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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造曲 编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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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训练休息的间隙,我就趁着女师不在,一边唱一边跳给乐君王娥看我的《蒹葭》,把脑海里浮现的渭水之景,顺着歌声、舞姿一点点铺展开。谁知一旁休憩的乐工见了,自发跟着我的歌声拨动筝弦,慢慢合上我的音律。不多时,越来越多乐工围过来合奏:击鼓的重拍贴合长袖抖落的力道,笛声悠扬,衬着我的呼吸、腰肢起落。所有的人似乎都被我吸引,我感觉有一股暖流,自头顶流贯穿了全身,是一种前所未有都状态。我完全沉浸其中,时间、空间,一切都模糊了!
我满心欢喜,彻底沉浸在乐舞之中,回过神才发觉女师早已立在廊下静静看着我们。我心头一慌,连忙拢起衣袖垂头,不敢与她对视。没料到女师反倒笑着朝乐工们吩咐:“再与她合一遍,我再好好瞧瞧。” 紧绷的心一下子落了地,我笑着点头,重新投入乐舞。
等我演完,女师笑着走近,轻声问:“子夫,这可是你去过渭水之后所造之曲?”
我眼睛发亮,兴奋地往前走了两步:“是的女师!原来诗里的情、诗里的景都是真的!诗里说渭水见证过周文王娶太姒的婚嫁,还藏着秦风《蒹葭》里‘所谓伊人,在水一方’的朦胧之美。我这一去才算真切感受到了,时光流转千百年,诗里的景象居然还能亲眼验证,真是美妙绝伦!”我边说边回味着渭水之畔的风光,连语气都带着雀跃。
女师笑着点头,眼底满是欣慰:“子夫,你真是有悟性,看过的书都能记在心里、融在眼里。不如,你就作一曲《蒹葭》,之后献于公主。”
几日后,我跟着女师去见乐工,起初乐工们对我的新思路多有抵触,女师站在我身后开口稳住众人:“听这丫头的想法,试着排演一回,咱们也该出新曲子了。” 女师的话给了我莫大底气,我索性摒弃以编钟为主的旧式编排,改用灵动的笛、筝、琴作为主调,编钟仅作衬底铺垫,奏出来的曲调倒是格外新鲜别致。
为了把《蒹葭》里的自然意境做足,我一遍遍回想渭水流水的声响,盯着乐工反复调试秦筝,不断变换节拍音色,直到弦声贴合我心中的模样,才叫停拨弦的乐工,轻叹一句 “这声响,真像渭河边流水淌过”,我才笑着瘫坐在蒲席上歇气。
终于到完整合乐起舞那日。我踩着细碎舞步缓步走出,双臂轻扬,似揽住河畔清风;每一步精准踩着乐曲节拍,恍若真的立在渭水岸边。腰身轻轻弯折,长袖随歌声缓缓垂落,清逸舒展。
待到最后一句 “宛在水中央” 尾音落下,我反手举袖遮面,折腰回头,如同仍在遥遥望向河对岸的伊人。
乐声骤停片刻,我抬眼,正看见女师拿手帕按着眼角,往日素来严厉的眉眼全然柔和。察觉到我的目光,她也不遮掩,红着眼眶笑:“好,实在好…… 这首诗藏的情意,你唱透、跳透了。” 话音未落,她的泪珠又滚落下来。
就连素来挑剔的老乐工也赞叹:“小子夫,你这不光是唱曲跳舞,是把人心都演活了!”
又过了几日,经女师引荐,我单独上前拜见公主。这是我第一支独立造曲编舞的乐舞,站在公主跟前,我难免局促。女师凑到公主身侧低声说了几句,公主扬声笑道:“子夫,唱吧,我好好听听。”
我暗自给自己鼓劲,心底悄悄期盼,若是公主认可我的天赋,日后或许能留我教习歌舞。乐曲缓缓响起,先由竹笛起调,秦筝随之和鸣。笛音像渭水边随风摇曳的芦苇,筝声似河面一圈圈漾开的波纹。我踩着轻缓碎步,模仿踏青河畔的姿态,三步一回眸,五步一转身,动作轻得生怕踩碎岸边野花。开口唱出首句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时,古琴骤然加入,瞬间拉出两岸遥遥相望的意境;我的歌声如女子低声呢喃,古琴似对岸男子浅低应答,秦筝一如渭水长流,牵动二人绵长心绪。
我没有遵循女师从前教的 “舞缓于歌”,反倒以舞姿牵引唱腔。唱到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目光放得悠远绵长,长袖顺势抛扬,如同渭水岸边垂落的柳枝轻拂水面;唱至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语调添几分怅然不舍,原地回旋后再度甩袖,将一路追寻的艰难尽数藏进肢体;待到 “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脚步骤然轻快,仿佛望见心上人的踪迹,朝着公主方向抬手旋身,歌声、眼神里多了几分执着。
唱词到此暂歇,我只低声轻吟三回,把求而不得的惋惜揉进婉转曲调。乐曲推向高潮时,我彻底停了吟唱,转身舒展长袖起舞,将女师传授的折腰、翘袖尽数融进意境,不再刻意摆好看的姿态,每一次弯腰、甩袖都仿如柳枝随风舒展,灵动又柔和。我全然沉醉在乐曲舞姿里,临近收尾,才伴着满含怅惘的歌声重复一句 “宛在水中央”,将伊人可望不可即的遗憾推到极致。
一曲终了,我微微喘息,垂眸躬身静立。平阳公主拍手称赞:“甚好!甚好!果然出众。从前只知你技艺不俗,没想到造曲编舞你也样样精通,小小年纪,心思全都扑在歌舞上了吧?”
我垂首应是。
“我倒极喜欢你这丫头。阿若,取我那一对江汉之珠①的步摇上来,赏她。” 公主扬声吩咐侍女。
我连忙摇头,语气谦卑:“不敢劳公主赏赐,婢子歌舞,不需金玉装点。”
“那可是楚地的夜光明珠!珠之美者。这你也不要?”公主的侍女阿若扬声训斥我。
公主没回答,只是掩袖轻笑唤我抬头。
这也是我第一次,这么近看公主。公主的头颅高高扬起,带着不可一世的贵气,头上戴着金树冠,两鬓簪着华美的茱萸鬓饰,流光溢彩。领口层层叠叠露出衣襟,绯红衬着雪白,外层的深衣更是与鬓边纹样呼应,紫色的衣缘,橙红色的厚织锦上铺满了繁复繁华的茱萸纹,一眼望去便知价值不菲。外面还罩着一件米色纱襌衣,是用来护着内里锦缎的。据说单这一件薄薄的襌衣,便够寻常人家吃上大半年的粟米,她却只当寻常护具用。
公主走近我后抬手示意,侍女很快捧着满满一案首饰上前:展翅朱雀金步摇缀着红玛瑙,玳瑁步摇串着圆润珍珠,还有名贵珊瑚发擿、朱漆描红竹擿,蓝田玉簪、云纹银步摇挂满剔透白水晶,件件皆是稀世珍宝。我扫过一眼,心中毫无贪念。
余光察觉公主始终盯着我,她带着天家独有的慵懒语调开口:“我准你随意挑一对。”
我依旧摇头推辞。公主反倒来了兴致,伸手轻轻抬起我的下巴:“你这小丫头,莫非瞧不上?”
“回公主,这般华贵首饰,并非婢子该佩戴的规制。” 我恭谨行礼,“婢子擅长楚舞,楚舞折腰翘袖间,动作幅度极大。我曾在书上读到,楚人起舞时,连玉组佩、耳饰都会尽数取下,只求舞中畅快。婢子亦是如此。”
“哦?只求舞中畅快?” 公主语调拉长,满是讶异。
“正是。” 我从容作答,“女师曾说,歌舞最初用以娱神,而后取悦自身,如今才用来娱人。婢子以为,若不能先取悦自己,便打动不了旁人,更谈不上娱神。”
“你今年多大?” 公主眼中兴致更浓。
我躬身回话:“婢子入府六年,如今虚岁十二了。”
公主重新坐回凭几旁,慢慢斜倚着漆几,语气散漫:“出身低微,小小年纪,竟不贪恋金玉珍宝?”
她拿起案上朱红漆耳杯,轻轻晃了晃杯底残留的酒液,缓缓道,“早前听阿若提起,你曾托人,想让我捎话给你家中亲人。我已让人打听清楚,你阿母、阿姊,还有你三个弟弟,如今都住在平阳的侯府,日子过得十分清苦。”
我猛地抬眼,与她视线相撞,失声追问:“三个?” 反应过来方才失仪,立刻跪地请罪:“婢子失礼,还望公主恕罪。”
公主轻轻摇头:“你阿母倒是能生,侯府家丞说你离家不到三年,她又诞下一子,如今你共有三位弟弟了。”
听闻此事,我心头震动,拼命稳住急促的呼吸,可慌乱还是被公主一眼看穿。她浅笑着开口:“既不愿领赏赐,便先退下吧,我有些乏了。”
见她要遣我离开,我鼓起全部勇气抬头恳切哀求:“公主,子夫斗胆,想求一份恩典。”
公主听了似乎来了细致,脸上慵懒的神色淡去,左臂撑在案上,指尖轻抵下颌:“你且说来,想要什么?”
我强忍眼眶湿热,抬眼望向她:“恳求公主准许,将我家人接入长安,我们一家愿终身侍奉公主。” 说罢深深一拜。
殿内沉寂许久,没有听见公主应答,只觉她缓步起身,走到我身前。橙红色深衣下摆轻轻扫过我的膝头,她轻声唤我:“子夫啊…… 我喜欢你。女师说你善造曲编舞,心性纯粹,今日一见果然不假。我会派人将你阿母、阿姊与三个弟弟接来长安安顿。只是,你要如何谢我?”
我瞬间喜上眉梢,连忙应声:“谢公主恩典!子夫本就是公主的人,公主任何吩咐,子夫绝无半分推脱!”
公主指尖依旧摩挲着玉串。玉串在我眼前轻轻晃动,她才缓缓开口:“我这一串玉舞人玛瑙水晶,便能买下你们一家。你要知道,我们天家人,可从不缺效忠的奴仆。”
我听了公主的话不知所措,望着她手中把玩着一串玉舞人玛瑙水晶串②,在光影下熠熠生辉。
公主见我这样,突然朗声大笑:“哈哈哈哈!傻丫头,年纪尚小,偏生一副郑重模样,反倒失了少女鲜活气。走吧!我逗你玩呢。”
这是我头一回,凭一身歌舞技艺求得公主开恩,得以接家人前来长安。这一刻我忽然明白,歌舞不止能安抚我孤寂的内心,如今更成了我安身立命、能为家人求取生路的依仗。
①《吕氏春秋·重已》:“江汉之珠”。高诱注曰:“江汉有夜光之明珠,珠之美者也。”
②文物参考:河北省博物院玉舞人玛瑙水晶串
③本章剧情根据《汉武故事》“子夫为讴者,善歌,能造曲。”改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