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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赶夜人 云澈低头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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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休时间转瞬即逝。
云澈低头看了看时间,将书本作业收入书包,起身将要离开。他先瞥了眼路意,内心剧烈挣扎,最后还是艰难吐出两个字。
“路……路意。”
路意握着手机的手不易察觉地抖了抖,这是云澈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对方声音犹疑不决,像是历经巨大抉择。他抬头与云澈对视,对方在目光相触一瞬便弹开,游离。云澈已经把书包收拾好了,看来要走了。路意表面波澜不惊,用没有起伏的声调应道。
“嗯,走吧。”
随后走到隔壁桌,踢了踢邹子明的凳子,“走了。”
“行。”邹子明也痛快,退出人机局,扯了肖越天的袖子,示意离开。
四个人,两前两后,云澈走在最前面,路意紧随其后,剩下的两人在后方激烈地讨论刚才的战绩。
“刚才那把都怪路导,本来我交完线进场切对面中单,结果他弹出来消息,我想都没想直接冲进去,再回来的时候我就被对面拉扯一下然后没了,气死我了,靠。”
“乱讲,还怪路导,要是路导是你,再切回来还能换两个你信不信。”
“m的你就知道抬我,去死吧你。”
路意没怎么听后面两个吵架,默默跟在云澈身后,阻挡着其他人的视线,一直到教室。
下午课堂没什么压力,副课多,除了路意邹子明上课讲话被点名,方越又睡觉被老师之外没有任何插曲了,云澈基本写完了作业。
晚自习可以去画室了。
6:30
向陈澈打了报告后又和徐真真要了钥匙,徐真真见到他时很激动,一直问来问去,包括近期上课情况和画画进度,云澈随意含糊了几句便脱身离开。
夏天的白日很长,6:30才至傍晚。橙黄的余晖斜斜照下,散在地面,炽热而沉湎。
“吱呀”,云澈将钥匙插入锁孔,顺时针扭半圈,将门推开。
夏天的傍晚,光线总是在变幻,这会儿已经成了赤红。教室后排那扇窗依旧没关,大量的光线便从这里倾泻。窗框将夕阳切成一块块的,打在墙上和黑板上,规整而柔和。教室已不似早晨那般亮敞,甚至有些暗沉,裹着赤红的暗,有谁将余晖揉碎成点点光亮,撒在室内。
温度已经降下来,是最舒服的。云澈享受般眯起眼,大概只有独处时他才会放下一切戒备。
可总有几个例外。
画架仍放在原处,深灰色的阴影斜在瓷地板,一路延伸至云澈脚下。他又坐回板凳上,深吸一口气,将一边的颜料拉至脚边,抽出一张新的素描纸夹上,这会儿他根本不用想就知道画什么。
侧头望向窗外,无尽夏依然盛放,沐在落日中,将幽蓝色调均得漾出暖意。他一直都以为,淡紫与天蓝的最佳呈现者便是绣球,天尽夏盛,无尽夏,永无止尽的仲夏。看到它,就能让人想起夏日晴朗的天与深沉的夜,梦幻交织缠绵。光线随时间消散,仅剩的一点碎光也被黑夜吞噬,走廊上也亮起了灯。天色藏匿在模糊的夜色。不过云澈早就将它画了个大概,现在只需要用黑绿描一下阴影,再添几笔浅线就好。
心早已彻底沉寂,聒噪的蝉鸣声愈发愈烈,却无法让他泛起一丝波澜。偶有风透过后排窗户缝隙,携着未烬的炽热,吹起纸的一角,吹扬云澈的发丝。
这便是夏。
从打底稿、上色、调色、处理细节到晾干,花了云澈快三个小时。
已经9:30了。
他照例收拾好画具,准备回家。
打开门,刚开一半却撞到什么东西,出门往门后看去,黑暗中虽然有灯光,但被门挡了光线,不太分得清是什么。蹲下捡起,放在光线处细细端详。
是食品袋,里面……
是饼干,还有一叠纸条。
拆开包装,他伸手取过纸条又展开,上面用龙飞凤舞的字写着:好好吃饭。○▽○
这是路意的字迹。
他怎么知道自己在画室?他怎么知道自己没吃晚饭?
……
云澈沉默了一瞬,将饼干收进书包。又是他,又是这份温柔。明明他推开了那人很多次,可每次对方都和没事人一样,好像从来没有被推开过。
好像从来没有被刺痛过。
他实在是搞不懂这人,为什么会有人这么固执?为什么一定要拉他一把?放他不好么?他只希望这条几近黑暗、临近深渊的路上,只有他一人。
夜游的人不需要灯塔,也不敢。可当引路星真的到来时,漆黑中的他又总是不自觉跟随,星星散出的碎光给他无端的自信,跟着它走,一定有出口。
世界上从来不会有凭空的赶夜人。每个赶夜人甘愿沉于黑暗,也不愿渴求白昼,是因为他们身上有不可磨灭的污点,黑暗中不会有人靠近,也就不会弄脏任何人。不可磨灭意味着永无止境的困局。
很久以前的一天,他也曾向白昼伸出过双手,那时的他,只求能被勾住那怕一根手指。他也会拼尽全力脱离黑暗,可越大的希冀便会换来事与愿违的结局,他被白昼亲手推下了深渊,独自坠落。
此后他便不再渴望白昼,只是安静地被黑暗吞没,与黑夜共存。这场黑暗,只能由他一个人来走。但再麻木的人,内心也会拆解黑暗,伸手不见五指的恐惧并不好受。
有一天,他以为他战胜了黑暗。可伸手,却只够得到黄昏。长期的黑暗已经掐住了他的脖颈,锁住了他的双脚,像一剂强力胶水,将他牢牢粘在原地。这黄昏比黑暗更可怖,因为它将光明的消失可视化,注定黑暗的人,只能够褪去的头一步被推回原位。
他天真以为,自己是一栋拥有很多扇窗的屋子,从很早开始,它们就被一扇扇打破,玻璃渣无情碎了一地。即便有人想来修,也都被尖锐的残片扎得鲜血淋漓。人们从一开始就默认了狼藉的结局,放任了破窗的规则无底线降低,每个人都好像可以来敲一敲,碎了也没关系,因为最终它都会碎。
环境使他尝试适应变化,但最好的变化,就是一成不变
他不需要谁修补破了的窗,碎了,就让它碎吧。他已经感觉不到痛了,因为他成了一扇坚不可摧而不透光的窗,可以隔绝一切痛苦,也能隔绝一切光线。
无所谓了。
可最近他发现,窗内常年的寒冷在回温,窗外有什么东西在传热。他忘了窗并不隔热。他贪恋这份余温,却又总被往事敲醒:你是被白昼亲手推回来的人。
他不甘心,他想再试试,可他发现天难遂事。
这扇窗最大的优点是坚不可摧,可同时也是巨大的缺点:外面的人敲不开,里面的人打不破,他几近绝望。
但窗外出现叩击声,有节奏,让人安心。震动在告诉他:别怕,我一直在这里,总有一天,我会敲开它。
别怕。
云澈眼底有些湿润了。太久了,太久了,他很久没有哭过了,他自以为他这辈子就该这样,关在窗里,独自承受黑暗。
可他不确定,他真的能等到被拉出来的那一天吗?他不敢赌,也不敢将任何人拉进来。他不能再害人了。
吸吸鼻子,恍惚间已经来到公寓门口。
“嗞,已开锁。”
门用的是指纹锁。
“妈,我回来了。”云澈关上门,脱鞋。
无人应答。
云澈换好鞋打开客厅的灯,客厅有个茶几,上面凌乱摆着几张照片。
有云澈、有他和一个漂亮的女人,旁边有精致的小盒子。
他坐在沙发上,盯着照片看,照片被撕过,上面的女人笑得很开心,她的眉眼弯弯,旁边也牵着一个小男孩,腼腆地依在女人裙边。失神了一瞬,拿起一边的手机,拔掉充电线。
微信下面栏的联系人标志右上角有个红点,写着“1”。
头像是……一只小刺猬?很眼熟。昵称:臆想。
手指摩挲着手机边缘,点击同意。
跳转到聊天界面。联系人不多,备注舅舅的联系人右上角也有红点。
-舅舅:回家了吗?要不要给你点外卖,你是不是没吃晚饭?
嗒嗒嗒,到家了。
删除。
-云.:嗯,不用,我吃过了。
发送。刚欲退出,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舅舅:好,吃了就好,早点睡,今天晚上公司开会,可能晚点回去。
-云.:嗯。
退出聊天框。点击好友那一栏。
屏幕里没有任何一个人发过消息,只有一条“你已成为添加对方好友,可以开始聊天啦。”
犹豫着要不要打招呼。
上面“臆想”两字变幻。
对方正在输入……云澈的心跳漏了一拍,静静等着。可对方正在输入消失,又变为臆想,没有新消息。他愣了愣,上面的字又变化。
对方正在输入……
在来回横跳好几次后。
-臆想:晚上好[jpg]
一个表情包,是只线条小狗,棕色的,挥着手,后面有个月亮。云澈嘴角勾了勾。
-云.:你好。
想了想,手指动了动。
-云.:谢谢[jpg.]
此时躺在床上的路意一个打挺坐起来,盯着那只正在鞠躬的白色线条小狗。
在外人看来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在路意眼里却不是。
他收到了?收下了?
指尖有些颤抖,他快速敲着字。
臆想:好吃吗?期待[jpg.]
对方没有立马回,他有些失落,大概是不收下吧?
毕竟拒绝这么多次了。
消息提示音突兀响起。
从刺猬有玻璃心:吃了,很好吃,谢谢。
路意突然感觉有点不真实。
云澈见对方迟迟没有新消息,刚想关了去洗漱。
-臆想:好。那你早点睡。
-云.:嗯。
-云.:晚安。
-臆想:晚安。[jpg.]
云澈眨眨眼,突然有些舍不得。
每当得到一点,就渴望更多,贪婪是人类的天性。
就算是云澈,也会贪心。
因为他太想做个正常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