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寸灰》唯心舟

4、海棠寄情 宴上和诗传

　　许云禾刚要开口，却见一名内侍自对岸捧着一张素白诗笺，恭敬递到她案边。
　　“许大小姐，四殿下听闻小姐素有才名，特传此笺，请小姐和诗。”
　　许云禾望向对岸，四皇子的目光穿过漫天花影，遥遥望来。
　　周遭席上几位贵女目光微顿，神色各有意味。
　　许云禾展开诗笺，是四皇子的亲笔。
　　“繁英浮水逐波轻，一树芳妍照眼明。”
　　她愣了愣，这哪是和诗……
　　片刻之后，许云禾取过笔：“纵有春风催艳色，初心未肯逐流倾。”
　　内侍折返，傅明洲一眼读完，唇角扬起笑意，转头，目光稳稳落在许云禾身上，将诗笺折好放入袖中。
　　不多时，高堂中心发了话：“雅戏已毕，诸位女郎皇子尽可随意赏花闲谈。”
　　女眷们纷纷起身，三两结伴，缓步闲谈。对岸，几位皇子也移步到了花荫下。
　　三皇子靠在海棠树干上，打趣傅明洲：“四皇弟方才一问一答，费了不少心思，可惜许姑娘滴水不漏。”
　　傅明洲也不恼，依旧笑着，循着对岸的身影：“若是随意应和，倒也无趣。”
　　许云禾起身，带着桑若到溪边，忽地顿住。
　　水面上的花瓣像极了当年那束周时毓亲手采摘，细心压制，做成干花的海棠花束，时至今日依旧放在她的床头。
　　她不禁有些怅然，自她三年前再次见到他，便总会想起些往事。
　　“许大小姐。”内侍又来到了她身后。
　　“四殿下问，清漪苑中的海棠，与长平侯府内相比，哪处更合心意？”
　　许云禾侧过头，看了看对岸的傅明洲，声音柔和：“各有风姿，苑内海棠得雨露精心栽培，自是繁盛。只是草木有情，在何处扎根，便会偏爱何处。”
　　内侍回去回话，傅明洲低低一笑，对着内侍扬声，声音借着风隐约传到对岸。
　　“说得好。只是好花，人人都想求取。”
　　......
　　云氏倚在太师椅上，柳妈妈替她揉着太阳穴。
　　“禾儿呢？”
　　“听说大小姐今日要去林家药铺替您取药。”
　　“取药这件小事，叫个得心的丫头去就行，她怎么还自己出府呢。”云氏坐直，眉间又添了几分忧愁。
　　“大小姐也是怕下人不尽心。”柳妈妈取过茶，递给云氏。
　　云氏对着茶盏轻轻吹气：“只希望禾儿别听到那些流言蜚语。”
　　雅间内，周时毓将一份调令放在许云禾面前。
　　“赵全被调往北隘口了？”许云禾大概浏览了一遍调令。
　　“嗯。上月调走的，我已经派人去北隘口打听他的下落了。”周时毓指尖划过粮册上的几笔不正常的账目。
　　“他很得家父的信任，为人憨厚善良，军需账目的事常交给他办。臣女认为，这几笔军需差额不会是他做的手脚。”许云禾想起许云笙对赵全的评价。
　　“仅凭性情，不足以洗脱嫌疑，还需找到人，严加拷问。”
　　周时毓轻描淡写地说完，许云禾张张嘴，刚想辩解，门外传来了一阵悉悉索索的讨论。
　　“清漪苑那场赏花宴你听说了吗？”
　　“自然！满城世家都传遍了，说桓王殿下对长平侯府那位嫡小姐格外上心，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桓王殿下属意许小姐。”
　　“长平侯英年早逝，本以为婚事要耽搁，没想到能得桓王殿下的青睐，这可是天大的机缘。”
　　声音远去，雅间内安静了一瞬。周时毓垂眸看着案上的茶汤，另一只手不自觉握紧了袖内的玉佩。
　　“一场宫宴，外头已经传成这样。”他的声音听不出起伏，许云禾却觉得周身都冷了几分。
　　许云禾没有回答，周时毓迟迟未等来解释，再次开口。
　　“流言既起，桓王殿下若顺势请旨求娶，事态生变。眼下正是关键阶段，我希望许小姐懂得轻重，切记不要拖慢我的进度。”
　　许云禾听出了他的挖苦，微微一笑，声音也冷了些：“多谢大人提醒。”
　　木门关上，周时毓从案下将玉佩拿出，指节已经印上了一道深红的印痕。
　　抬手揉揉眉心，几番压制，睁眼，眸色更沉了些。
　　“大人，您......”逝川拎起那只瓷杯，表面已经有了几道裂痕。
　　“无妨。”周时毓瞥了眼瓷杯，毫不犹豫将它抛弃到案底。
　　许云禾拿着抓好的药回到府内，刚踏入府门，桑若就连忙上前：“小姐，三夫人来了，正和夫人在厅内叙话。”
　　三房不常来长房屋内，有事也都是通过许承祀那边传递，看着桑若的表情，她就知道没什么好事了。
　　“哎哟，禾儿回来了，刚听你母亲说你去替她取药，真真是孝顺。”柯氏见许云禾入内，招呼着她坐到身边，丝毫没留意到主位上云氏不满的眼神。
　　“三叔母过誉。”许云禾行过礼，坐在柯氏对面。
　　“弟妹今日不是有要事要与禾儿商量吗？”云氏望向柯氏。
　　“是是是，只是这事儿不知禾儿愿不愿意......”柯氏一副为难的模样，语调也拖长了些。
　　“三叔母但说无妨。”许云禾实在是看不惯她那副矫揉造作的模样。
　　得了她的回应，柯氏往身后招招手，许云禾这才发现她身后唯唯诺诺的许云萝。
　　“这孩子怎么这么胆小，赶紧过来给你大姐看看你。”柯氏面色有些不悦。
　　“长姐安好。”许云萝身形单薄，眼皮垂着，被柯氏推着踉跄了一下，攥紧了帕子。
　　许云禾皱眉：“三叔母这是作何？”
　　柯氏笑着拍了拍许云萝的手背：“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想着萝儿也到了该说亲的时候，我作为母亲，自是想为她寻一位品行样貌都好的如意郎君。”
　　“这事儿弟妹夫妇自己商量便是，禾儿不过一闺阁女子，想来也帮不了什么忙。”云氏开口。
　　许云禾倒是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都是一家人，三叔母直说便好。”
　　柯氏笑颜渐展，悄悄瞥了眼云氏，眼里闪过一丝鄙夷。
　　“前些日子赴外间的一场宴席，远远瞧见过一男子，风姿气度实在难得，后一打听说是当今圣上眼前的红人周大人......”
　　“禾儿，你同周大人相熟，若是方便，可否帮着从中牵牵线？”柯氏话音刚落，云氏紧紧蹙眉。
　　当年那桩婚约最后闹得可不愉快，许家现在躲着还来不及，怎么可能还上前招惹。
　　“三叔母怕是误会了，自婚约作废，我与周大人久无往来，并无交情可代为牵线。”
　　她的回应从容，柯氏的笑意淡了几分，不肯轻易作罢：“话虽如此，笙儿成婚那日，周大人不也遣了厚礼入府吗？想必心里还是记者咱们许家的情面的。”
　　云氏端着茶盏的手一顿，抬眼看向许云禾，她倒是神色自若，不慌不忙。
　　“阿笙的婚宴得当今圣上祝福，周大人身居首辅之位，许家是世家，不过是朝堂层面该有的礼数，仅此而已，别无他意。”
　　柯氏还想多试探几句，但瞧见沉稳温善的许云禾和堂上一言不发的云氏，知道再追问怕是讨不到好处。只得讪讪收了话头，又客套了几句，便带着许云萝起身告辞。
　　许云萝跟着柯氏，经过许云禾时飞快瞟了她一眼，见她正看着自己，又慌忙低下头。
　　三房院内，柯氏一进门就收敛了方才和善的模样：“我今日试探过了，她和周时毓之间怕是早断干净了，半分指望都没了。”
　　许德捻着胡须，沉吟半晌：“无妨，城中如今都在传她和四殿下的事，咱们不如将心思转到四殿下身上，若是能成，日后也是皇子岳家，怎么算也不比首辅差。”
　　许云禾走进栖云阁，关上门的一瞬间，刚刚的沉稳冷静便碎了些许，心口有些发闷。
　　走到书架前，她从深处拿出个匣子，打开，里面放着另一块陈旧玉佩。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的坦然和分寸骗得了柯氏，骗得了母亲，甚至骗得了周时毓，但终究骗不了自己。她无法否认，每每听见他的名字，心绪便难如表面那般平静。
　　“小姐。”桑若站在门口，手中拿着封信，看着许云禾的背影，脚步踌躇。
　　许云禾连忙将匣子放回原位，收拾好自己向外溢出的情绪，看向桑若：“进来吧。”
　　“小姐，二小姐送了密信来。”许云禾接过打开，浏览后将信烧了。
　　屋内沉静良久，许云禾再次开口：“桑若，替我去办一件事。”
　　“带上楚尧，路上小心，不要被人察觉。”耳语过后，桑若领命而去。
　　抹去指尖上那一点纸灰，许云禾心里隐隐不安。赵全本在都城安稳度日，无端被调去北隘口，这事儿处处透着古怪，她索性提前布局。
　　一连两日，桑若和楚尧来回奔走，还未等桑若传回消息，侯府便先来了意外。
　　得了通报，许云禾匆匆赶到喧闹的玉锦院。许承祀躺在榻上，大夫正往他右小腿缠着厚厚的绷带，他脸色惨白，汗水浸湿了鬓发。
　　柯氏和云氏坐在榻边，柯氏一个劲儿地扑着许承祀，大喊着“你受苦了”，边用帕子抹着泪。云氏握着许承祀的手，满脸担忧。
　　大夫被柯氏大开大合的动作碰到了好几次，看着她的模样又不好开口。
　　“三叔母，我没事，您别......”许承祀忍着疼开口。
　　许云禾身边的侍女得了意思，忙去拉开柯氏：“三夫人，您切勿伤心过度，保重身子。”说着将柯氏扶到了一旁的椅子上。
　　“可怜的世子，可怜的儿啊！我......”柯氏还拿着帕子喊着，瞥见一旁刚来的许云禾，立刻噤了声。
　　大夫松了一口气，飞快替许承祀包扎好，起身看向许云禾和云氏：“夫人和小姐不必担心，未曾伤及筋骨，修养一段时日即可。”
　　许云禾道了谢，吩咐人带他下去领赏，走到榻边坐下：“怎么回事？”
　　原是先前宣平伯世子的邀约，二人同往西山射猎。许承祀少年心性，一心想在外显露本事，谁料山林间忽窜出一匹惊马扬蹄乱撞，许承祀躲闪不及，重重摔下马，滚落在荒草之间。
　　“幸得桓王殿下相助，否则那惊马直冲，世子怕是凶多吉少。”小厮的语气还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桓王殿下？”许云禾蹙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