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烬未尽》CameoFu

5、第五章 城东客栈 林烬一夜没

　　林烬一夜没睡。
　　那盏铜灯被他放在柜台上，没有包布。他坐在黑暗里，一遍遍把灯芯捻在指腹下，捻到指肚发热，灯里始终没有火。天亮时他才发觉，自己守了一夜，是在等它自己亮起来。
　　白天的街和往常一样，又不一样。摊子照旧摆出来了，卖菜的、补锅的、挑担卖针线的，只是没有人在铺面上挂灯。有妇人凑在井边小声说话，见他走过，话头断了一又接上。阿豆蹲在他铺门口，抱着膝盖，一见他就站起来。
　　“林师傅，奶奶说灯不用修了，让你别费心。”
　　“她怎么说的？”
　　“她说，修好了也是黑的。”阿豆顿了顿，“她还说，昨晚那个人不是本地的。”
　　“她怎么知道？”
　　“她说本地没有长得那么好看的。”
　　林烬把铜灯递给他：“拿回去，放着，别扔。”
　　阿豆接了，没走：“你会去找他吗？”
　　林烬没答。
　　日头偏西，他锁了铺门，往城东走。
　　城东只有一家客栈，门脸旧得和招牌一样，门口没挂灯。堂里坐着几个赶路的脚夫，埋头吃面，吃得飞快，像怕吃慢了天就黑了。掌柜在柜台后头拨算盘，抬眼看了林烬一下，朝楼上努努嘴。
　　“最里头那间。那位客官一早就说，有人会来。”
　　“他说是谁？”
　　“没说名，就说进来的人要是一副欠他钱的表情，就是了。”
　　林烬面无表情地上了楼。走廊窄得很，最里头那间的门缝里没有光。他敲了一下。
　　“进来。”
　　屋里比走廊更暗。窗纸糊得厚，只透进一点灰白，勉强看得出一张桌两把椅。那盏灯搁在屋角的高柜上，罩着灰布，光从缝隙里漏出一线，细细地斜过天花板。
　　谢无夜坐在离灯最远的那把椅子上。
　　桌上摆着一壶茶、两只杯，其中一只已经斟满，放在对面。杯子旁边另有一盏小油灯，灯芯新剪，火折子就搁在旁边。灯和火折子，都朝林烬这边推过来半寸。
　　林烬看了一眼，没碰，坐下。他这才发现，靠灯的那把椅子是特意留给他的，谢无夜自己离那道漏光足有一丈远。
　　“你来了。”
　　“你说过，想好了来找你。”
　　“嗯。”
　　谢无夜的目光在小油灯上停了一下，又移到林烬的手上。林烬的手放在膝头，没有伸向桌面。他看了很短的一瞬，像在确认什么，然后收回了目光。
　　“这灯是给你备的。”
　　“我不点灯。”
　　“……我知道。”
　　这一声“知道”答得很慢。林烬觉得，对方不是在回答他，倒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我要查收灯的。”林烬说，“你呢？”
　　“我也查。”
　　“为什么？”
　　“我在找一样东西。找到了，我就走。”
　　“什么东西？”
　　“找到了你就知道。”
　　林烬没追问，掏出一个东西拍在桌上，是一只钱袋。
　　“什么意思？”
　　“报价。”林烬说，“我跟你查，看灯一次十文，认灰五文，陪你熬夜一晚二十文，遇上它动手另算。你要我出力，得先谈价。”
　　谢无夜看着他，沉默了片刻：“……你对客人都这样？”
　　“客人一般不会请我去查案。”
　　“哦。”
　　谢无夜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块银子，放在桌上，推到林烬面前。
　　“多了。”
　　“算定金。”
　　“定金不收银子，只收铜板。”
　　“……为什么？”
　　“银子太扎眼，我怕被人惦记。”
　　谢无夜又看了他一眼，被噎了一下，竟真的抽走银子，换了一把铜钱，一枚一枚数出来：“五十。够不够？”
　　“够了。”林烬把钱收进袋里，“事成之后呢？”
　　“各取所需。”
　　“我取什么？”
　　“你想知道的。”
　　“我没说过我想知道什么。”
　　谢无夜握着茶杯，沉默了一会儿：“你会想的。”
　　林烬看着他。屋角那一线漏光落在谢无夜的肩头，他似乎不愿被它碰到，肩膀微微向另一侧偏了偏。
　　“你以前——”谢无夜忽然开口，又顿住。
　　“以前什么？”
　　“……没什么。”
　　林烬没有追问，却默默记下了。
　　“今晚就开始？”
　　“不用。它今晚已经收过一家了，明晚再看。你回去歇着。”
　　林烬起身，走到门口，听见身后桌子轻轻响了一下。回头，正看见谢无夜把那盏小油灯往回收，收到一半，手停住，又放回了原处。
　　“放着吧。”谢无夜说，没抬头。
　　回到铺子，林烬躺在后屋的床上闭上眼。他梦见一个人，站在很亮的地方，亮得看不清脸。那人伸过手来，把一盏灯放进他手里。灯是暖的，火是稳的，他低头看着它，听见自己说了一句什么。那人没有动。他又说了一遍，把灯推了回去。灯掉下去的时候没有碎，只是火苗一晃，灭了，四周一下子暗下来。他听见那个人问：“你说什么？”他张开口，什么也没说出来。
　　醒来时天还没亮，左腕烫得像是被炉火烤过。他伸手往枕边一摸，摸到一样冰凉的东西，王婆婆那盏铜灯，不知什么时候被阿豆送了回来，放在他床头，灯口朝北。后窗的栓子松了三年没修，全巷子只有阿豆知道。
　　林烬默默看了片刻，把它转了个方向。灯口慢慢地，又转了回去。
　　“……行。”他说，“你赢。”
　　午后，日头正好，林烬坐在柜台后擦一只灯罩。铺子门口多了一条影子。
　　谢无夜站在门口，把自己严严实实塞进门楣投下的那一线阴影里，像一张贴在墙上的告示。
　　“这里不修人。”林烬头也没抬。
　　“我不是来修的。”
　　“那是来碰瓷的？你挡我光了。”
　　“你不点灯，要光做什么？”
　　“晒灯芯。”
　　谢无夜沉默了一下，往旁边挪了半步，又被日光逼回来半步，最后干脆不动了。他举起手里的食盒：“城东李记的糖蒸酥酪。你以前——”话头断在这里。
　　林烬终于抬了眼：“以前什么？”
　　“……以前挺爱吃。”
　　林烬接过食盒，掀开盖子看了一眼，又盖上：“我吃了起疹子。”
　　“……”
　　“你认识的那位，是不是什么都能吃？”
　　“他不挑。”谢无夜答得很快，“吃什么都说好。”
　　“那他挺好养。”
　　“嗯。”谢无夜说完才觉出不对，耳根一僵，“我是说，比你省事。”
　　“哦，嫌我麻烦。”
　　“我没嫌。”
　　“你刚说了。”
　　“我说的是——”谢无夜深吸一口气，“你吃不吃？不吃我拿回去。”
　　“不吃。”林烬把食盒往柜台上一放，“盒子留下。”
　　“盒子？”
　　“盒子不错，装灯芯正合适。”
　　谢无夜看着那只被征用的食盒，嘴角动了一下，又被他压了回去。
　　“你进不进来？”林烬问，“隔着门槛说话，我得扯着嗓子，整条巷子都知道你来过。”
　　“里头黑。”
　　“我这儿还能比你那客栈黑？你怕什么？”
　　“……我没说怕。”
　　对门杂货铺的窗子“吱呀”开了条缝，王婆婆探出半个脑袋：“林师傅，门口那是你家什么人？”
　　“债主。”林烬说。
　　“我不是债主。”谢无夜立刻道。
　　“那你是什么？”
　　谢无夜卡住了。他的目光在林烬脸上停了一瞬，又飞快挪开，盯着自己的鞋尖，憋了半天：“……合作的。”
　　“合作的会拎着酥酪来？”
　　“……顺路。”
　　“城东到城南，顺哪条路？”
　　谢无夜不说话了，闷声道：“你以前不这样跟我说话。”
　　“你说‘以前’，”林烬竖起一根手指，“这是第三回。”
　　“我没数。”
　　“我数了。”
　　“……你数这个做什么？”
　　“看你什么时候能憋出一句不带‘以前’的。”
　　谢无夜抬头瞪他，瞪了两息，实在没话可还，最后别开脸，低低地补了一句：“那你让我进去。”
　　“请。”
　　谢无夜一愣。
　　“请你把脚从我门槛上挪开。”林烬说，“新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