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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那日原是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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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原是沈清婉张罗的赏菊宴。
她在府里闷了这些天,想着入秋了,后园的菊花开得正好,便叫厨房备了暖锅,温了上好的桂花酿,请了柳氏母子一道来吃。陆铭川下了朝回来瞧见院里热热闹闹的,难得露了笑脸,还夸她:“还是你会过日子。”
席面摆在花厅里,沈清婉特意把柳氏的位置安排在自己下手边,让小安挨着陆铭川坐。孩子拿不稳筷子,陆铭川就一口一口给他夹菜,涮好的羊肉先在碟子里晾凉了才喂过去,耐心得不像个行伍出身的粗汉子。沈清婉瞧着,笑着抿了口酒,心想这日子要是能这么一直过下去,倒也不错。
柳氏今日穿了沈清婉前儿送的那匹藕粉缎子做的夹袄,衬得脸盘白净了不少。她端着酒杯起身,细声细气地道:“妾身借花献佛,敬夫人一杯。这些日子多亏夫人照应,妾身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沈清婉笑着接了:“自家姐妹,别说这些见外话。”
桂花酿入口甜丝丝的,后劲却不小。沈清婉一高兴就多喝了几杯,青禾在旁边暗暗扯她袖子,她也没理会。到底这些年一个人操持家业,心里憋着多少委屈自己知道,平日里端着当家主母的架子不敢松懈,如今一家人围坐,身边有丈夫有“妹妹”有孩子,她难得松快一回,不免贪了杯。
散席时她已经有些站不稳了,扶着青禾的手冲陆铭川笑:“铭川哥,你替我送送柳妹妹。我先回去歪一会儿,头有点晕。”
陆铭川正抱着已经趴在他肩上睡着的小安,闻言点点头:“你快去歇着,我叫人煮碗醒酒汤给你送去。”
沈清婉摆摆手说不用,由青禾搀着回了正院。进了屋倒头便睡,连衣裳都没力气换,只把外头那件大衣裳褪了,拉了床薄被盖着。青禾替她掖好被角,又点了盏安神香,轻手轻脚带上门出去了。
也不知睡了多久,沈清婉迷迷糊糊间觉得口干舌燥,想起来倒杯水喝,身子却沉得很,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似的动弹不得。半梦半醒间,耳边隐约传来些响动——悉悉索索的,像是衣料摩擦的声音,夹着些压得极低的说话声。
她起初以为是自己做梦,没往心里去。可那声音越来越清晰,竟是个男人在低声笑,含糊地说了句什么,紧接着是个女子娇嗔着推拒:“别……当心叫人听见……”
沈清婉心头一凛,酒醒了大半。
她侧卧在帐子里,隔着屏风和半开的窗扇,声音是从外间暖阁传过来的。暖阁和她卧房只隔着一道碧纱橱,平日里放些杂物,摆着张罗汉榻,偶尔她晌午歇觉就在那榻上歪歪。碧纱橱的槅扇没关严,漏进来一条缝,那声音便从缝里钻进来,清清楚楚。
她第一反应是哪个不要脸的下人,竟敢在主母卧房外头行苟且之事。一股火直冲脑门,撑着身子就要坐起来喊人。可手刚撑到床沿,却听见那男人含含糊糊说了句:“心肝儿,想死我了……”
沈清婉整个人僵住了。
那声音——她听了五年,闭着眼都认得。是陆铭川。
她半边身子还撑在床沿上,就那样定住了,一动不敢动。脑子嗡嗡作响,像是有人拿锣在她耳边猛敲了一记。她告诉自己是听岔了,是喝多了酒耳朵出毛病,可那声音又响起来,这回更清楚了,是那女子在问:“将军,你当真没碰过她?”
问的是“她”。沈清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陆铭川哼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股她从未听过的轻慢:“碰什么碰。我跟她成亲那晚连盖头都没揭就上了马,回来之后随便寻了个由头说受了伤,她便信了,再没提过这茬。”
那女子吃吃笑起来,声音娇软得能掐出水:“将军可真狠心,把人家如花似玉的夫人晾在屋里,倒来我这儿偷嘴吃。”
“什么人家。”陆铭川的声音低下去,含含糊糊的,像是在亲她,“我跟她从小一道长大不假,可这些年在外头,我早就……满脑子都是你。清婉她……是个好女人,可我对她,也就是敬着。你不一样。”
沈清婉伏在床沿上,指甲抠进被褥里,指节发白。
她听见那女子又问:“那要是夫人知道了闹起来怎么办?我和小安到底是外人……”
“她不会知道。”陆铭川答得笃定,“她那性子,只要我把‘赵虎遗属’这几个字架上去,她比谁都上心。你没瞧见她给你送东送西的?她那人最要脸面,最怕被人说不贤惠。再说她一个妇道人家,离了我能去哪?娘家嫂子不待见她,和离了她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你只管安心住着,等过两年我想个法子,给小安请封个荫官,往后再慢慢打算。”
那女子便不说话了,只听见些黏黏糊糊的声响,夹杂着衣带窸窣、肌肤相触的暧昧动静。那女子又低低喘了一声,嗔道:“轻些……小安刚睡着,别吵醒了。”
陆铭川笑了一声:“那小子睡得跟小猪似的,雷都打不醒。再说他早就管我叫爹了,怕什么。”
沈清婉趴在床沿上,一动没动。
她觉得自己像是被人整个儿泡进了冰水里,从头顶凉到脚心。酒意全散了,脑子清醒得可怕。那些声音清清楚楚钻进耳朵里——陆铭川的喘息,那女子的呻吟,罗汉榻被压得吱呀作响,还有那些叫人面红耳赤的私语。她从前在闺中时听嫂子们打趣说过,男人情动时什么样,话本子里也读过,可如今亲耳听着自己丈夫跟另一个女人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做这种事,她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涌,差点呕出来。
她很想冲出去。想掀开碧纱橱指着陆铭川的鼻子问他:你跟我说受了伤,转头就来偷人?你让我把小安当儿子养,管柳氏叫妹妹,原来你们俩早就是夫妻了?你让我替你守着这个家五年,五年里头你把我当什么了?
可她的身子像是被人抽了骨头,软得一丝力气都使不上。嗓子眼堵着一团棉花,发不出声。她甚至不敢动一下,怕床板响,怕被他们察觉她醒着。
她心里有个声音在拼命喊:沈清婉你冲出去!叫人来!把这贱婢赶出去!可她另一个声音又在说:你冲出去又怎样?他方才说得明明白白——你离了他没地方去,你闹起来除了让人看笑话还能落着什么好?和离了你喝西北风去?
她伏在床沿上,咬着被角,牙关咬得咯吱响,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又全蹭在被面上。
暖阁那边的动静渐渐歇了。那女子懒懒地说了句:“我该回去了,小安半夜醒了瞧不见我该哭。”陆铭川嗯了一声,又黏糊了一阵才放她走。脚步声轻了,门响了一回,又静了。
过了一会儿,沈清婉听见碧纱橱外头有脚步声朝床边走过来。她赶紧闭上眼装睡,呼吸尽量放匀,手悄悄从被沿上松开。
陆铭川走到床边站了站,大概是看她睡着了,伸手替她把滑到腰间的被角往上拉了拉,动作轻得很。然后他转过身,往门口去了,一边走一边低低地打了个哈欠,听那脚步方向,八成是回书房去了。
门关上。
屋里静得像坟。
沈清婉又躺了许久,久到安神香的烟气都淡了,才慢慢睁开眼。帐顶的绣纹在黑暗里模模糊糊的,她瞪着那团影子,脑子里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话。
“随便寻了个由头说受了伤,她便信了。”
“她一个妇道人家,离了我能去哪?”
“等过两年我想个法子,给小安请封个荫官。”
原来如此。原来从头到尾都是算计好了的。
沈清婉撑着床沿坐起来,腿一软差点栽在地上。她扶着床柱站稳了,低头看自己身上那件水红寝衣——还是那夜她满怀期待穿给他看的。她伸手把衣裳扯了扯,领口的兔毛边儿已经蹭得有些毛糙了。
她慢慢蹲下身,把脸埋在膝盖里。没哭出声,肩膀抖了一阵,便停住了。
半晌她站起来,走到妆台前点了灯。镜子里映出一张脸,脂粉残了大半,泪痕未干,嘴角抿得紧紧的。她盯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手拿过柳氏送的那双鞋垫,凑到灯火上点了。绸布烧起来一股焦糊味,火苗蹿了蹿,灰烬落在妆台上。
她推开窗,把灰扫出去。夜风灌进来,凉得她打了个哆嗦。
青禾听见动静推门进来:“夫人?您醒了?要不要喝口水……”
“青禾。”沈清婉合上窗,转过身来,声音平得听不出半点波澜,“明儿一早你回趟我娘家,把我陪嫁那几口箱子底下的地契找出来。还有,去请张账房来,我要查查这些年公中的账。”
青禾一愣:“夫人,怎么突然……”
沈清婉笑了笑:“没什么。就是忽然想起来,我这个当家主母,总得知道自己手里到底握着些什么东西。”
她说完便重新躺下了,拉过被子盖好,闭上眼。青禾一头雾水地退了出去。
外头月亮明晃晃地照着院子,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沈清婉睁着眼望着帐顶,想起五年前陆铭川临走时攥着她的手说的那番话。诰命。风光。等他回来。
她慢慢把被角攥进手心,指甲掐进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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