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野店逢侠，灵官探玉 二人夜宿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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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西行数日，离洛阳城越来越近，官道之上气氛愈发紧绷。
流民成群结队拖家带口向西逃，不时有小队哨骑疾驰而过，衣甲杂乱，分不清是隋军、瓦岗游骑还是地方豪强的私兵。蔺君璧依着那卷山川秘册所载，专拣岔路、乡道绕行，避开几处盘查严苛的关口。樊瑾一路留心周遭动静，草药包时时揣在身侧，遇有伤重倒地、无人照管的流民，只要不耽误行程、不招惹注目，便悄悄停下，以《元衍契》的暖息替人暂缓痛楚，留下一点草药再走。
蔺君璧从不多拦，只在一旁静静等候。她明白樊瑾的心性，也清楚乱世之中一点恻隐容易引来麻烦，却不会强行压下她的本心，只把警戒的担子扛在自己身上。
这日午后，日头偏西，二人寻到一处临路的野店。木棚低矮，泥地夯实，门前立着一截褪色酒旗，写着“歇马”二字。往来多是行商、走江湖的汉子，人声嘈杂，鱼龙混杂，恰好方便她们两个道装之人混在其间，不惹旁人特意打量。
进店拣了角落一张长凳坐下。店家是个粗嗓门的妇人，端来两碗粟米粗饭、一碟腌菜。棚里几张桌子上，好几伙人压低声音闲谈，话头绕来绕去，终究都落在洛阳近日的传闻上。
“听说没有，那传国玉玺的消息，越传越真了。”
“何止，瓦岗那边已经派人潜进洛阳地界打探，王世充的人也四下布了眼线。谁先找到，谁便握着一桩天大的筹码。”
“这东西是帝王至宝，咱们江湖人掺和进去，怕是有命看没命拿。”
蔺君璧垂着眼，慢慢扒饭，耳朵却将四下言语尽数收进心里。她面上神色不动，指尖轻轻叩了叩桌沿，在心里权衡各路势力的排布。樊瑾捧着粗碗，吃得很慢，听见玉玺二字时，睫毛微颤，下意识往蔺君璧这边看了一眼，眼底藏着几分忧虑。她们要寻玉归乡，可眼下看来，这块玉已经成了天下群雄争抢的饵。
就在这时，店门外马蹄声沉厚，一匹黑马缓步停在棚前。
马上之人翻身落地，身形魁梧高大，肩宽背厚，一身玄色劲装，腰间悬着革囊，背后斜倚一杆枣阳槊，槊头沉实，透着肃杀之气。最惹眼的是那一头赤褐须发，根根虬张，面色沉毅，目光扫过棚中众人之时，自带一股久居上位的压迫感。正是江湖上赫赫有名，人称赤发灵官的单雄信。
他身后跟着两名精干随从，腰挎短刀，进门之后分立两侧，不言不动。棚子里原本嗡嗡的闲谈声，霎时间低了大半，不少江湖汉子认得他，纷纷侧首致意，却不敢高声喧哗。
单雄信没有直奔主位，目光缓缓扫过店内，最后落在角落蔺君璧与樊瑾身上。两个年轻道徒，一身素净道衣，行囊简朴，看着像是寻常云游采药的小道，可方才进门一瞬，他隐约察觉到，这二人气息沉静，和普通避祸逃难的流民、四处游方的方士，全然不同。
他径直走过来，在二人邻桌坐下，声音浑厚，不咄咄逼人，自带一股绿林总瓢把子的坦荡：“两位小道友，从何处来，往何处去？”
樊瑾握着碗的手微微一顿，先稳住心神，语声温和平稳，按着事先说好的说辞应答：“我们姐妹云游四方，采药问道，打算往西，去洛阳近郊山中寻访古观。”她说话的时候，脊背端正，不卑不亢，只是本能地留着几分防备。
蔺君璧抬眼看向单雄信，笑意浅淡，分寸拿捏得极好：“世道纷乱，只求寻一处清静地方清修，不敢掺和江湖纷争。”她一眼便认出这人气度不凡，绝非寻常武夫，心中飞快推演，此人若是冲着玉玺而来，她们的回答稍有破绽，便会惹来大祸。
单雄信哈哈一笑，笑声洪亮，却并不刺耳：“洛阳如今哪里还有清静。近月远近豪杰都往那边赶，人人心里惦记着一件东西，两位一路西行，不会没听过传国玉玺的传闻吧？”
这话直截了当，没有半点迂回。
樊瑾心头一紧，没有急着答话，下意识调息，丹田暖息悄然沉稳，做好护身准备。她不善虚与委蛇，遇上这种开门见山的盘问，第一反应便是自保。
蔺君璧神色不变，从容应道：“路上确有耳闻，只是那是帝王重宝，和我们修道之人无关。玉璧再贵重，于我们，不如一株疗伤草药，一卷道家经文。”
“哦？”单雄信眉梢一挑，赤红色的胡须微微一动，目光细细打量蔺君璧，“天下人趋之若鹜，偏偏你们视若无物？世道里装糊涂的人多，真能不动心的，不多。”
他闯荡江湖多年，阅人无数，能看出蔺君璧心思缜密，藏得很深；一旁的樊瑾看着柔和安静，内里却自有一股韧劲，气机内敛，绝非手无缚鸡的寻常道姑。
“动心又能如何。”蔺君璧淡淡开口，“怀璧其罪，这四个字，乱世之中最是真切。我们只求安稳行路，保全自身，不敢觊觎至宝。”
单雄信捻着胡须，沉默片刻。他此番亲自来到洛阳外围，便是奉瓦岗之命，暗中探查玉玺的真实下落，收拢周边可以借力的江湖人手，同时提防王世充的暗哨渗透。这些日子，他见过贪利亡命的刀客、假意中立的探子、四处散布流言的说客，唯独眼前这两个小道，回答滴水不漏，身上却又藏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
他没有继续逼问，话锋一转：“我叫单通，江湖上旁人唤我一声单雄信。二位若是路上遇上难处，在这附近地界，报我的名号，绿林同道多半会给几分薄面。只是有一句，我要劝你们。”
他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低，郑重许多：“洛阳这盘局，不是小孩子看热闹。玉玺现世，背后牵扯无数人马、阴谋圈套。若是无意逐鹿，最好远远绕开，莫要不小心卷进去，白白送了性命。江湖上的刀，从来不会因为你是修道之人，便手下留情。”
樊瑾闻言，郑重起身，微微欠身行礼：“多谢单二爷好意提醒，我们记下了。”她敬重这份直白的告诫，纵然对方身份莫测，这份劝诫，并无恶意。
蔺君璧随之拱手：“承蒙指点，我们自会小心藏锋，不多生事端。”她心里清楚，单雄信这话既是善意，也是试探。此人重义，却立场鲜明，是瓦岗一方的要紧人物，日后在洛阳城中，他们说不定还要与他再度相逢。
单雄信看着二人，忽然又道：“方才我进店，见你同伴路上还给流民施药，心怀仁善，在这乱世里难得。只是仁善救不了大势，这天下已经崩了，要想活下去，光靠善心远远不够，还要有握刀的本事。”
樊瑾轻声道：“能救一人，便是一人。”
单雄信闻言一怔，随即缓缓点头，眼底掠过一丝赞许，不再多言。店家送上他的酒肉，他自斟自饮，不再追问二人来历，只是偶尔抬眼，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她们身上。
棚中其余几桌江湖人，见单雄信没有为难这两个小道，也渐渐放下心思，重新低声议论。
蔺君璧借着吃饭的间隙，悄悄和樊瑾交换一个眼神。两人都明白，今日这一场相逢，绝非偶然。单雄信已经留意到她们，往后进入洛阳，行事要更加谨慎。
待到夕阳斜斜压过山脊，天色慢慢转昏。二人付了饭钱，起身告辞。
“就此别过，单二爷。”
“前路珍重。”单雄信举了举酒碗，算是回礼。
走出野店，踏上向西的土路，晚风裹挟尘土扑面而来。
走出一段路，远离棚舍人声，樊瑾才低声开口：“这位单二爷，果然名不虚传，一身豪气。只是他身在瓦岗，也是奔着玉玺而来。日后我们寻玉，怕是难免要和他对上。”她心底复杂，方才对方出言相劝，并非伪善，可立场之上，终究是各有所求。
蔺君璧望向远处洛阳方向沉沉的暮霭，语气冷静：“他是逐鹿之人，我们是寻路之人。眼下不必为敌，却也不能交心。他讲义气，有底线，是乱世里少见的江湖人，但他的棋局，和我们不一样。”
她顿了顿，又道：“今日算是提前探知了瓦岗这边的动向。我们藏好踪迹，继续往洛阳近郊走，先寻一处落脚的地方，慢慢打探玉璧的线索。”
樊瑾轻轻颔首，抬手按在怀中用油布裹好的《元衍契》，温煦气机缓缓流转，稳住心神。
土路向前延伸，隐入暮色。洛阳城的轮廓，已经在遥远地平线上，隐约可见。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野店逢侠，灵官探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