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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名字 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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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生下来,是个男孩。
……
产房外面,父亲坐了一整夜。护士抱出来的时候,他站起来,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接过那个孩子。
"恭喜,是个儿子。"
他抱着她,看了很久。
他后来跟人说过很多次那个晚上。他说,他这辈子,就那一夜最像个男人。
母亲想给她取名"汐"。
母亲说,生她那天下了大雨,江水涨起来,一直涨到堤坝下面。她躺在产床上,听见窗外的水声,说,就叫汐吧。
父亲说,叫什么汐,女里女气。
叫疏。
于是她就被叫了十八年的林疏。
她四岁那年,第一次说"我不是男孩子"。
那天母亲给她穿了一件新做的褂子,蓝色的,领口有一圈小花边。她在镜子前照了很久,转了两圈,裙摆一样转起来。
父亲从外面回来,看见了。
"脱了。"
"为什么?"
"男孩子穿这个干什么。"
"我不是男孩子。"
……
那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屋里静了一下。
父亲看着她。
"你说什么。"
"我不是男孩子。"她又说了一遍。
她那时候四岁。她不知道这句话有多重。她只知道,她说的是真的。
那一巴掌落下来的时候,她没哭。
她愣在那儿,捂着脸,看着父亲。
父亲的手还举着。他的手在抖。
"你再说一遍。"
她没有说。
从那天起,她学会了不说。
五岁那年,父亲开始给她剃头。
一把旧剪子,铁锈色,握柄上缠着黑胶布。剪起来"咔哒、咔哒",很不顺,像一个人说话时总在清嗓子。
她坐在天井的竹椅上,两只脚悬在空中,晃啊晃。
头发一把一把往下掉。她听见剪子在耳边响,听见头发落在青石板上,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她看见自己的头发一点一点堆在脚边,黑的,软的,像一小片被剪下来的夜。
她哭了。
父亲说:"男孩子哭什么。"
……
那年冬天,母亲偷偷给她扎过一次辫子。
用一根红头绳,扎了两个小小的髻。她照着镜子,笑了,笑得眼睛都弯了。
父亲回来看见,二话没说,拿剪子铰了。
铰得很近,铰到头皮。
母亲站在旁边,手攥着围裙,一句话没说。
铰了三次,母亲就不扎了。
邻居们叫她"林家小儿子"。
巷口的王奶奶每次见到她,都要捏捏她的脸,说:"这小子长得真俊,像他爹。"
父亲听了,脸上会浮起一点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那笑像水面上的油花,亮一下,就散了。
林疏学会了不纠正。
她学会了在被叫"小儿子"的时候点头。学会了在别人问"你是男孩还是女孩"的时候说"男孩"。学会了站着撒尿的姿势。学会了把声音压低,压到嗓子发疼。
她学会了一件事:含胸。
站着的时候,肩膀往前收一点;走路的时候,背微微驼一点。这样看起来不那么"女气"。
她那时候不知道那叫什么。她只知道,把自己缩起来,比较安全。
七岁那年秋天,父亲带她去了镇上的理发店。
理发店在菜市场旁边,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牌子,玻璃门上贴着几张发黄的明星海报,都是男人,寸头,油亮。
理发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姓周,脸上有一道疤,从耳根拉到下巴。
他看了林疏一眼,又看了父亲一眼。
"还是老样子?"
"推平。"父亲说。
……
她坐在那张高高的椅子上,脚下垫了一只木箱。
她看见镜子里的自己:脸很小,眼睛很大,头发短得能看见头皮。
镜子里还有一个她,站在她身后,是姐姐。
林沭是跟着来的。她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一只手扶着门框。
"推子有点钝。"周师傅说。
"推吧。"
推子响起来,嗡嗡的,贴着头皮走,像一群很小的虫子在爬。
林疏闭上眼睛。
她感觉到头发一撮一撮地离开她,落在她的脖子上,落在围布上,落在地上。她的头皮一阵一阵地发凉,凉到骨头里。
她想起母亲说过的一句话。
母亲说,人的头发是有记性的,剪了还会长,长出来还是原来的样子。
她想,那她的头发是不是也记得,自己应该长成什么样子。
"好了。"周师傅说。
她睁开眼睛。
镜子里是一个男孩,脸很小,眼睛很大,头皮青白,像一颗刚剥了壳的鸡蛋。
她看着那个男孩。
那个男孩也看着她。
她忽然觉得,那个人不是她。
……
父亲付了钱,说了声"走",转身就往外走。
林疏从椅子上下来,脚有点软。
她跟着走到门口,忽然听见姐姐在身后叫了一声。
"阿疏。"
她回头。
林沭站在理发店的门口。
她的头发早就短了。短到耳根,短到能看见耳朵后面那道浅浅的疤……十五岁那年,推子夹的。
"周师傅。"她说。
"嗯?"
"这把推子,"她说,"我熟。"
周师傅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林沭转过头,冲林疏笑了一下。
"这样,"她说,"我们就一样了。"
林疏站在原地,看着姐姐。
她觉得姐姐短发的样子很好看,好看到她心里有一点疼。
她不懂那点疼是从哪里来的。很多年以后她才明白,那是一个人在看见另一个人替自己受苦时,心里会有的那种疼。
……
那天回家的路上,姐姐一直走在她旁边。
秋天了,路两边的梧桐叶子黄了,一片一片往下掉,落在她们的肩上,又被风吹走。
"疼不疼?"姐姐问。
"什么?"
"推子夹的。"
林疏摸了摸后颈,那里有一道很小的口子,结了薄薄一层血痂。
"不疼。"
林沭没有说话。她把手收回去,插进自己的口袋。
走了很远,她忽然说:"阿疏,你以后想留长发吗?"
林疏愣住了。
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或者说,她想过,但不敢想。
"想。"她说,声音很小。
"那就留着。"林沭说,"等你能自己做主的那天。"
"那天什么时候来?"
林沭没有回答。她抬起头,看着巷子尽头的那片天。秋天的天很高,很蓝,蓝得像一块干净的布。
"不知道。"她说,"但是会来的。"
……
那年冬天,父亲在户口本上落了户。
姓名:林疏。性别:男。
没有争吵。没有谁跟他抢。那本来就是所有人的看法……医院的记录,接生的护士,巷子里的邻居,户口本上那一格。
她生下来是个男孩。这件事,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说不对。
只有她一个人,说不对。
而她说的话,不算数。
……
那年冬天很冷。天井里的水缸结了冰,冰上落着一层薄薄的灰。
林疏每天早上起来的第一件事,是用手指在冰上戳一个洞,看底下的水还是不是活的。
水是活的。冰再厚,底下也在动。
她把这个发现告诉姐姐。
姐姐正在灶台前烧火,火光映在她脸上,一跳一跳的。
"水是活的。"姐姐说,"所以你也是活的。"
林疏蹲在灶台边,把手伸过去烤火。
"姐。"
"嗯。"
"我以后要叫什么名字?"
林沭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苗窜起来,照亮了她的眼睛。
"你想叫什么?"
"我想叫汐。"她说,"妈妈说,我出生那天下雨,江水涨得很高。"
林沭看着她,看了很久。
"好。"她说,"那你就叫汐。"
"可是爸说……"
"爸说的不算。"林沭说,声音很轻,但是很稳,"名字是你自己的。你叫汐,你就是汐。他心里怎么叫你,那是他的事。"
……
那天晚上,林疏躺在竹床上,把手伸到明瓦底下。
月光从明瓦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的手心上,很凉,很白。
她小声地、几乎听不见地,叫了一声自己的名字。
"汐。"
没有人应。
可她觉得,那个名字在黑暗里亮了一下,像一颗很小很小的星,落进了她的身体里,藏了起来。
它会在那里藏很多年。
藏过整个童年,藏过十年,藏到十八岁那年的夏天,才终于被叫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