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欺上》头脑冷静

1、奉她为上 厉

　　厉安二十三年，冬。
　　诏狱最深处的牢房，是连天窗都没有的。经年的血污与霉味交织在一起，飘散在这暗无天日的逼仄空间中令人作呕。

　　狱卒锁好尽头牢门的锁链，随手在自己下袍上擦了把手上的血迹，转身啐道：“还当自己是昭霁公子呢，什么玩意。”

　　身边年轻些的那个挨过来，扬高声音附和道：“害。我们这腌臜地不过是人家养身的地方，等养好了断根的地方，昭霁公子成了昭霁公公，万一以后在圣上面前再次得了脸，还不得再让我们低头奉承。”
　　听了这话的老狱卒一阵亵笑，说出来的话也是好不粗俗：“至少我们有头可低。这没了根的玩意，别说日后还有没有在圣上面前露头的机会，下边那个头都不知道被哪个野狗叼走咽进肚子里了。”

　　“哈哈哈哈哈哈……”

　　两人交谈时声量丝毫不收敛，分明是故意说给尽头那间牢房里的人听的。

　　可那间牢房里没有半分动静。
　　要定定盯量着，才能在昏暗的墙角里勉强辨出一个人影。

　　那人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单薄的囚衣浸透了暗红的血，鞭痕纵横，几乎看不出原本上好的月白料子。
　　冠礼前日的少年状元郎，清风霁月已是上辈子的事，如今只剩下一具只能感受着血液从体内不断流失、等待烂死在这阴沟里的残躯。

　　前胸几道刚添的裂口还在汩汩往外涌血，江宥安却像是感觉不到疼痛般，依旧挺直靠坐着紧阖双目。
　　这些日子，他听过太多这种下三滥的污言秽语，已经引不起他心中任何波澜。

　　在这王权世道下，从前风光不过龙椅上那人一句轻飘飘的话便碾作了尘泥。

　　江家三代簪缨，太祖自始帝打江山起便协佐鼎助，他这一辈父亲官至宰相辅权二十年，到头来不过一个莫须有的谋逆罪名，九族上下一百九十三颗人头便齐齐滚地。
　　唯有他因那可笑的君恩留得一条命。

　　在圣旨责判他宫刑那天江宥安就已经决定，即便是以苟且偷生，他也要先活下去。

　　他亲缘尽被斩，身后已无支柱。
　　……唯独放不下的，只有一人。

　　思及此，江宥安喉结滚了滚，在满喉刀割般疼痛中咽下一口血沫。

　　想来，他差人去取的定贴已经送到寇家了。

　　卿卿……

　　彼时，一道踟蹰的脚步声自甬道尽头传来，江宥安听见动静，眼睫颤了颤，却没抬头。

　　寇惜珠快将手里的帕子攥碎了，才忍下满腔腥臭气息令自己呕出来的冲动。
　　她手里提着一盏烛灯，接着微薄的光亮早已用余光看到了坐在角落里的人。
　　看着那人遍体暗血的身影，寇惜珠真恨不得立刻掉头回府。

　　这遍地污秽的地她就是想当自己没来过，回去后都要食不下咽个几天！

　　可想到自己前几日做的梦，那种被剥皮抽筋、悬于城楼的剧痛和恐惧都猛地攥住了她所有的退怯。寇惜珠又狠狠掐了下自己的掌心，逼自己掉出泪来，忍着不适朝身边的狱卒令道：
　　“愣着什么呢？还不给本小姐把门打开！”

　　方才小人嘴脸的狱卒在寇惜珠面前像是换了副面貌，低头哈腰地上去解开了锁链：“是是是……”

　　江宥安正被疼痛攫取着浑身神经，在听到那道熟悉的娇斥声时，恍惚中以为自己还在臆梦。
　　直到牢门推开，那道凌乱的脚步声停在他身前，一只缎面绣鞋出现在他模糊的视线中。

　　江宥闻到了那股甜靡的暖香。
　　是他发誓要捧心尖娇养一辈子的未婚妻、最爱的苏合香。

　　“宥安哥哥！”
　　一只保养得纤细凝玉的手颤抖着抚上他弯曲的膝盖，却在触及的一瞬间像是被他的惨状吓到般往回缩了缩。

　　寇惜珠只觉得自己手心被那血污沾染上，恶心得要死。

　　她继续声泪俱下地说完自己早已准备好的说辞：“宥安哥哥……对不起……你们家出事后爹爹就将我软禁在了府中不许我为你走动，我今日终于寻到机会买通了狱卒来见你，你不要怪我。”

　　清晰的哭腔钻进江宥安的耳中，终于让他抽离出意识，猛地抬头。
　　开口声音却是极干哑：“惜珠……”

　　“宥安哥哥！你……”

　　寇惜珠来前都已想好，她在见到江宥安时一定要椎心泣血地抚触他的伤口，再一顿发自肺腑地剖露自己的心意，让他相信自己会与他同在。
　　可当下江宥安抬头，她顺势看到他满身狼藉，惊骇与排斥让她险些没能维持好自己的神色。

　　如果说她刚才的眼泪都是作戏，现在是真的发自内心地有了惧意。

　　顺着这涌上来的不安，寇惜珠抽噎控诉道：“宥安哥哥，你让人送来的信与定贴我都看到了，你是不是也同那些人一样以为我平日跋扈，在你出事后也定然会临难苟免。我在你心中就那么难堪吗？”

　　“不是的，卿卿……”
　　哄寇惜珠这件事几乎已经成了江宥安的本能，尽管现在他四肢百骸都在剧痛，他也还是本能用尽力气抬手去拭她落下的泪，下意识叫出了往日私下与她的昵称。
　　“卿卿，我只愿你以后——”

　　“我不要以后！”寇惜珠打断他的话，捧住他的手，眼泪一颗颗砸在他的手背上：“你说了你会宠惯我一辈子的，你是要入宫又不是死了，宥安哥哥，我会一直等你的，你再为了我……再为了我……”

　　后面的话寇惜珠说不出来了。
　　她早已在梦中看到江宥安日后权倾朝野的模样，知道即便她今日不说这番话江宥安也会东山再起。

　　寇惜珠深知自己的脾性，也知道江宥安亦了解她的虚荣，此刻若是她说那些怜惜的话只会引得他心生疑窦。
　　她就半真半假地像往日那样对他颐指气使才是对的，她就是要让江宥安往后的所有韬光养晦都是为了她。

　　她不要梦里被他囚禁折辱永闭于宫门中的下场，她要他即便日后掌权，也要如从前那般，将天下奇珍尽数堆到她脚边，他以后的手中权柄，该是用来奉她为上的。

　　排雷:
　　1.不保证结局女主和男主“修得正果”，作者观念中结局女主独美也算he；
　　2.女主极度自私自利，有点小聪明但不多，请不要用正向价值观审判女主。
　　另外：
　　3.形势所迫临时写了第一章，后续整体大纲目前还没有建构完全，后面会完善大纲再进行更新，先放第一章表示态度，请大家支持原创。
　　4.再次声明：本作原版早在2025年就被本人以短篇形式发布在了社交平台上，如本文有任何让你产生既视感的文字，那是别人窃取了我的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