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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秋雨     博 ...

  •   博山炉的香不知道何时早已燃尽,只有先前悠长的余味在冷凝的明堂内悠悠荡荡。

      堂下蒲团处,伏着一个纤细瘦弱的身影,她虔诚俯首,嘴里正在不断祈求着什么。

      春华自廊下穿堂而过,步履匆匆,时惜玉一听到这动静,旋即起身,张着一双红肿的杏核眼,充满希冀地望着她。

      春华面带愧色,张口道:“现如今外面围得铁桶一般,奴婢实在是没有法子送信,守门的军官压根不给通融,好在苏禄已从后门狗洞偷偷溜出去了,他是肯定有法子去向老夫人搬救兵的。”

      其实说这话她口里未尝不心虚,只是实在没有办法,到如今也只能给小姐一个微薄的希望,毕竟她已经关心则乱,自己总不能再给小姐带来新的噩耗。

      时惜玉纵使如今心怀万端,也只能困在这后院内对着神佛祈祷,她与夫婿成婚不过二年有余,日子倒也算和和美美,不料会忽然横遭此祸。只盼父亲母亲能够有法子搭救商朗,否则她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许是看出了她心神不宁,春华劝慰道:“小姐,你今日又是几乎滴水未进,这样下去,姑爷还没怎么样,你倒是先病倒了。说到底圣上也只是暂时把人扣着,并没有真的做什么处置。咱们权且放宽心,再坏也坏不过……”

      她一时嘴快,刚想说再坏也坏不过当年退婚时的境况了,那时小姐哭得几乎昏死过去。可话一说出口,就立马拉住了闸,毕竟不能再让小姐凭空又添一桩伤心事。

      时惜玉听了这话倒有片刻怔神,她苍白的脸上寂静了一瞬,而后才展了展扇面似的双睫,勾起一个自嘲的微笑,“你说的对,毕竟再坏也坏不过那时的情景了。有的时候我真怀疑自己是犯了什么命格,叫他们沾了我都不好过。”

      “奴婢失言,请姑娘责罚。”春华心里暗暗叫苦道,自己为什么非得提起这一茬。“我责罚你做什么,你只是实话实说罢了。”

      时惜玉扶她起来,垂眸道:“商郎平日里最是谨言慎行的一个人,德行上更遑论有什么过错,他平素什么忧心事也不对我讲,这倒是我的失职。”

      “姑娘权且放宽心,姑爷吉人自有天相。”

      说罢这句,二人一时无话。从檐下望去,院中只有枯黄的草,远处天际翻卷着愁云,一场秋雨将要倾盆而下。

      “沈二,我就说冒着夜雨赶路不是个好主意,要知道,天黑很容易遇见鬼的。”

      说这话的年轻人抽出自己染血的剑,又朝那躺下的尸身踢了踢,惊叹道:“竟然还穿了铁甲,刺杀你的人真是下了血本,怪不得你未婚妻说什么都不愿意跟你走,这每日刀尖上舔血的日子也真不是人过的。”

      “卫让,怎么跟沈将军说话的,什么未婚妻不未婚妻的,人家那是前未婚妻。”一个稍微胖一些,身着铠甲的人咧着嘴粗声粗气道。

      他们身后数十个甲兵听了这话也不由得发出低低的笑声。

      “能看出来是谁的手笔吗?”

      沈舒临对这一切视若罔闻,仔细翻找了一遍,没有从这些人身上搜到什么有用的东西,这才闷声道。

      “你的仇人那么多,一时半会还真不好排查。说来他们的胆子是真大,这里离洛中这样近,就已经等不及了。等你回了京,还指不定有什么招数,好自为之吧。”程凯之拍了拍他的肩,做了个手势,骑上马率领着其余人先行一步。

      卫让这时向前一步与他并肩道:“方才我观你神色如常,不知是否当真放下了。你也知道,卫姝一直在我跟前念叨你。”

      没有得到回应,他啧了一声,摇了摇头,暗含不满道:“就算不为卫姝,单论你自己,两年了,你还没想明白吗?时家与你家本为世交,却在你落难之后果断割席断交,这样的人家,也教养不出什么好女儿,更遑论人家或许已为人妇……”

      “行了,我心里有数。”沈舒临拧着眉打断了他的话。

      雨声骤烦,火光下辨不出眉目。但听出他话里的不耐,卫让自觉自己已经仁至义尽,便不再多说,叹了口气,起身上马。

      沈舒临遥望洛中,神色晦明不辨。

      一声惊雷过后,时惜玉猛地从梦中惊起,她又梦到了从前的事。

      她披衣起身,径自端了烛台,没有惊动春华,推开了房门。廊下风雨瓢泼,已是夜半,想来苏禄多半没有寻到助力。

      说是去找父亲母亲求援,其实遇到这种事,他们也只有束手无策而已,就像当年面对沈家一样。当初沈家被构陷入狱,他们不也是立马撕毁了婚书生怕引火烧身。

      也对,本来就应该如此的,就连她自己也是这么选的,落到如今的境地,本就是报应。

      商朗到底因为什么被扣押入狱,朝中的事他从来不让她知道。

      书房是早已经被搜查过了的,她后面又去了几次,一应文书都没有任何端倪。

      她相信商朗是清白的,却不晓得究竟何人会暗害他。

      他们夫妇二人一向深居简出,根本不曾得罪过什么人。

      难道就这么坐以待毙,贬官流放都还好,若是抄家问斩呢?

      时惜玉心如火烧,痴痴望着门外,她多希望下一刻商朗照样从门前进来,挽了她的手讲些无聊琐事。

      从前她不觉得这样的日子有什么稀罕的,如今想起来才觉得能够太平度日已是上苍垂怜。

      若是出的去,出的去……能去哪?回家?不,那样平白连累家人,她不能那么自私自利。

      风雨声渐渐消歇,万籁寂静之中,时惜玉忽然想,沈舒临那时候该多难过。

      他也曾这样心似火煎吗?

      她想着想着,就不禁落下泪来,不知是为商朗,为自己,抑或是沈舒临。

      天大亮时,沈舒临方抵京便被召入宫。

      年迈的皇帝躺在御榻上,他须发皆白,垂垂老矣,不复当年神采。

      沈舒临撩起衣袍跪地叩首。

      他听见皇帝浑浊的声音自上而下传来,“沈二郎,这两年来,你是大变样子了,朕几乎都认不得你。”

      “多谢陛下与魏王提点,臣方能有戴罪立功的机会。”

      “衡儿一向有心,说来也是你自己争气,从前见你还一身书生样,如今倒果决起来。”

      皇帝的声音顿了一顿,才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开口道:“此次塞北大捷,太子却监军不利,朕听闻都是他手底下的人不好好干事,这才险些延误了军情。而今论功行赏过了,自然也要有罚,依朕看,这胆子不若就交到你身上来。”

      “臣领旨谢恩。”

      内士尖细的嗓音适时响起,“时候不早了,沈大人请回吧。”

      沈舒临出宫时,日头正盛,耀眼的白光照着他,倒叫他遍体生寒。

      早知道回京之后必定又陷入虎狼窝里,他到底是为什么非要回来。

      报仇?

      不,那未免太不自量力。

      哪怕有朝一日改换门庭,他父母的骨血早已回不来了。

      但还是不甘心呐。

      人生短短数十年,不过就活一个心气。

      他眯起眼,遥望着宫门朱紫云集处,发出一声轻笑。

      ——

      “老夫人,看在夫人的面子上,求您好歹搭救搭救我家公子,他如今身陷囹圄,生死不知,夫人想来也不好受。”苏禄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诉着,被他称作老夫人的人放下了一盏茶,缓缓开口道:“这事未必就像你说的那般严重了,左不过是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说实在的,施仪只觉得自己这个小女儿的气运未免也太倒霉了些,家中那么多子女,只有她的婚嫁出了那么多岔子。

      本来她生母早逝,也算得上是身世可怜,不料想被沈家看上,早早许下姻亲。沈家诗书传家,世代清白,本来以为攀了一门难得的好亲事。谁料想沈家出了岔子,她总不能白白叫自家孩子跟着沈家流放。

      原想着得罪陛下的魏王受打压,连带着沈家被杀鸡儆猴,这回寻个清贫士子就好。

      不料想连这门亲如今也出事了。

      “你家主子未必手脚真的干净,为官做宰,就得把眼光放伶俐些,若真的出了什么事,那也只有认命。”

      苏禄听闻这话不禁有些心寒,他只有低头唯唯诺诺而已,心下却在盘算如何撑到时老爷回来。

      他家夫人和主母并没有什么舐犊之情,但是这老父亲总归还是牵挂女儿的。

      正当他准备找个借口多跪些时候,就听得外面传来脚步声,施夫人迎了上去,为他脱下外裳,口中唉声叹气道:“玉儿那边出事了,派人哭诉了良久。你说说你,为官这么多年,一直小心翼翼,临了临了,难道要为一个六品的女婿跟那些大人物掰手腕?”

      “商朗这孩子是我挑出来的,为人如何我心里有数。他一个六品主事,如何能和军饷挂上边,分明就是有人要引火烧身,他不巧正是那个引子罢了。”

      “你说这些又有什么用?不管他是被冤枉的,还是真的,咱们又有什么法子。”

      时敏中听了夫人这话,捋了捋胡子,忽然沉声道:“沈家的孩子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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