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旋》抱狗丸

2、第2章 北湾盛

　　北湾盛夏的夜晚，霓虹刺破沉沉天幕，市中心的顶级艺术会展内，人声鼎沸，星光齐聚。一年一度的国际高定时装大秀，即将落地在寸土寸金的城市艺术博览中心，这场属于时尚圈的顶级盛宴，包揽了整座城市最耀眼的灯火与目光。
　　韩妙妙随手将车门重重带上，步履匆匆地从车里下来，黑色大衣下摆随着急促的步伐轻轻扬起，一路穿过熙攘的通道，快步赶到秀场后台。

　　里面人声嘈杂、灯光交错，模特、造型师与工作人员来回奔走，她一抵达便立刻沉下神色，有条不紊地站在场地中央调度，从容指挥起秀场最后的筹备工作。
　　“重新熨烫所有内衬，褶皱细节都要处理到位，这一看就不合格。”她声音清冷平淡，没有拔高音量，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权威。韩妙妙指尖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眸的瞬间，眼底的锐利稍稍收敛，却依旧带着职场人的冷静克制。
　　负责定型的资深制版师立刻上前整改，动作利落不敢有丝毫懈怠。在工作室，所有人都早已习惯韩妙妙的极致严苛。她从不会无端苛责员工，却对作品有着近乎偏执的追求，正是这份分毫必究的专业态度，才让她的每一场秀、每一件作品，从未出过任何纰漏，稳稳站稳国内高定圈的顶端位置。

　　就在整个后台紧张忙碌的时候，助理Sumi轻手轻脚地赶了回来，穿过人群，走到韩妙妙身侧，压低声音轻声汇报，语气里带着几分为难：“韩姐，抱歉这个时候打扰您。工作室秋季新人招聘的终审复试，刚刚已经全部结束，前面的候选人面试官都已经筛选完毕，就剩最后一位终审，他要求必须要您亲自打分确认。我们知道您这边秀场事务繁忙，实在抽不开身，已和人事Ann对接，微信电话线上面试，候选人在等候您接入了。”
　　“知道了。”淡淡应声，语气平静无波。

　　韩妙妙微微皱眉。公私分明的她，事业上从无懈怠，可今日秀场事务繁杂，根本无法抽身。她从口袋摸出随身蓝牙耳机戴上，将微信通话调至后台悬浮，余光扫着秀场准备的设计服，每一件都要做到面料干净整洁，没有一丝瑕疵，她对这场线上面试，只打算快速走完流程，敷衍收尾。
　　在韩妙妙眼里，这类新人招聘，从来只是常规人事工作。前来面试的都是初入行业的年轻人，大多资历浅薄、经验不足，即便择优录取，也只是进入工作室从后勤外务做起，根本不值得她在关键秀场时刻分心耗费精力。

　　“请你先做个自我介绍吧。”人事Ann确认韩妙妙已经接入语音便开始了流程。
　　“谢新研，北湾大学服装设计专业毕业。在校期间拿过几个国内青年设计赛事的奖项，毕业设计的成衣系列入选过院校年度作品展。毕业后有一段较长的空白期，没有服装相关全职从业经历…目前从事珠宝工作。”听筒里传来男人沉静平稳的声音，不疾不徐。

　　被打断，“好，谢新研你好，根据您的要求，您的主面试官是韩妙妙老师，准备好便开始。”
　　“好。”隔着电话，他的声音落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谨慎，温顺又克制，完全褪去了记忆里的张扬肆意。

　　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韩妙妙原本松弛平静的眉眼瞬间冰封，周身从容淡然的气场轰然碎裂。一股沉寂六年的酸涩、委屈与愠怒，顺着血管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席卷了她所有的冷静自持。
　　“……”
　　真的是他？

　　“谢新研是吧。”她语气平淡，却带着极强的压迫感，“我看你简历，学习专业至今整整六年，没有任何相关工作记录，主要向珠宝设计领域经验更多一些。高定设计助理需要熟悉面料材质、制版工艺、流行趋势，还要对接成衣落地，你脱离专业知识六年，凭什么觉得自己能胜任这份岗位？”

　　屏幕那头的男人微微垂眸，长密的眼睫投出一小片浅淡的阴影。他声音低沉温和，语调里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波动，带着淡淡的笑意：“韩妙妙老师，我不是来面试的。国际服装设计大赛在即，我想，你应该需要一个很得力的帮手。”

　　韩妙妙的心猛地一沉，坚守了整整六年的固有偏见，在这一刻轰然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六年来，她始终认定谢新研生性冷漠孤傲、随性自私，当年的不告而别是不屑、是轻视，是他骨子里的薄情寡义。她笃定，无论时隔多久，他永远高傲自我，绝不会低头妥协。
　　这次他居然委曲求全到主动邀请她，韩妙妙心底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眉峰冷峭地蹙起，眼底覆着一层薄冰，语气凉得像淬了霜，句句诛心：“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参与那场国际大赛呢？”

　　她预想过无数种他的反应。以他骨子里的孤傲，或许会冷脸辩驳，或许会不耐沉默，或许会傲骨受挫直接退出面试，这才是她认知里谢新研该有的样子。
　　可屏幕那头的男人，却彻底打破了她预想的那样。

　　面对她一再追问的质疑，谢新研没有半分傲气，没有反驳辩解，更没有愤然离场。他眉眼平静，态度谦和，条理清晰地逐一回应所有疑问，甚至主动退让：“韩老师，你不可否认珠宝设计和服装设计相辅相成，我可以接受基层岗位，薪资倒是无所谓，可以从零学习，全力配合您团队所有安排。我想，你也不会错过那么好的机会，所以我是您最好的选择，您说对吗？”
　　短暂沉默后，韩妙妙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情绪，语气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淡淡落下结语：“等我后续的处理结果吧。”

　　韩妙妙正要挂断通话，听筒里忽然传来他略显仓促的声音：“等等。你可以去了解一下那场时尚国际大赛，我们，还会再见的。”
　　话音落下，韩妙妙抬手摘下蓝牙耳机，心底五味杂陈，乱得一塌糊涂。
　　方才听筒里谢新研那句笃定的 “我们还会再见”，像一根迟来六年的针，轻轻刺破她故作坚硬的外壳，悄无声息地，搅乱了她整个心绪。

　　助理Sumi拿着文件跑过来，“韩老师，我们的大秀和市长约好了是明天白天晚上两场，分别是12点和20点，向你核对一下行程。”
　　“好的，我知道了。” 韩妙妙轻轻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驱散连日熬夜积攒的疲惫，抬臂抬手，沉稳地示意在场所有人聚拢过来。她声音压得平稳，带着几分安抚：“今天辛苦大家，需要留下来加班善后。明天的大秀至关重要，容不得半点差错，等一切落幕，我请大家吃大餐。”
　　大家纷纷斗志满满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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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晨光微亮忙到夜色沉沉，韩妙妙耗尽精力，告别一众工作人员，独自走到马路边，拿出手机准备打车，赶回自己的租房。
　　她自两百公里外的南新而来，落脚在北湾这座大城市，求学谋生，独自一人，孤身漂泊了整整六年。
　　在路边足足等了一个多小时，夜色越来越沉，街上车流渐稀，始终打不到网约车。头顶的云层沉甸甸压下来，把路灯的光晕晕成一片模糊的昏黄，风裹着潮湿的凉意掠过肩头，空气闷得发沉。
　　远处天边隐隐滚过一声低沉闷雷，零星的雨点率先砸落，一两滴落在他的手背，冰凉。看样子，大雨很快就要倾盆而下。

　　电话一响。
　　是室友——何倾。
　　何倾：【你还能打到车吗？】
　　韩妙妙：【目前太晚了，应该没有能接单的了吧。】
　　何倾：【好像要下雨了，我想想办法。】

　　雨水潸然落下，细密的雨幕迅速铺开。韩妙妙来不及多想，快步穿过湿漉漉的人行道，匆匆跑到街边店铺外的屋檐下暂避，抬手抹去脸颊沾到的冰凉雨珠。
　　她缓缓抬起头，望见伞沿正不动声色地偏向她身侧，雨水顺着伞的边缘不断滴落。隔着层层雨丝，他看清了她的脸，韩妙妙呼吸微滞，定神一愣。
　　“我送你？”谢新研握着伞柄，目光穿过细密雨丝落在韩妙妙身上，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有淡淡的询问。
　　“好。”韩妙妙耳尖微微发烫，不好意思地红了脸，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攥了攥，低声应下，跟着谢新研坐进车的后侧。

　　谢新研看着习惯性坐在后排的韩妙妙，无奈。不动声色地坐进主驾驶，顺手关上沉重的车门。他拿起搁置在中控台上的手机，心中早已盘算好，以确认地址为缘由，重新加上韩妙妙的微信。
　　韩妙妙端详车内前镜的谢新研，“你把我送到清禾路就行了。”
　　“好。”谢新研藏在心里的盘算被一语道破，原准备伸出的手又重新搭在方向盘上不自觉收紧，指尖微微用力。窗外雨幕连绵，他短暂沉默一瞬，方才稳住心绪。
　　谢新研缓缓踩下油门，车子平稳驶入漫天雨幕，车灯破开沉沉夜色，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投出两道晃动的光。

　　车内，韩妙妙的手机传来信息。
　　Ann：【韩老师，所有秋季临时增员选举已落幕，这是管理层一致录取的名单，还有一位再三请求要您亲自决定，等您的回复。】
　　韩妙妙看了看是谢新研的信息还没有结果，看着谢新研的后脑勺，她也有些不知所措。
　　韩妙妙：【待定吧，暂时不要告诉他本人，抉择好了会和你说。】
　　韩妙妙翻看着那场国际服装设计大赛的事项规则，陷入了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