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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玉舞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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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教习庭院中,我松开长袖,跟着女师击筑的节奏,舒展腰肢舞动起来。
拧身折腰,长袖轻扬。我忽然想起公主她指尖把玩的那枚玉舞人①,姿态翩跹,眉眼低垂,此刻竟和我起舞的模样缓缓重叠。
这念头一闪,我的节奏骤然慢了半拍。女师手中击筑的竹尺毫不留情地砸向我,我连忙屈膝跪下。
“卫子夫!”女师的声音满是怒火,“公主给你的恩典还不够多吗?她把你一家子接到长安。你倒好,这般不用心!把身段练到最好,才是你眼下最该做的事!”
我缓缓起身,捡起落在地上的竹尺,双手捧着,恭敬地递回给女师。
我心里清楚,那枚玉舞人,再贵重,却终究是被人握在掌心的玩物。而我,于公主而言,会不会也是一枚精心打磨的“玉舞人”呢?
公主府里的歌舞声就没停下过。平阳公主喜爱音律,更贪新鲜,故而府中宴乐,三日两头便要新曲新舞。女师见我能造曲善编舞,便放手让我自行创作。寻常曲调经我稍作改动,便有了新意,一支旧舞略加调整,便焕发出别样风采。我一头扎进了歌舞创作里,周身都浸着对技艺的极致追求。
公主每次开宴,必让我单独献唱。不知不觉间,我竟成了公主最宠信的人,就连我表演时穿的衣袍,也渐渐变得华美起来,绣着精致的纹样。公主看我的眼神,也越发不同,不再是看待寻常婢女的淡然,多了几分探究与打量。每次歌舞毕,公主总会赏我些银钱,我从不随意花用,只悄悄攒起来。
可我心里,却越发慌乱。我是真心喜爱歌舞,也始终盼着能像李女师一样,做一名体面的女师。可我更渴望的,是挣脱奴籍的自由,是不再被人随意指派、任人摆布的自在。我一定要攒够钱,为自己和家人赎身。
与我的风光相反,月姁日渐落寞。从前那些对她毕恭毕敬的乐工,如今也渐渐露出不屑之色。赵阿母私下里跟我说,照这般下去,或许有一天,月姁也会落得和她一样的下场。褪去女乐的身份,去照顾府中未来的小女乐,做一名寻常仆妇。只因我的风头,早已彻底盖过了她,她在公主府,渐渐没了立足之地。
我满心不解,忍不住问赵阿母:“阿母,月姁阿姊那般优秀,凭她的技艺,怎么会沦为仆妇?”
赵阿母轻轻摇了摇头,粗糙的手掌抚过我的发丝,语气里满是沧桑:“子夫,我十六岁那年,在文皇帝朝中,也是最出色的歌舞女乐,宴会上,连天子都曾夸过我的舞技。可岁月不饶人,我老了,跳不动了,便被派去做了乐府教习,教授下一代女乐。可等下一代女乐长大成人,我便彻底没用了,只能去熨烫衣袍,调制梳头用的榆皮水,做些最卑微的活计。如今能得陛下恩赏,出宫来伺候公主,已是天大的福气。月姁啊,终究是逃不过这般结局的。”
听着赵阿母的话,我心头一紧,迟疑着开口:“那我呢?阿母,我将来,也会是这般结局吗?”
赵阿母没有回答,只是缓缓垂下眼,温热的手掌顺着我的后背轻轻抚摸着,动作温柔,却带着说不尽的无奈。我看着她沉默的模样,心里已然有了答案。或许,这便是我们这些身为奴籍的女乐,逃不开的宿命。
这般平静的日子过了些时日,转眼便入了冬。一日,公主府又摆下盛宴,宴请的皆是宗室亲贵。我与府中年长些的女乐阿姊们一同登台献艺,八人衣袂翩跹,乐声悠扬,场面盛大至极。殿中鼎炉里炖着的羊肉,香气溢出,顺着风飘进鼻腔,馋得我暗自咽了咽口水,却只能强忍着心神,专注于舞步和口中的歌谣,不敢有半分懈怠。
一曲终了,殿中掌声雷动。公主却抬手示意众人安静,笑着吩咐我:“子夫,你独自再歌舞一曲,唱一曲《野有蔓草》吧。”我依言屈膝行礼,旋即轻扬长袖,伴着乐声缓缓开口,曲调悠远绵长,藏着几分山野间的自在。我特意往自由洒脱上去唱,舞姿更是松弛有度。
歌声正酣,殿中忽然传来一个轻佻的男声,打破了这份静谧:“平阳公主府中歌女,竟有这般出色的人物!这歌唱的别有风味,这舞姿也野趣,与民风交融得极佳。不知公主可否让她与我偕臧?②”
我闻言,心底瞬间泛起一阵恶心。又是这样,又是这般随意的口吻,将我们女乐视作可以随意赠予、随意摆布的玩物,这般龌龊不堪,让我浑身不适。我强压着心底的厌恶,垂着眼站在原地,只默默等着公主的决断。
公主并未立刻开口,只低低哼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嘲讽:“‘偕臧’?隆虑侯这是在想什么?阿娇前些日子,给你这个兄长选了几个美人伺候,还不够吗?竟还惦记上我豢养的小丫头了?”
隆虑侯连忙陪着笑起身恭迎,语气谄媚:“哎呀,公主说笑了!我不过是见这丫头歌舞绝佳,一时玩笑罢了,哪有别的龌龊想法?”
“哦?是吗?”公主的语气冷了几分,“那隆虑侯便再听她唱一曲便是。我可不像旁人,会随意把府中女乐送人,任人当作玩物糟践。即便她们是我府中的奴婢,也是我刘娉的人,不是谁都能随意沾染的。”
公主的话,瞬间让我悬着的心落了下来。我悄悄抬眼,望向主位上的平阳公主,眼底的慌乱渐渐散去,嘴角竟不自觉漫上一丝浅浅的笑意。我再度屈膝行礼,转身扬起衣袖,伴着乐声,重新投入歌舞之中,这一次,歌声里少了几分拘谨,多了几分安稳。
待歌舞毕,我恭敬地行礼告退,快步走出大殿,避开了殿中的喧嚣与酒气。直到站在廊下,寒风拂过脸颊,我强忍的泪水才终于滚落下来。从前便常听府中的老媪们说起,多少女乐一生身不由己,被主人随意赠予、当作玩物,最终落得凄惨下场。而平阳公主,竟是这般少有的主,会护着府中的奴婢,不让我们被旁人轻慢欺辱。
这一次,我是真真切切地看见了,也感受到了这份难得的庇护。
①文物参考:河北省博物院玉舞人玛瑙水晶串
②出自《诗经·野有蔓草》与子偕臧意思是一同消失在草丛里隐秘,反映当时为繁育人口而推行的“令会男女”“奔者不禁”的政策背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