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孤灯》昼晓笙

1、一朝题名，知己同荣 暮春三

　　暮春三月，天将将拂晓，外面的雾还浓的很。
　　沈青梧和顾如晦在城西的一家小客栈静静等待，这几日候榜，店里挤着好些同样等消息的举子，大半都睡不踏实。
　　沈青梧靠在窗边微微的阖着眼，眼下轻轻的黑眼圈，微风吹过半束着的头发，穿过他单薄洗的发白的青布儒衫，有些瑟瑟发抖，不知是冷的还是因为其他。
　　“鸣岐天纵奇才也会因为科举而满腹忧愁？”顾如晦打趣道。
　　沈青梧微微抬眼，眉目清冷，淡淡道“上榜倒是不担心。”这话引得旁人微微侧目“只是天气有些冷罢了。”
　　顾如晦了然，沈青梧家境贫寒，只能算是耕读之家，却赤诚坚韧，心怀家国，早在书院第一次见到他就知道此人绝非凡人。
　　“昭明夺锦之才，更是无需担心。”沈青梧微微一笑，似是冰雪消融“再则，上不了榜也可回到国公府接受荫封。’’
　　“去去去，说这种丧良心的话，国公府那地方，我是不想再回去了。”顾如晦甩甩袖子，正气恼得要走，听见远远对的敲锣声，驻足倾听，似是听见有人在喊捷报，转身挤开沈青梧，探出窗外，听得更加清晰
　　“顾老爷讳如晦，殿试二甲第一，赐进士出身！”顾如晦正要跟沈青梧得意就听见另一道捷报
　　“捷报，沈老爷讳青梧，殿试一甲第二，赐进士及第！”
　　两声喜报接连落定，客栈一片哗然，同住的举子纷纷投来羡慕的目光，同窗知己，竟是一同登科，实在难得。
　　报子大红捷报递上来，笑着讨喜钱，沈青梧和顾如晦相视一笑，递过喜钱，打发了报子。
　　“老天有眼，能让二位老爷住在小店真是蓬荜生辉。”客栈东家笑盈盈的从客房外面进来“就让小店给二位老爷安排个席面祝贺祝贺，还请二位老爷赏脸。”
　　沈青梧刚要拒绝，却被顾如晦按下，欣然接受了东家的提议。
　　“鸣岐无需担忧，住在客栈登科的举子，是客栈的活招牌，更何况是双双上榜，下一届举子为了讨个好彩头，一定会来这家客栈，承了东家的情也好让东家安心。”顾如晦解释道。
　　沈青梧眉间一蹙，不置可否。
　　说话间东家已经摆好了烫好的小酒，几碟小菜，“还请二位老爷先用。”东家搓了搓手，为二人斟好了酒。
　　二人从善入流，举盏相碰，各自长舒了一口气，如释重负。
　　客栈里几家欢喜几家愁。
　　顾如晦夹起豆干，忽然想起旧事，笑着开口：“还记得书院先生出的均输算题吗？满室同窗对着算筹抓耳挠腮，唯独你片刻便理出得数。”
　　沈青梧顿了顿著，指间轻轻摩挲着竹著的边缘，声音清浅：“不过换个次序解罢了，没那么繁杂。今日放榜是不是便要往座主府上谢恩？”
　　“正是。”顾如晦抿上一口酒，“只是要一众同年结伴而去。”
　　“既如此，那便等等，正好我也有点事。”
　　沈青梧翻出楮纸，又把那块磨的发亮的旧墨锭取出来摆在案上。
　　顾如晦抬眸瞧着他，唇角一扬：“哟，这是吃饱了要写两篇策论消消食？”
　　沈青梧不语，垂眸稍作思索，提笔蘸墨，落笔从容端正，不多时四字落成：安且吉兮。
　　顾如晦凑前细看，笑道：“妙哉，正好配这安平邸名头，往后东家把这字往墙上一挂，便是店里最好的招牌，保不齐来投宿的举子都要多几分福气。”
　　“哪有这般灵验？寻常助词罢了。”他搁下笔，轻轻吹干。
　　“有没有灵验另说，至少别的客人一问，东家便能拍着胸脯说，这是一甲二名沈鸣岐亲手写的，可比席面值钱多了。”
　　沈青梧没有顺着玩笑自矜：“饭是实打实下肚的，字值几分，原是旁人说了算。”
　　唤来了店小二，把刚写的字交给他，说：“不用来谢，多谢东家。”
　　东家拿到后欢欢喜喜的挂在了前堂柜上方。
　　晨曦初盛，新进士数十人按榜次列队，由状元领头，一同来到座主府。
　　入中庭，分班立在阶下，齐齐行再拜礼，由状元代众人致谢，呈上谢启。座主在堂上慰勉几句，不多时礼成。
　　礼毕退下时不少同年想同座主多说几句，博几分印象，挤在廊下争相致意。沈青梧安安静静跟着次序走，不往前凑，不刻意搭话。座主看惯了门生争相攀附的样子，反倒留意这个不凑热闹，守礼有度的年轻人。
　　沈青梧哪知道这些，幸而今日只是集体谢恩，过堂拜宰相改在次日。
　　沈青梧和顾如晦结伴租了驴车，赶回城西客栈。
　　“像你这样的世家子弟，还能陪我这样的寒门子弟坐驴车。”沈青梧打趣道：“从前坐过驴车吗?”
　　“从前确实没坐过，不过今日坐着没什么不同，不急不徐，悠哉悠哉。”顾如晦摇头晃脑的说道。
　　“从前不曾问过，既是国公府公子，何须来书院读书？府中理应会安排妥当。”沈青梧问得有些小心翼翼，恐让自己好友不快。
　　“国公府家大业大，各有各的心思，各有各的算盘，去书院读书，安安心心的没什么不好的，那浑水，我才不去趟。”顾如晦摇了摇头，有些无奈。
　　沈青梧垂眸，也不愿再问。
　　“那以后有什么打算吗？想要外放还是留京？”顾如晦问沈青梧的打算。
　　“外放吧，留京有什么好的？”沈青梧淡淡道：“想要做实事，留在京中何用？”
　　“这话讲得就不对了，留在京中，能做的事更多。”顾如晦不太认同沈青梧的话:“那咱俩岂不是就要分开了？”
　　“这又不是我想出去就出去，一甲二名，少有外放的。”沈青梧有些遗憾：“而你这种名次更容易外放，除非找国公府帮忙。”
　　顾如晦撇了撇嘴，白了沈青梧一眼，决定不再跟这个人说话。
　　车厢内安静没一小会，就听见街边传来极为嘈杂的声音，还混杂着女子的哭泣声，沈青梧叫停车夫，掀开帘子向外看去，只见一群花楼打手围着一名女子拳脚相向。
　　正要起身，却被顾如晦拉住，“这是京师，一块匾掉下来都能砸着八个官家子弟，做好事也要量力而行，这不是你该管的事。”
　　“无事，我只是去看看。”沈青梧坚持下了车。
　　“你真是......”顾如晦忙不迭的跟着下了车。
　　只见一名女子蜷缩在地，发髻散乱，身上布着大大小小的青紫伤痕，好不可怜。
　　一脸横肉的打手恨恨道：“小娘们骨头还挺硬，还敢跑？今天要么老老实实回去接客要么就死在这里。”
　　“原来京师也有这些腌臜事。”沈青梧有些失望。
　　“这种事京师只会更多，更隐蔽，没什么不同。”顾如晦淡淡回答。
　　顾青梧拦下打手，问到女子情况。
　　“这小娘子是被自己亲爹卖到这里来的，长得不错就是性子烈了些，等馆里调教好官人再来。”打手看着俩人的衣服谄媚笑到。
　　“既然这位姑娘不愿意，又何必勉强？”沈青梧叹息。
　　“官人有所不知，这行当哪有自己愿意的，无非是活不下去的卖身到这里，这都是命，出了这里，也是活不下去的。”另一位打手似是有些不忍。
　　眼看有人帮自己说话，衣不蔽体的女子抬眼看见来人，春天的太阳穿过这位少年，撒在自己身上“求官人帮帮小女子，小女子愿以此生相报。”
　　沈青梧看着女子满是泪水的小脸，扯过旁边小摊的布匹，给她裹上。顾如晦忙不迭的帮忙付钱。“鸣岐，京师不是什么闲事都能管的，你帮得了一时，帮不了一世。”
　　“一时之助是为了让她有底气走以后的路。”沈青梧转身问到：“给这位姑娘赎身作价几何？”
　　两位打手面面相觑“这位官人看您衣着应是新科进士，这个小娘子不论是否愿意，总归是进了我们花楼，帮了她与官人名声有碍。”
　　“即是出来做买卖的，有人愿意出价，就不必替小子担忧了。”沈青梧坚持道。
　　“官人仁善，这小娘子是个硬骨头，不跟官人了个善缘怕是也活不久。既如此，官人给个身契钱和饭钱就成。”
　　沈青梧掏出怀里的钱袋，递了过去“你们数数。”
　　打手颠了颠钱袋，递过身契，还是忍不住劝道：“官人救得了这一个，救得了这天下人？愿官人官运亨通，长命百岁，告辞！”
　　打手渐渐走远，沈青梧这才仔细的看看地上的女子，容貌清丽婉约，宛若带露荷花。
　　是个美人，沈青梧在心里叹道。
　　“你自由了。”沈青梧微微一笑。
　　阳光照的杜若有些睁不开眼“小女子不用跟着官人吗？”
　　“你是疯了吗？你花这么多钱都够买多少个丫头了，还让她走，你让她自己走怕是城门都出不了。”顾如晦终于逮到机会输出。
　　沈青梧抬眼有些不快，顾如晦赶紧解释：“你以为我为什么拉着你，这就不仅仅是银子的事。像是我要害你似的。”越说越来气，转身上了驴车。
　　沈青梧扶额，对着杜若招了招手，杜若忙不迭的跟着上了驴车。
　　驴车到了安平邸门口，顾如晦先行下车，气愤的甩甩袖子，也不等沈青梧，兀自回了自己客房。
　　沈青梧也是后悔不迭，这人也不是很好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