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兄》缘三结

1、当众逃婚 宁霖当众逃

　　“新娘子出门啦！”
　　宁霖身着一袭大红嫁衣，端坐在花轿上，团扇遮住她大半张脸，叫人看不真切她的表情。
　　到处都是喜庆的红色，却压得她喘不过气。
　　崇和十二年，宁霖十二岁，圣上有意指婚她与九皇子。
　　只是未曾等到她议亲的年龄，九皇子便急不可耐地要将她娶入府中。
　　“这是哪家的大人嫁女？如此大的排场，前所未有啊？”
　　“你没听说么？宁太师嫁孙女，十里红妆。”
　　“哪家公子这么好福气，娶到了宁大人独女？”
　　“哎哟可不敢胡说，天潢贵胄，那气度……”
　　天潢贵胄？气度不凡？宁霖有些不甘地想，“难道我就要这般嫁与深宫，草草一生么？”
　　一阵风撩起宁霖面前的幕布，她微微侧头，看见了她即将共度一生的丈夫，正骑在高头大马上，发尾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看起来是那么春风得意。
　　如若她此时逃了……
　　可是父亲母亲疼她一场，她不能做对不起父母的事。
　　可是……她此生，难道不能为自己活一回么？
　　“别伤心了，姑娘。”随行的侍女低声劝慰，“主君和娘子定也不愿见你这般伤心，还有我们陪着姑娘呢。”
　　父亲、母亲……
　　会支持她么？
　　花轿拐过熟悉的街角，宁霖知道她没时间了。
　　她将团扇重重摔在轿中，长袖猛地一振——幕布被这阵狂风掀起。她脚尖轻点轿板，纵身跃出花轿，一把夺过新郎身侧侍从的马匹，顺势将那侍从推搡到九皇子马后，一声清喝：“得罪！”
　　寒风凛冽，她纵马扬长而去。
　　满街众人一开始皆没反应过来，反应过来后无不大惊失色。
　　堆山码海的嫁妆被抬回宁府时，宁崇恪还不明所以。
　　“什么 ？！霖儿她……她逃婚了？”宁崇恪一口气没顺上来，直直瘫倒在椅子上，身旁宁夫人轻轻抚摸着他的胸口，宽慰道，“许是家里下人胡诹的，霖儿她向来温婉知礼，定然不会……”
　　“主君，娘子，不好啦，小姐她，她不见了。”
　　宁夫人话音未落，宁霖的两个贴身侍女便跪倒在夫妇两面前。
　　宁崇恪又是一口气没顺过来。
　　他的女儿，当众逃婚，这不是打九皇子的脸，打皇家的脸么？
　　“兹事体大，依我愚见，先禀报公爹为好。”宁夫人在屋内焦急地来回踱步，手里的手帕也绞紧了几分，她抬手，“你们先去小姐院子里候着吧。”
　　满堂被这低气压笼罩着，下人们大气都不敢喘。
　　二人一刻也不敢耽误，一路小跑着来到宁太师院子里。
　　宁太师手里卷着一册书，听完他夫妇二人说完事情的来龙去脉，捋了捋胡子，“什么？！霖儿她…你们还不派人给她找回来！你们平日里对她百般骄纵，给她宠得无法无天！”
　　他起身，“明日我会去面见圣上，看能不能为我们家求得一线生机。”
　　随后便走了，留下二人面面相觑。
　　二人起身迈过门槛，走在长廊上，“我见今日那九皇子也并未生气，想来应当没事。”
　　宁崇恪怒斥道，“糊涂！那是九皇子为咱们家留着面子呢，霖儿当众逃婚，这不是打他的脸么？若不处理，天下人怎么看他？怎么看皇家？”
　　“也不知霖儿现在过得怎样了……”宁夫人担忧道，“不知她找到落脚点了没有。”
　　“你还担心她？”宁崇恪吹胡子瞪眼，气恼道，“她此举可曾考虑过——”
　　“父亲，母亲。” 清脆的声音打断了二人
　　二人迎面撞上一蓝衣少年，正是宁家收养的义子——宁时雨。
　　少年恭恭敬敬行了一礼，他身上沾了些酒气，肩头还有未融化的雪。
　　“咳，”宁崇恪清了清嗓子，“时雨啊，你来的正好，我找你有些事，随我来吧。”
　　宁时雨低头跟在宁崇恪身后，他垂眼看着地板，却不知是喜是悲。
　　她逃婚了。
　　她没有嫁为人妇。
　　想到这里，他不禁松了口气。 他跟着宁崇恪到了书房，二人面对面坐着，宁崇恪语重心长道，“你妹妹太不让我们省心了，你说说她，大庭广众，她竟然逃婚……”
　　宁时雨低头看着桌面，思绪游移，仿佛又回到那日。
　　彼时宁霖小脸皱起，她双手撑着脸，生无可恋地看着宁时雨，“我不喜那九皇子，那九皇子你又不是没见过，十岁那年因摔下马，双腿残疾，已不能再站起来了。”
　　宁时雨心中酸涩，他九皇子贵为天皇子孙，只因双腿残疾，便遭眼前这貌美姑娘嫌弃；而想到他自己，虽四肢健全，却自小父母双亡，一个人孤苦伶仃，若不是幸得宁崇恪垂怜，今日恐不能站在这里，不知面前的少女又是如何看待自己。
　　“可他才貌双全，知书达理，”宁时雨沉吟片刻，似是想起什么，牙根一酸，“性格温和，就算不喜你，定不会对你太差。”
　　他性格不好，是宁家门生中人尽皆知的事情。人人对这个大师兄都是三分敬七分怕，人前恭敬人后取笑。
　　“深宫我如何嫁得？”
　　……
　　“时雨？”
　　宁崇恪关切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他闷声应道，“父亲。”
　　“我看你如此疲倦，既已中举，平日里也不必勉强自己，找霖儿的事我另外吩咐……”话音未落，宁时雨猛然站起来，披风刮落了案上的书，他拱手道，“…孩儿深谢父亲挂怀，找霖儿的事交给孩儿，我这就去。”
　　“也不必如此着急，她既……”她既逃婚，必不会让咱们轻易找到。
　　宁崇恪话还未说完，宁时雨已像一支离弦的箭，嗖一下出了房门。
　　他纳闷，这孩子平时也不是个急性子啊。
　　“公子。”甫一出门，二史便为他撑起伞。
　　宁时雨伸出手，接住伞外的一片雪花，雪花消融在他掌心，沁人心脾的凉意自手掌蔓延至四肢百骸。
　　也不知她现在如何了。
　　穿着嫁衣逃跑，很辛苦吧。
　　宁霖到京城旁的一个小城时，已是深夜。
　　她牵着马，找了一处客栈落脚。“还有客房么？”她开口问。
　　老板闻声抬头，见她一袭大红嫁衣，也猜出了些什么，她身着一袭紫色长袍，手臂间裹着狐裘，满头青丝以一柄银钗盘起，她左手捏着扇柄，自台后慢慢走出，绕着宁霖走了一圈，
　　“这位客官看起来很特别，敢问姑娘芳名？”
　　宁霖被她这打量器物的眼神盯得有些不适，佯作惊奇，“我还未曾听闻，问别人名字之前，不先自报家门的？”
　　她闻言，眼神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忽的爆发出一阵笑声，直到她笑的直不起身，宁霖才问，“你笑够了没？”
　　她以薄扇遮住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对似弯非弯柳叶眉，一双似扬非扬狐狸眼，正饶有兴趣地看着她，“我果然没看错，你是个有趣的人，这句话我不知对多少人说过，只有你这样答，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妾身林柒，敢问姑娘芳名？”
　　“我叫宁霖。”宁霖答道。“久旱逢甘霖，是个好名字，”林柒收起折扇，“我这就给你安排一间上好的客房。”
　　宁霖闻言，有些窘迫地摆摆手，“我，我没有那么多银钱……”
　　她少有因银钱窘迫的时刻，此时臊得只想钻进地缝里。
　　“你既是我林柒的朋友，焉有让你给钱的意思？”林柒转身，上了几节台阶，“跟我来吧。”
　　“可是，”宁霖激动道，“那样的话，你就亏了。”
　　她想了想，拔下头上的金钗，向前递了递“这个，你若是喜欢，便用来抵房钱吧。”
　　林柒转身看她，又嫣然一笑，“你真是可爱，我们做生意的都讲究一言落定，不得反悔，跟我来。”
　　宁霖手里攥着金钗，跟着她上楼去了。
　　二人坐在客房的圆桌旁，林柒将折扇一搁，“你从哪里来？”
　　宁霖低着头，“京城。”
　　“你要去哪？”
　　“我想闯荡江湖！”
　　宁霖抬头，双眼放光地看着她，激动道，“江湖！”
　　林柒表情一动，问，“为何？”宁霖将逃婚之事尽数告知，又感慨道，“如若嫁与深宫，一辈子都只能过那种一成不变的日子了……只是我这样做了，却不知我家里人…现在是何等处境。”
　　“一成不变么？”她垂眼，神色有一瞬间落寞，却又很快恢复如初。
　　宁霖像是被她那一瞬间的落寞击中了一般，一向口若悬河的她也突然不知该说什么。
　　“林柒，你要不要和我一起闯荡江湖？”
　　她试探道。
　　林柒却笑着婉拒，“穿着嫁衣很不方便吧，我这有方便你的衣服，待我去给你找来。”
　　说完便起身出了门。
　　宁霖撑着脸，脑海里仍然在回想林柒刚刚的神情。
　　不一会，林柒拎着一个包袱进来了，她将包袱递给宁霖，“拿去吧，这身方便些，天色也不早了，你好好休息。”
　　说完她就出了房门，一刻也没多留。
　　宁霖躺在榻上，一阵寒风吹开窗户，月光洒了进来，她盯着那月光看了一会。
　　“她那个神情，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忽的，宁霖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抓起包袱，光脚走到窗边，借着月光解开那个包袱，里面有一身衣服，衣服下面还压着一些银子和几贯铜钱。
　　她摊开衣服，借着月光终于看清了那衣服。
　　那是一件鸦青色劲装。
　　她拿起来闻了闻，衣服上有一股陈旧的味道。
　　一切都想得通了。
　　宁霖托着下巴，这包袱很明显是她提前准备好的，一个不想走的人，又怎么会备好这样的包袱呢？
　　一个不向往自由的人，又怎么会广交有趣的人呢？
　　或许，她只是需要一个理由。
　　宁霖将衣服叠好，放回包袱里，她想了想，把头上的金钗摘下来，放在衣服底部，又关上窗户，上榻沉沉地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