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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落在瓦上     梅 ...

  •   梅雨是从后半夜开始的。先落在屋檐最东头那一块旧瓦上,被什么轻轻叩了一下,像有人用指甲试门;接着是第二块、第三块,声音连成一片,顺着屋脊往西边爬,最后整座老屋都泡在一种绵密的、没有尽头的响动里。林疏躺在阁楼的竹床上听雨。她那年七岁,已经学会用耳朵给雨分层:落在瓦上的是钝的,落在铁皮雨棚上的是脆的,落进院子里那口破水缸里的是空的,像有人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喊了一声,没有人应。
      阁楼矮,站起来要低头。斜屋顶上嵌着一块明瓦,蒙了多年的灰,白天透进来是一小片浑黄的光,夜里就什么也不剩。她伸手能摸到头顶的椽子,木头被潮气泡得发软,指甲一掐就是一个印。她喜欢那个印子。那是她在这个家里唯一能留下来的痕迹。
      楼下有声音。母亲在厨房里洗碗,一只碗碰着另一只碗,叮当,叮当,很轻,很小心,像怕吵醒什么。父亲还没回来。父亲的脚步是有重量的:从巷口传进来,先踩碎一洼水,再踩碎一洼水,走到门口,整个门框都要往下沉一寸。林疏七岁的时候就懂得分辨,今晚的雨里有没有那串脚步。
      没有。今晚还没有。
      她把脸转向墙壁。墙上有水渍,是去年漏雨留下的,形状像一只蜷着身子的猫。她给那只猫取过名字,叫阿灰。阿灰不会说话,不会喝酒,不会在半夜把碗摔在地上。阿灰只是一块水渍,可她觉得阿灰比这个家里很多人都温柔。
      楼梯响了。很轻,两级并作一级,是姐姐。
      她不是林疏的亲姐姐。
      她娘带着她,在林疏四岁那年进了这个家。从那天起,她们管同一个男人叫爸,管彼此叫姐、叫弟。
      这个家里,没有一个人提这件事。
      ……
      林沭推门进来的时候,带进一股樟脑和雨水混在一起的味道。她那年十七岁,个子已经很高,肩膀却总是微微含着,像一株被风吹久了的芦苇。她把门在身后掩上,没有开灯,摸黑坐到床边,竹床吱呀一声,往下陷了陷。
      "还没睡。"她说。
      "听雨。"
      "雨有什么好听的。"
      "好听。"林疏说,"雨不会骂人。"
      林沭没有接话。黑暗里,林疏听见她笑了一下,很轻,像一片叶子落进水里,连涟漪都没有惊动。姐姐的手伸过来,摸了摸她的头发。那只手是凉的,指腹上有一层薄茧,是常年洗衣服洗出来的。
      "阿疏,"林沭叫她,"你以后想做什么?"
      "想……"林疏想了想,"想变成雨。"
      "变成雨做什么?"
      "落到别的地方去。"
      林沭的手停在她头发上,停了很久。窗外的雨忽然大起来,一阵风把雨丝斜着甩在瓦上,哗啦一声,像有人抖开了一匹很长的布。林疏听见姐姐很轻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在喉咙里打了个转,又咽回去了。
      "好。"林沭说,"那姐姐先落下去。"
      那时候林疏不懂这句话。她只记得姐姐的手从她头发上收回去的时候,指尖是抖的。
      这座老屋在南城的巷子深处,青砖墙,黑瓦顶,天井里铺着青石板,缝里长年长着青苔。雨天里青苔是活的,绿得发亮,一脚踩上去,滑得像一句没说出口的话。天井角落有一口破水缸,缸沿缺了一块,积着半缸雨水,水面上浮着几片泡烂的栀子花瓣。那株栀子是母亲嫁过来那年种的,种了十几年,长到二楼窗下,每年六月开花,香得过分,香到让人心里发慌。
      父亲不喜欢栀子。他说那味道"女里女气"。
      母亲不敢剪,也不敢不剪。她每年春天修一次枝,修得很少,像在跟谁讨价还价。
      林疏爬下竹床,趴在阁楼的木栏杆上往下看。天井里亮着一盏十五瓦的灯泡,光晕是黄的,边缘发毛,照得见雨丝,照不见人。母亲端着一盆水从厨房出来,倒进天井的排水口,水声和雨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背有点驼,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松散的髻,几缕碎发贴在颈子上。
      她抬头看了一眼阁楼,看见林疏,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又回厨房去了。
      林疏觉得母亲像一件挂在墙上的衣服。有人穿的时候,她是那件衣服;没人穿的时候,她还是那件衣服,只是空着。
      十点二十分,巷口传来脚步声。
      林疏数着:一步,两步,三步……走到第三个水洼的时候会停一下,那是父亲在点烟。她没有听见打火机的声音,但知道他在点。然后是第四步,第五步,门被推开,门轴发出一声很长的呻吟。
      "还没睡?"父亲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不是问句,是一块石头,扔进天井里。
      "就睡。"母亲说。
      "灯不要钱?"
      灯泡灭了。天井一下子黑透,只剩下雨声。林疏趴在那里,一动不敢动,听见父亲脱鞋,鞋跟磕在门槛上,两下;听见他坐下,竹椅发出一声惨叫;听见母亲把碗端上桌,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今天挣了多少?"母亲问。
      父亲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他说:"老李家的儿子,今天考上大学了。"
      母亲"嗯"了一声。
      "人家儿子,"父亲说,"堂堂正正的。"
      天井里安静了很久。雨落在瓦上,落在水缸里,落在栀子叶上,每一种声音都不一样,混在一起,像一屋子人在低声说话。林疏把脸贴在栏杆上,木头的凉气一直渗到骨头里。她那时候还不懂"堂堂正正"是什么意思,只知道父亲每次说"儿子"这两个字,母亲的头就会低下去一点,像被什么压着。
      后来她懂了。
      她爹是有儿子的。他就是那个儿子。这件事,从她生下来那天起,就没有一个人说不对。
      可她爹不满意。
      她爹要的不是"有一个儿子",是"这个儿子要像个儿子"。
      她从小就不像。她走路不像,说话不像,站着不像。她爹每一次看她,都像在看一件做坏了的活儿……料子是好的,可裁歪了。
      所以他一直在改。用剪子改,用手改,用一句一句的话改。
      改了十几年,也没改过来。
      她本来应该叫"汐"的。
      母亲说,她出生那天下了很大的雨,江水涨起来,一直涨到堤坝下面。母亲躺在产床上,听见窗外的水声,说,就叫汐吧。
      父亲说,叫什么汐,女里女气。叫疏。
      于是她就叫了七年的林疏。
      阁楼的门又被推开一条缝,姐姐的脸探进来,冲她摇摇头。林疏爬回床上,钻进那床薄被里。被子有一股潮味,晒不干的那种潮,像这栋房子的呼吸。
      林沭也躺下来,两个人挤在一张竹床上,背靠着背。姐姐的背很薄,肩胛骨突出来,硌人。林疏能感觉到她的心跳,一下,一下,不快,但是很沉。
      "姐。"
      "嗯。"
      "你为什么叫沭?"
      林沭沉默了一会儿。雨水从明瓦的边缘漏下来一滴,落在楼板上,啪的一声。
      "因为沭河。"她说,"我妈说,她怀我的时候在沭河边洗衣服,洗着洗着就生了我。"
      "那你是从水里来的。"
      "嗯。"
      "我也是。"林疏说,"我也是从水里来的。"
      林沭笑了一声,转过身来,把手搭在她腰上。那只手还是凉的。
      "那我们都是从水里来的。"她说,"水往低处流,流到哪儿算哪儿。"
      楼下的竹椅响了一下。父亲站起来,脚步声朝楼梯这边来。林沭的手一下子收紧,把林疏往自己怀里按了按,另一只手捂住了她的耳朵。
      可林疏还是听见了。她听见父亲在上楼梯,一级,一级,很慢;听见他在二楼走廊上停住;听见他推开姐姐的房门,发现里面没有人。
      然后是很长的安静。
      安静里,林疏听见自己的心跳,快得像有人在天井里泼水。她感觉到姐姐的整个身体都绷紧了,像一张拉满的弓,连呼吸都停在半途。
      父亲的脚步声在走廊上停了一会儿,转向了自己的房间。门关上。
      林沭的手慢慢松开。她的手心里全是汗。
      "睡吧。"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怕碰碎什么,"明天雨就停了。"
      雨没有停。那一年的梅雨下了二十七天,下得天井里的青苔爬上了墙根,下得阁楼的木头胀起来,门要用力才能推开。林疏后来常常想,如果那年的雨真的在第二天就停了,后来的很多事,会不会不一样。
      可雨没有停。
      雨一直下到七月,下到那件事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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