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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Chapter7:冰面两侧    ...


  •   距离纳兰迦的B级赛还有一周。

      训练馆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米斯达的四级考过后,整个人都松弛下来,训练时偶尔还会哼歌,被阿帕基瞪一眼才收敛。特里休的初级考也过了,但她来的次数明显少了——不是不想来,是迪亚波罗的晚宴邀约突然密集起来,每周至少三次。

      “她还能训练吗?”纳兰迦有一次看着特里休空着的位置问。

      “能来就不错了。”米斯达耸肩。

      福葛没说话,只是盯着冰面,脸色不太好。

      那天下午的训练结束后,福葛终于忍不住了。

      “纳兰迦。”他叫住正在收拾东西的纳兰迦,“你下周就比赛了。”

      纳兰迦抬头:“对啊,怎么了?”

      “你怎么一点都不紧张?”

      纳兰迦眨眨眼:“紧张啊,但紧张也没用嘛。该练的都练了,到时候好好滑就行。”

      “好好滑就行?”福葛的声音提高了一点,“你知道B级赛意味着什么吗?是你第一次正式比赛!你就不怕失误?不怕丢人?不怕让教练失望?”

      纳兰迦被他的语气吓了一跳,愣了几秒,然后挠挠头:“福葛,你……你是不是太紧张了?”

      福葛愣住了。

      “我没紧张。”他说,但声音明显僵硬。

      “你最近天天板着脸。”纳兰迦说,“我跟你说个笑话你都笑不出来,米斯达考过四级你也没怎么高兴,特里休请假你就皱眉。你这样不是紧张是什么嘛?”

      福葛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纳兰迦已经背上包跑了:“我先走啦!明天见!”

      福葛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乔鲁诺站在不远处喝水,把这一幕看在眼里。

      第二天下午,训练结束后,福葛一个人在冰场角落反复练习同一个衔接动作。手臂抬起,落下,抬起,落下,一遍又一遍,机械得像钟摆。

      乔鲁诺滑过去,在他旁边停下。

      “休息一下?”乔鲁诺问。

      福葛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停下了动作。

      两人沉默地站着,看着空荡荡的冰面。

      “纳兰迦说的那些话,”乔鲁诺开口,“你还在想?”

      福葛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不懂。”福葛说,声音很轻,“他什么都不懂。比赛不是‘好好滑就行’的事。是要算每一个动作的分数,是要把每一个细节都做好,是要把自己逼到极限。他那种……那种懒洋洋的态度,怎么可能出成绩?”

      乔鲁诺没说话,只是听着。

      “还有特里休。”福葛继续说,手指有些神经质地交缠,“她那么有天赋,却总被那些晚宴耽误。今天请假,明天迟到,后天又没精神。她知不知道自己在浪费什么?”

      “你很在意。”乔鲁诺说。

      福葛的声音顿了顿。

      “我在意。”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我知道我太紧张了。但我控制不住。每次看到别人松懈,我就觉得……觉得不公平。我每天都在逼自己,为什么他们可以那么轻松?”

      “但你真正生气的不是他们。”乔鲁诺说。

      福葛转过头,乔鲁诺没看他,只是看着冰面:“你生气是因为他们还能松散,而你松不下来。”

      福葛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比平时轻:

      “我好像……太紧张了。”

      这是他第一次承认。乔鲁诺听着,没打断。

      “我知道他们有自己的节奏。”福葛继续说,“纳兰迦需要放松才能发挥,特里休有她父亲那边的压力。但我就是控制不住——看到他们松散,我就觉得不对。好像只有紧张,只有焦虑,才配得上花滑。”他顿了顿,苦笑一下:“很可笑吧?”

      乔鲁诺没回答可笑不可笑,只是把目光移开,落在冰面上:“也许……你只是怕了,怕自己做不到,所以才这样紧张。”

      福葛愣了一下。

      “进不去前六。”乔鲁诺说,“做不到教练期待的那样。做不到让自己满意。”

      冰场很安静,远处制冷设备低沉的嗡鸣像某种永不停歇的背景音。

      “我怕的东西多了。”福葛轻声说,“怕失败,怕让人失望,怕证明自己真的只有技术没有灵魂。怕……怕那些说我‘只是聪明但不热爱’的人是对的。”

      他低下头,橘色头发遮住了眼睛。

      “但我又不知道怎么办。紧张不会让我的情感表达变好,焦虑只会让我的动作更僵,可我不紧张的话,又觉得自己不够用力。”

      乔鲁诺看着他,想起自己咬着指甲躲在厨房角落的那些夜晚。恐惧的形状各不相同,但本质都一样——怕自己不够好,怕被人看穿,怕辜负那些对自己有期待的人。

      “福葛。”乔鲁诺说,“你今天说的那些话,纳兰迦不会往心里去。”

      福葛抬头看向身边的少年。

      “他知道你是为他们好。”乔鲁诺说,“但我觉得,紧张不是错的,但也不应该是你唯一的情绪。”

      福葛看着他,那双绿眼睛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安慰,像是……理解。

      可是这怎么可能呢?没有谁会真正对另外一个人感同身受,理解?我们身处不同的环境,面对不同的问题,你怎么可能真正理解我?

      可他只是垂下眼,把一切未尽之言咽下。“……谢了。”福葛最终说,声音很轻。

      那天晚上,乔鲁诺训练结束得晚。走出训练馆时,天已经黑透了。他背着包,慢慢往公交站走,脑子里还在想福葛的话。

      “紧张才应该是对待花滑的态度?”

      他不这么觉得。米斯达紧张了那么久,最后是放松下来才过了四级。纳兰迦看似松散,但该认真的时候一点不含糊。特里休顶着那么大的压力,每次上冰却还能滑出优雅。

      少年想着这些,夜风吹过,带着初夏的温热,他抬头看了看天空,几颗星星隐约可见。

      然后有人从后面扑过来,一把抱住了他。

      “乔鲁诺!”

      乔鲁诺差点摔倒,踉跄了两步才站稳,回头看见一张笑得灿烂的脸——绿色的丸子头,亮晶晶的眼睛。

      “徐伦?”

      “惊喜!”徐伦松开他,往后跳了一步,“我刚从那边过来,看到个金头发的一看就是你!”

      乔鲁诺嘴角微微扬起:“你怎么在这儿?”

      “路过啊!”徐伦理直气壮地说,然后往后一招手,“仗助!过来!”

      一个男生从路灯的阴影里走出来。他个子挺高,穿着宽松的卫衣和牛仔裤,发型……很特别。前面一撮头发高高翘起,像是被什么定型喷雾固定住了,和后面平整的发型形成鲜明对比。

      “这是我……呃……”徐伦想了想,“不知道该叫什么的亲戚。东方仗助。比我大一岁,平时叫名字就行。”

      “喂喂,什么叫不知道该叫什么的亲戚?”仗助走过来,语气不满,但脸上带着笑。他看向乔鲁诺,伸出手,“你就是乔鲁诺?徐伦老提起你。”

      乔鲁诺握住他的手:“你好。”

      “她把你夸得天花乱坠的,”仗助笑着说,“什么‘我朋友超厉害’‘他滑冰像飞一样’‘他以后要拿奥运金牌’——”

      “仗助!”徐伦打断他,声音有些气急败坏,“你能不能别什么都往外说!”

      乔鲁诺轻轻笑了一声。

      三个人沿着街道往前走。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乔鲁诺,你刚才在想什么?”徐伦问,“叫你都没听见。”

      “在想一个队友的事。”乔鲁诺说,“他比赛前太紧张了。”

      “紧张?”仗助接话,“比赛前紧张不是很正常吗?”

      “不一样。”乔鲁诺想了想,“他紧张到看不惯别人不紧张。”

      仗助和徐伦对视一眼。

      “啊,那种人啊。”徐伦说,“我们班也有。考试前自己紧张得要死,看见别人放松就阴阳怪气的。但其实他们不是真生气,是羡慕别人能放松。”

      乔鲁诺愣了一下,羡慕?这倒是他没想过的方向。

      “就是羡慕啊。”徐伦一本正经,“你想,他自己想放松放松不下来,看见别人能放松,肯定又嫉妒又着急。与其说是对别人不满,不如说是对自己不满。”

      “不过你们花滑真辛苦。”仗助说,“我听徐伦说你每天五点起床,训练到晚上,回家还要学习?这日子也太狠了。”

      “习惯就好。”乔鲁诺说。

      “那今天加练完了?回家还要干嘛?”

      “做饭。”

      “做饭?”仗助瞪大眼睛,“你自己做饭?”

      “嗯。父亲工作忙,不管这些。”

      他说得很平淡,但徐伦听懂了,胳膊肘怼了一下还想说些什么的仗助,只是说:“那下次!反正我们现在知道你家在哪儿了,以后可以来找你玩!”

      “对!”仗助附和,“下次一起去游戏厅!我打游戏可厉害了!”

      三个人在岔路口分开。徐伦走之前回头看了乔鲁诺一眼——别太累。

      乔鲁诺对她点点头,继续往家的方向走。

      街道空旷寂静,他想着徐伦刚才的话:“与其说是对别人不满,不如说是对自己不满。”

      也许福葛就是这样。他不是真的怪纳兰迦和特里休,他是怪自己做不到放松,也做不到不紧张。

      但紧张的尽头是什么?是更好的成绩,还是更深的疲惫?

      也许只有福葛自己才知道。

      B级赛场是市体育中心的副馆,比平时训练的地方大,但比不上全国赛的规模。观众席坐了一半人,大多是选手的家人和花滑爱好者。

      纳兰迦抽到第八个出场。中规中矩的位置,不算好也不算坏。候场区里,他倒是所有人里最放松的那个。一边热身一边哼歌,被米斯达远远吐槽“他到底是来比赛还是来春游的”。

      “纳兰迦。”布加拉提走过去,“记住,这是你第一次正式比赛。目标不是名次,是把自己的风格滑出来。还记得吗?”

      纳兰迦用力点头:“记得!”

      “那就行。”布加拉提拍拍他的肩,“去吧。”

      第八个出场。纳兰迦滑上冰面站定,深吸一口气,然后朝裁判点头示意。

      音乐响起。是一首轻快的爵士乐,带着摇摆的节奏,像是故意要配合他的风格。

      纳兰迦动了。

      他的滑行确实轻盈。冰刀切入冰面的声音很轻,像鸟划过天空。他的手臂展开,真的像机翼——这是他最自然的姿态,不需要刻意练习,就能做出那种向外迸发的能量感。

      第一个跳跃,两周跳,完成得很顺。第二个,两周半,起跳时重心偏了一点,落冰晃了一下,但他立刻调整,用流畅的步法掩盖过去。

      音乐进入中段,他的速度加快了。步法组合时,他的轨迹不按常理,忽左忽右,但每一次转向都踩在节奏上。最后一个旋转组合,他转速很快,结束时有点不稳,但他顺势做了一个展开手臂的动作,像是飞翔的鸟在收翅。

      音乐收尾。纳兰迦停下,向裁判行礼,胸口起伏。

      他滑回出口时,脸上带着笑。

      “怎么样怎么样?”他问。

      “还行。”阿帕基难得地评价,“自由滑那段处理得不错。”

      纳兰迦的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布加拉提点头,“风格出来了。轻盈、自由、有感染力。”

      纳兰迦几乎要跳起来——被米斯达按住了。

      最后一个选手上场了,淡紫色的长发盘起,眼睛是一种清透的青蓝色,但此刻却透出些古怪的情绪。

      布加拉提眯起了眼。

      他滑得很稳。每一个步法都精确到位,每一个旋转都标准得像是教科书配图。他的跳跃起跳角度完美,空中姿态收紧,落冰稳得几乎没有声音。

      但乔鲁诺注意到一个细节:在某个步法组合中,他出现了一个极小的偏差——可能是冰面不平,可能是重心微微偏移。他的脸上闪过一丝细微的卡顿,然后迅速调整回来。

      那种卡顿,不是技术问题,是心理问题。他太追求完美了,以至于当偏差出现时,他需要零点几秒来接受这个事实,之后的动作依然完美。但他的完美里,开始有了一种紧绷的东西。像是害怕再出错,每一个动作都比之前更用力,更僵硬。

      最后一个旋转,他完成得很漂亮。但在收尾时,冰刀在冰面上留下了一道比平时更深的划痕——那是用力过猛的痕迹。

      音乐结束。他停下,向裁判行礼,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

      分数出来:第二。

      “第二?”纳兰迦惊讶,“他滑得那么好,才第二?”

      布加拉提看着那个男生的背影,没有说话。

      赛后,几人聚在场馆外的走廊里,讨论刚才看到的那个选手。

      “他叫梅洛尼。”福葛说,他已经查了秩序册,“十七岁,里苏特·涅罗队伍的人。”

      “里苏特·涅罗?”米斯达皱眉,“谁啊?”

      特里休扬起了眉,向走廊另一边一扬下巴:“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就是那边的那个人。”

      几人顺着方向看去。

      走廊另一头,一个白色半长发的男人靠在墙边,像一尊与阴影融为一体的雕塑,他的眼睛很特别,但又与他整个人的气质都很相配。他没有看手机,没有和人交谈,甚至没有往赛场的方向多投去一眼——只是在梅洛尼从通道里走出来的瞬间,目光微微移动了半寸。

      梅洛尼放下了头发,走到他面前,手里还举着手机,屏幕上是刚录下的比赛回放。

      “回去加练。”里苏特说。

      梅洛尼点头,然后也靠在墙边,继续看自己的录像。

      而里苏特的目光,终于微微抬起,越过梅洛尼的肩头,往福葛他们所在的方向扫了一眼。只是一眼,极短,短到几乎无法被捕捉——然后他收回视线,重新变回那尊雕塑。

      “他刚才看我们了。”纳兰迦小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点不自觉的紧张,“那个人。”

      “他看的不是你们。”阿帕基的声音从几人身后传来。

      几人回头,看见布加拉提和阿帕基走过来,目光同样落在走廊那头的方向。阿帕基的表情比平时更冷——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沉默。

      米斯达左右看看,突然反应过来:“他在看……教练你们?”

      布加拉提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点头。

      “你们认识?”乔鲁诺问。

      布加拉提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他没参加过国际大赛。二十六岁退役,因为跟腱。刚好是我开始拿成绩的那几年。”

      他说得很平静,但“刚好”两个字落在空气里,莫名地重。

      米斯达挠挠头,还想再问什么,被特里休轻轻拉了一下袖子。她摇了摇头,示意他别说话。

      “里苏特·涅罗,退役选手,实力强悍,但从未拿过一次金牌,受伤后果断退役,转行做了教练。”阿帕基说,声音比平时冷,“但他带队伍的方式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布加拉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他追求绝对完美。”

      “那不是好事吗?”纳兰迦不解。

      “追求完美是好事。”布加拉提说,“但要求完美,就是另一回事了。”

      “那个孩子,梅洛尼,技术很好。但他太怕出错了,刚才那个细微的偏差,换了别人,根本不会在意。但他顿了,像是程序出了错。”

      “然后他的整个节奏就乱了?”乔鲁诺问。

      “不是乱了,是紧了。”阿帕基接话,“他之后的每一个动作都更用力,更紧绷,像是在补偿那个错误。这种心态,在短节目里还能撑住,到了自由滑——尤其是后半段——会出大问题。”

      几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纳兰迦小心翼翼地问,“他那个队伍,不好吗?”

      布加拉提和阿帕基对视了一眼。

      “不是好不好的问题。”布加拉提最终说,“是……不一样。”

      他顿了顿,看着面前的五个少年少女。

      “里苏特的队伍太过追求成绩,于是急于所有人的潜力都在短时间内逼出来,而忽略了情感之类上的训练。”

      “但在我的队伍里,你们不需要完美。只需要真实。”布加拉提笑了笑,“知道了吗?”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然后米斯达咳了一声:“教练,你这话说得……有点肉麻。”

      纳兰迦噗嗤笑出来,福葛的嘴角也抽了抽,特里休别过脸,但耳根红了。

      布加拉提没理他们,转身朝门口走去,“走了。”他说,“明天还要训练。”

      几个人嘻嘻哈哈地跟上。

      乔鲁诺走在最后,他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里已经没有梅洛尼的身影了。

      阳光从窗户外落进走廊,将短短一段路分割成两个世界。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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