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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真情 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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融蹲在河滩上,拿着一根草茎,在沙地上画着什么。真君坐在她旁边,尾巴懒懒地圈过来,搭在融的脚边。
“你教我。”真君说。
融抬头看她:“教你什么?”
“折花。”真君下巴搁在她肩上,蹭到融的耳廓,痒得融缩了缩脖子,“你说你们水族折花都是有讲究的。”
融笑了,把草茎递给她:“月华兰不能随便折,一般都是送给心上人的。”
真君接过草茎,学着她的样子在沙地上画了一朵花,五瓣,歪歪扭扭的,像个胖乎乎的星。
“送我一个?”
“但是它的寓意其实不好。”融的手指在她的花上画了一片细长的叶子。
“为什么?”
“因为它朝开暮落,百年只一次花期。”融偏过头看她,“不像秋棠,四季热烈。”
真君没说话,把手里那根草茎弯了弯,编成一个极小的、歪歪扭扭的环。然后她拉过融的手,把那枚草环套在融的指上。
融低头看着那枚草环,绿色的,还带着草茎的汁水,湿漉漉的。
“这是什么?”
“折花。”真君说,“我折给你。”
融笑了,就像她说的秋棠,热烈又温柔:“你折的这是什么,歪都不成样子了。”
“你教我。”真君又说了一遍。
融笑着摇头,伸出手,十指覆上真君的手指,带着她重新编。
草茎在两人指间翻绕,终于编成一个像样的环,小小的,绿绿的,套在融的指根。
融低头看着指根那抹绿色,真君的手覆上来,盖住她那只手,掌心贴着掌心。
天河边起了风。
河面被吹皱,两人从彩霞湾回来,身上还沾着霞光的暖意。风柔柔的,吹过来的时候甚至裹着香气。
“你方才说的那个故事,”融忽然开口,声音懒懒的,“羽族是最美的种族,霞光凝成的羽翼,太阳落山时最好看。从来没见过,也甚至想象不出来。”
真君什么也没说。只低下头,用齿尖衔住自己虎尾上最亮的那一撮毛,轻轻一扯——像是从晚霞里摘下一缕金线。
她执起融的手。动作很慢,慢得像怕惊碎什么似的,将那一缕赤金一圈一圈缠上融的指尖。毛茸茸的暖意顺着指腹漫上来,缠得不紧,却恰好裹住指尖最凉的地方。
然后她说:“那便看这个。”
声音依旧淡淡的,可尾音落下去的时候,她尾巴尖不自觉地弯了一下,把融的手往自己这边轻轻带了带。
融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更低。
“嗯?”
“我们结同心印吧。”
融慢慢从真君肩上抬起头,转过身来,面对着真君。天河水在她们身侧流过,水声潺潺,把融的声音映得忽远忽近。
“山君大王,知道同心印是什么吗?”
“不知道。”
“非两情相悦不可结。”融说,“非生死相许,永不分离。”
真君伸出手,掌心朝上,摊在融面前。手指修长,指腹带着薄茧,是握兵器的手,也是方才抚过她腰侧的手。
融盯着那只手。
她不该提的,结了印就意味着结束一切。
可她看着那只手,掌心朝上,摊在她面前,纹路清晰,像一张打开的、毫无保留的地图。
融伸出手,覆了上去。
十指交缠。
掌心贴着掌心。
然后有什么东西从两只手的接缝处涌出来了。金色的,发光的,像丝线,像藤蔓,从两只手的交握处生出来,一圈一圈地缠上两人的手臂。先是手腕,再是小臂,然后是肘弯,最后钻进皮肉里,像树根扎进土壤,像血脉找到归宿。
融感到手腕一阵灼热。她低头去看,有什么东西在发光,金色,浅淡的,与真君手腕的那团光遥遥相应。
同心印成了。
两颗真心彼此相靠,两个身影彼此相拥,仿佛永恒的一瞬间,记忆像洪水一样涌进来。
然后真君看到了。
蜷在枯死的霞光藤下,瘦得肋骨根根分明,灰白的残羽像被野狗啃过。那小小身影在涧星境边缘长大,一颗恨天族的心日日夜夜跳动在她的胸膛,从未改变。
融的心在发抖。她知道真君看到了什么。她不敢看真君的眼睛。
那一刻,融的脑子里同时存在一样东西,清清楚楚,像刻在骨头上的字:
天幕兵口的布防图。
她应该松开手。她应该站起来。她应该走。
可她只是把脸埋得更深,闻着真君衣服上那股干净的、被太阳晒过的味道,把这一刻的温度刻进骨头里。
然后她猛地起身。
一掌拍出。
灰白色的迷雾从她袖口涌出,带着霞光残存的余韵,裹着灰紫色的煞气,在两人之间炸开。
雾气浓稠,伸手不见五指,像一片微缩的涧星境。真君被雾气罩住,下意识抬手遮挡。
融已经退出了三步。
她转身,走了,没有回头。
真君站在雾里,没有视野。雾气渐渐散去,天河边空无一人。只有石头上还留着一枚歪歪扭扭的草环,绿色的,还带着草茎的汁水,湿漉漉的。
真君低头看了一眼那枚草环,弯腰把它捡起来。
她攥住那枚草环,攥得很紧。
右腕上留下的印记,安安静静地伏着。不跳,也不散。
真君回到天庭时,脸色如常。
她走进司天殿,值日的仙官向她行礼,她微微颔首,脚步不停。进了内殿,照星神君正在处理公务。
布防调整,她们必须在今夜之内,把原定的布防全部打散,重新分配。原布防集中在大阵东西两翼,一旦被突袭,整条阵线会从中间裂开。新的布防要打散重心,每三百里设一处独立烽燧,各守其土,即便一处失守,也不至于全线溃散。
照星神君听了了她的陈情。
没有多问,只回了一句“准”。
天族开始应战。
这一战打了很久,天幕外的虚空被撕开一次又一次,诅煞的潮水涌上来,被挡回去,又涌上来。蚀兽倒下一批,染秽又蔓延一片。灰色的雾漫过天幕,在裂缝处凝成雨,落在地上,把草木腐蚀成焦黑,死伤无数。
真君一直在前线。
战线胶着。
天族的兵力被拖在天幕外,而天幕内的缝隙越来越多。染秽从草丛里钻出来,蚀兽从山林里扑出来。甚至开始侵染进人间。
真君向照星神君请命,带兵进天幕外清理。照星神君准了。她带着一队天兵,从天幕裂缝里穿进去,每到一处,化原形,金色的毛在虚空中像一团燃烧的火,虎啸震山,四爪踏处,染秽缩回地底,蚀兽溃散而逃。
最后的天幕边缘。
裂缝的另一头,是虚空。虚空里没有天,没有地,只有灰紫色的雾和远处一颗又一颗破碎的星辰。
阵前,站着一个身影。
融。
她不再是水族仙娥的伪装,不再是平心静和的温柔。灰白色的残羽参差不齐,边缘隐隐透着一层极淡的、几乎要消失的霞光。
她瘦,瘦得像一把刀。脸上的线条绷得很紧,眼睛很亮,亮得像是在燃烧。
真君化作人形,站在虚空里,看着融。
两个人之间隔着灰紫色的雾,隔着无数残尸断臂,隔着近几千年的仇恨。
“原来这才是你的样子。”真君说。
声音很轻,可融听见了。融站在对面,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有笑出来。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羽毛,又抬头看向真君。
“嗯。”她说,“漂亮吗?”
虚空里的风很冷,吹得融的羽毛翻卷,露出里面细细的骨架。
“山君大人……若有来世,”融忽然说,声音很平,“祝福我做一个凡人吧。”
尾音刚落,融就已经举起了断刃。刃尖对准自己的咽喉,动作很快,快到真君甚至来不及迈出一步。
“融——”
血溅出来。灰白色的羽毛染上了红。融的身体往后倒,断刃从手中滑落,在虚空中翻了两圈,碎成了光。
她的脚踩在碎崖边缘,碎石滚落下去,掉进无底的虚空里,一点声音也没有。
右腕忽然开始发烫。同心印在灼烧,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真君低头看了一眼,印记的颜色从金色变成了红色,又变成暗红,最后变成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凝固的暗紫。
然后它不动了。
心口的跳动也停了一拍,那一拍像是被人从胸腔里挖出去了,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战事结束了。
诅煞还是没能越过天幕。融用真情换来的布防图,让诅煞突破了防线,但真君及时的调整让诅煞的进攻落了空。
真君跪在司天殿上,照星神君坐在上首,众仙分列两侧。
“狩川容微真君,”照星神君的声音很平,“汝为天庭战神,与诅煞战之数千年,功不可没。然私交叛族,致布防泄露,虽及时补救,终有失察之责。
今夺汝神位,贬入凡间,以观后效。”
殿上一片寂静。
真君低头行礼。“遵旨。”
她转身走出司天殿。身后传来窃窃私语,她听不见,也不想听。
宣布处决前时,照星神君与她在侧殿已经对此次的战况做了总结。
“山君。”
照星神君不知何时已经站在殿侧的偏厅里,示意她进来。偏厅比正殿小许多,没有旁人,只一桌一椅,桌上摊着天幕布防图。
“坐。”
真君没有坐。
她站着,照星神君也不勉强,自己靠桌沿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案,沉默了一阵。
“神君,此去凡间,不知何时能归。有一事,想请神君上心。”
“你说。”
“羽族被逐,始于一人之罪。全族革籍,驱赶至涧星境。可叛徒早已身死,羽族在涧星境困了数千年。天幕边缘的煞气侵蚀,霞光羽世代凋零,出生的孩子生来便背着仇恨。”
她顿了顿。
“神君,一人之罪,一族偿之。这公平吗?”
殿里安静了很久。
照星神君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着桌上那幅布防图,手指从北到南划过天幕的走向。许久,才说:“不公平。”
声音很轻。
“当年的事,我确实想过。上一代天尊下令驱逐羽族,战况最烈的那几十年,威震之下,其他族群再不敢有异心。这是从大局出发的决断。”
“可大局之下,被牺牲的尽是无辜之人。”
照星神君抬起眼看她。
“你说得对。一人之罪,不该一族偿之。可你方才也看到了——羽族的恨,已经融进了血液里。他们不信天族,他们恨天族。若此时将他们放归天幕内,你猜他们会做什么?”
“会反。”真君说。
“会反。”照星神君重复了一遍,“所以不能放。但可以迁,西海有几处废弃的仙泽,灵气还算充裕。迁羽族进去,派天兵驻守,让他们自行治理。”
她转过身,看着真君。
“你觉得如何?”
“迁到天族境内,派人治理。”真君说,“不压迫,不监视,只护他们周全。设学塾,教天族文字,教耕种,教织造。给他们活路,给他们尊严。一代不够,两代,两代不够,三代。”
照星神君看着她,看了很久。窗外是天庭的云海,霞光万丈,照得她半边脸明亮,半边脸在影子里。
“好。此事不必入诏书。”照星神君说,“我自会安排,这本就是天族欠他们的。”
真君躬身一礼。这一礼是对承认了过错的并且愿意善后的人。
照星神君受了这礼,又补了一句:“那女子的事,我不追究了。她已经用自己的命偿了。”
“诅煞的侵染越来越广,经过此次战时的裂隙,已经有部分侵染到人间,人变成了了鬼傀。你去凡间之后,查到的一切,不必事事上禀。记得,我罚你下凡,是‘以观后效’。不是让你永远不回来。”
真君走过天河,她站在河边站了一会儿。风从河面上吹来,凉凉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右腕。印记还在,暗紫色的,不跳了,但也没有消失。
她抬起手,轻轻碰了碰。什么都没有。可她分明感觉到,在她的骨血深处。
下凡之前,她去了一趟南海。
真君跪在莲台下,额头触地。
“弟子辞行。”
观音尊者没有睁眼,声音从殿中缓缓落下来,像甘露滴在心上。
“你此去,是为天地守一线,还是为一个人?”
真君没有抬头。
“都有。”
观音的声音继续落下来:
“真情最苦。心不由主。”
“弟子……”
“你既下凡,就当修行,情之于人,万世心海苦楚,渡过即是彼岸。”
观音睁开眼,目光落在莲台下那个跪着的身影上,悲悯而平静。
“真情是刀。握久了,刀柄留有掌纹。刀没了,掌纹还在。”
真君叩首。
“若有来世。”她对着天河水说。
河水没有回答。只有风从远处吹来,把她的头发吹得有些乱。
她换了一个又一个身份,在凡间行走。查鬼傀,排查诅煞的渗透。每百年换一次身份,有时是游方的道人,有时是酒肆的老板娘,有时是画舫里的乐伎。她走过山川,走过河流,走过一座又一座城。
她以为融已经放下了。
她以为那个许愿“来世做凡人”的人,真的就做一个普通人,平平淡淡地过完一生,不再记得前世的事,不再记得她。然后死去,再投胎,再做一个凡人。
所以她从未打扰。
而融——高雨容。
每一世出生都带着记忆。同心印的咒印缠着两个人的魂魄,让她死了又生,生了又死,印不散,记忆也不散。
每一世都在找。每一世都在等。
融想:也许真君并不想见她。
所以她不敢现身,只敢远远地看着。看真君换了一个又一个身份,看她在人间游荡,看她离自己那么近,又那么远。
她们在同一条街上走过,在同一个渡口等过船,在同一个雨天躲过同一棵树下。可她们谁也没有认出谁。
她们都以为对方已经放下了。
可谁也不知道,同心印会不会消散,古老的咒印纠缠着两个痴情人生生世世。
它只是安安静静地伏在两个人的手腕上,等着,跳着,像一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用翅膀一下一下地敲着栏杆。
等着有一天,笼子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