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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全菌宴排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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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斤菌菇堆在食堂后头,像一座小山。
白的、褐的、金的、带斑点的,大的有脸盆那么大,小的只有指头肚。虫七带着人从菌房里一筐一筐往外抬,抬到最后,连菌房的架子都压弯了一根。
“怎么这么多?”小六围着菇山转圈。
“因为以前只种不用。”薇拉蹲在菇山前,一样一样地分,“菌房的地力是有数的,你翻架、通风、换料,它就长得多。以前一天二十斤,是因为只摘不养。”
“那现在呢?”
“三百斤。”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今天,全菌宴。”
“全菌宴是什么?”
“就是全用菌子做的一顿饭。”她说,“十二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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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道菜,从早上做到晌午。
第一道是烤菇,整只的,刷了薄薄一层菌油,架在炭火上烤到外皮焦脆,掰开的时候里面的汁会流出来。这道给兵虫,顶饱。
第二道是菌汤,大锅炖的,汤色乳白,放了酸汤果提味。这道给幼崽,暖胃。
第三道是菌饼,菌菇剁碎了掺粗粮,压成饼,贴在锅边烘。这道给上工的,揣在怀里能带走。
第四道是菌酱,发酵过的,咸鲜,抹在什么上都好吃。这道给长老会的老头们,他们牙口不好。
第五道是菌干,晒到半干,嚼起来有韧劲,越嚼越香。这道留给路上的人。
第六道是酿菇,把调好的馅塞进大菇的伞盖里,上锅蒸。
第七道是菌冻,用菌菇的胶质熬的,凉了以后凝成一块,切成片,蘸酸汁。
第八道是菌丝面,把菌柄刨成细丝,过滚水,拌上菌酱。
第九道是菌油,熬出来的,装了小半罐,留着以后用。
第十道是菌粉糊,给刚断奶的幼崽。
第十一道是酸汤菌锅,最辣最冲的一道,专门给要下冷水的人。
第十二道是菌菇蒸蛋,用的是巢里存的虫卵,只蒸了六碗,给病号和虫九。
菜摆出来的时候,食堂的桌子不够用,虫七临时搭了三张长案,从棚子底下一直搭到院子里。
菌菇的香气混在一起,浓得化不开,顺着风飘出去,飘过东墙,飘下乱石坡。
小六站在长案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虫母大人,”他说,“我从来没闻过这么香的东西。”
“闻着香没用。”薇拉把最后一碗摆好,“得有人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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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来得比预想的早。
先是褐须巢的缺耳,带着十几个虫,站在坡下探头探脑。他们是来还人情的——上次菌房的事之后,褐须巢的菌菇产量翻了一倍,巢主特意让他们来送两筐鲜菇。
送到门口,看见长案上的菜,十几个虫全站住了。
“这……这是给谁吃的?”
“给干活的人吃的。”薇拉说,“你们送菇来,算干活。坐下吃。”
缺耳愣了半天,回头看了看自己的人,一挥手:“坐!”
十几个虫呼啦一下围上去。
然后是灰背商队。
灰婶是掐着点到的,二十辆车停在坡下,车夫们跳下来,闻着味儿就往食堂走。
“我就知道。”灰婶跳下车,笑得满脸褶子,“你这儿一准有好事。”
“您怎么知道?”
“我在商道上闻见的。”灰婶说,“风往西吹,我隔着三里地就闻着了。”
她身后还跟着三个人,穿着打扮跟商队不一样。
“灰沼的粮商,老粟。”灰婶指着其中一个矮胖的说,“这位是南边的盐商,姓咸。还有这位,走灰沼到赤岩岭这条线的镖头,铁嘴。”
三个人冲薇拉拱了拱手,眼睛却全往长案上瞟。
“虫母大人,”老粟咽了口唾沫,“这桌菜,卖不卖?”
“不卖。”
“那……”
“坐下吃。”薇拉说,“吃完了,谈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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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尾是被人叫来的。
他赶到的时候,食堂门口已经排起了队。商队的车夫、褐须巢的虫、还有几个闻着味儿从邻巢跑来的散虫,从长案一直排到坡下,弯弯曲曲,看不见尾。
白尾的脸沉下来。
“虫母大人。”
“大人。”
“食堂停业。”他指着排队的人,“领主府有令,配给期间,食堂不得对外营业。”
“这不是营业。”
“不是营业是什么?”
“补给站。”薇拉说,“商队走长途,路上要补给。赤岩巢是这条商道上唯一有水有饭的地方,商队在这儿歇脚、吃饭、补水,这是商道上的规矩,几十年了。”
“商道规矩,也要领主府点头。”
“商道驿站,监察院备案就行。”谢巡从石桌后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卷文书,“灰背商队的驿站备案,上个月就递到监察院了。我批的。”
白尾转头看他。
“你批的?”
“我批的。”谢巡把文书展开,“赤岩巢补给站,为商道过往商队提供饮水、热食、歇脚。备案编号,X-073-商-017。”
白尾盯着那卷文书看了很久。
“谢监察官。”他说,“你一个七级外勤,有权批驿站?”
“核查期间,临时管理人有此权限。”谢巡把文书收起来,“你要是有异议,可以写信回监察院问。信走驿道,来回半个月。这半个月,驿站照开。”
白尾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站在食堂门口,看着那条长长的队伍,一颗一颗地数人头。
数到第三十七个的时候,他放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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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晌午,食堂一共接待了一百八十多个人。
长案上的十二道菜,一道一道被端空。烤菇的焦香、菌汤的鲜、菌酱的咸、菌冻的凉,混在一起,把整个院子熏得像过年。
灰婶吃到第七道的时候,把筷子放下了。
“虫母大人。”
“嗯?”
“我走了三十年商道。”她说,“吃过不少馆子。领主府的宴席我也吃过。”
“怎么样?”
“领主府的宴席,吃完了记不住。”灰婶看着桌上的空盘,“你这顿饭,我回去能念叨半年。”
老粟在旁边点头:“那个酿菇,我吃了三个。”
“你吃了四个。”铁嘴说。
“三个半。”
“四个。我数的。”
“你数错了。”
“我数数从来不错,我押镖的。”
褐须巢的一个幼崽,是跟着缺耳来的。
他大概四五岁,甲壳还是软的,站在长案边,仰着头,不敢伸手。
薇拉看见了,盛了一碗菌汤,又夹了一个酿菇,蹲下去递给他。
幼崽看看碗,又看看她,不敢接。
“吃吧。”
“我没干活。”
“你走这么远的路来,就是干活。”
幼崽接过碗,埋头喝了一口,然后就不抬头了。
他喝得很急,汤从嘴角流下来,烫得直吸气,还是不停。喝到最后,他把碗举起来,把碗底那点汤倒进嘴里,然后愣愣地看着空碗。
“还要吗?”
幼崽摇头。
“饱了?”
他点头,点得很用力。
缺耳在旁边看着,忽然别过脸去,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薇拉站在灶台边,听着他们吵,没插嘴。
小六凑过来,小声说:“虫母大人,今天的饭,是不是特别好吃?”
“跟平时一样。”
“那他们怎么跟饿死鬼投胎似的?”
“因为他们平时吃的是干粮。”薇拉把最后一口锅刷干净,“干粮吃三天,人就想吃口热的。热的吃上了,就觉得是天下第一等的好东西。”
“那咱们的饭,到底好不好吃?”
“好不好吃不重要。”她把锅扣在架子上,“重要的是,他们吃了还想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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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监察官。”白尾忽然转向谢巡,“你批的驿站备案,是上个月才批的。上个月,你还在核查食堂。”
“嗯。”
“你早就想到了今天。”
谢巡合上日志。
“我是监察官。”他说,“监察官的职责,是让规矩跑在事情前头。”
“还是让事情跑在规矩前头?”
“你说呢?”
白尾看了他一会儿,笑了一下。
“谢监察官,你这个人,比虫母难对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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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尾是在下午走的。
他走之前,在食堂门口站了很久,看着那些吃完了还不肯走的客人,看着灰婶跟薇拉勾肩搭背地算账,看着褐须巢的缺耳端着碗蹲在墙根舔碗底。
“虫母大人。”他忽然开口。
“大人还有事?”
“你今天这顿饭,花了多少粮?”
“没花粮。”薇拉说,“全用菌菇。”
“菌菇是你们的。”
“菌菇是菌房长的。”
白尾看了她一会儿。
“我明白了。”他说,“你根本没把配给制放在眼里。”
“我放在了眼里。”薇拉说,“所以我把封条留着,把仓搬空,把菌房扩了三倍。大人,您封的是粮,我种的是菌。您封得完粮,封不完地。”
白尾没有说话。
他转身走了,走得很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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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时候,坡顶出现了一队白色的车。
车队停在坡上,没有下来。
车帘掀开,白壳坐在里面,看着坡下那条还没散尽的长队。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帘子,说了一句话。
车夫没听清,回头问:“三公子,您说什么?”
“我说,”白壳的声音从车里传出来,很轻,“这个废巢,比我以为的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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