"哪个渡?"
"渡河的渡。"
陆衍把煎蛋盛在盘子里端过来,放在沈渡面前。吐司烤得微焦,黄油还在慢慢化。"沈渡,"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在嘴里掂了掂分量,"好名字。渡河的人。"
"你认识我姐姐。"沈渡没碰刀叉,直接说。
陆衍正往两只杯子里倒咖啡。他的手顿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很快,快到沈渡差点以为是自己眼花——然后他把一杯咖啡推到沈渡面前,自己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叼起了那支永远没点的烟。
"我这楼里住过很多人。"陆衍说,"脸我记得,名字,有时候记不住。"
"她叫沈清。三点水那个清。"
"哦。"陆衍的眼神飘到窗外,"沈清。"
他念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波动,像在念一个菜单上的菜名。可沈渡注意到,他叼烟的那只手,指节收紧了一下。
"她三年前住302。"沈渡盯着他,"然后她不见了。"
陆衍没接话。他低头搅自己面前那杯咖啡,搅了很久,久到沈渡以为他不会开口了,他才说:"你是为这个来的。"
"是。"
"那你听我一句劝。"陆衍抬起眼,那双眼睛是深棕色的,很静,静得像一口老井,"住几天,看完守则,该走走。这楼里的事,不是你想查就能查的。"
"为什么?"
"因为——"
陆衍的话没说完。
走廊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
沈渡后来回忆,他其实一开始没听清那是什么。像是有人拖着什么东西,从三楼的这一头,走到那一头。很慢,很沉,脚步拖沓。他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咖啡店门口——门是关着的,那声音不是从外面来的。
是从楼里。
陆衍的脸色变了。
他没说话,只是闪电般地站起来,一把抓住沈渡的手腕——那只手还是凉的,攥得很紧,像铁箍——把他从椅子上拽起来。沈渡手里的咖啡杯差点打翻,他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陆衍半拉半拖地拽出了咖啡店后门,进了公寓楼的侧门。
"别出声。"陆衍的嘴唇贴着他的耳朵,声音压得极低,热气扫过沈渡的耳廓,沈渡整个人僵了半秒。
他们站在三楼的走廊入口。
走廊的声控灯是老式的,一根灯管,拉了一下绳才亮。陆衍没有拉绳。他就那么拉着沈渡,站在黑暗里,眼睛盯着走廊那一头。
然后灯亮了。
不是他们拉的。是那道拖沓的脚步声走到了走廊中间,声控灯自己亮了——昏黄的,抖了一下。
亮了三秒。
灭了。
又亮。
灭了。
再亮。
三次。
沈渡的呼吸停住了。他想起守则第二条——声控灯在你面前连续闪烁三次,立刻退回自己房间,不要回头。
"走。"陆衍的手还攥着他的手腕,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慢慢退。别看走廊那头。"
沈渡的腿有点软。他跟着陆衍一步一步往后退,脚后跟磕在台阶上,发出一点轻响。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耳朵里轰鸣,可他强迫自己不回头——他用余光能看到走廊尽头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什么东西。不是人。人不会站在那个位置,一动不动,像一件挂在墙上的旧衣服。
他们退到了拐角。陆衍猛地拉了他一把,两人撞进了302的门里——陆衍什么时候开的门,沈渡完全不知道——门在身后咔嗒一声合上。
世界安静了。
沈渡靠着门,大口喘气。他的手腕被陆衍攥得生疼,可他没松开。陆衍也没松开。两人就那么站着,隔着一扇门,门外是走廊,走廊里那声拖沓的脚步声还在慢慢地、慢慢地,走过去,走远了。
过了很久,陆衍才松开手。
沈渡低头看自己的手腕——一圈红印。他抬头看陆衍,陆衍已经转过身去,背对着他,在摸口袋里的烟。他的肩膀在微微抖。
"那是什么。"沈渡的嗓子哑了。
"守则第二条。"陆衍说,"你今天见识到了。"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陆衍没回答。他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又合上。"你刚到。"他说,"有些事,不是一次能讲完的。"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他停下来,没回头。
"沈渡。"
"嗯。"
"今天晚上,不管听到什么,"陆衍的声音很轻,"都别开门。"
他走了。门咔嗒一声合上。
沈渡一个人站在302的客厅里,后背还靠着那扇门。他抬起自己的手腕,那圈红印在昏黄的灯光下很显眼。他用拇指轻轻按了按,疼,可那疼里又有一点别的什么——陆衍攥他的时候,那只手是抖的。不是因为害怕。沈渡讲了这么多年课,见过太多学生在课堂上发抖,他分得清"吓得抖"和"忍着什么抖"。
陆衍刚才,是在忍着什么。
他走回书桌前,坐下,把姐姐的笔记从内侧口袋里掏出来。他深吸一口气,翻开了第一页。
姐姐的字在纸上洇开,像她三年前写这些字的时候,手也在抖:
"小渡,如果你看到这本笔记,说明你还是来了。
别信这楼里的任何人。包括那个楼下给你咖啡喝的人。
他不是在帮你。他是在赎他自己的罪。"
沈渡盯着那行字,手指慢慢收紧。
窗外,天又阴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