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尊主今天又路过》梵音若梦

11、东头那条道走不下了 来的人从五

　　王管事把名册摊在膝上，数了三遍。
　　三遍数出来三个数。
　　头一遍一百七十六，第二遍二百零三，第三遍数到一半，坡上又上来一拨人，他索性把笔搁了。
　　他坐在草棚前那块石头上，端着碗粥，不喝。
　　"王管事。"送饭的老杂役从谷口进来，扁担上挑着两只木桶，"今天多备了多少？"
　　"多备了三十份。"
　　"够吗？"
　　王管事往东边看了一眼。
　　坡上黑压压的，从坡顶一直铺到坡底，盘腿坐着，一动不动。
　　"你说呢。"他说。
　　老杂役也看了一眼，把扁担放下了。
　　"我在这谷里送了十九年饭。"他说，"头一回见这么多人。"
　　"我在这谷里管了十四年账。"王管事说，"头一回数不清。"
　　两人蹲在石头边上，看着那片坡。
　　看了半晌，王管事想起一件正事，把名册翻回第一页。
　　"上头昨儿下了条子。"
　　"什么条子？"
　　"问种植谷这半年进出的人员，要个实数。"王管事说，"内门的、外门的、杂役院的，分开报。"
　　"那您报多少？"
　　王管事把名册合上，拍了拍封皮上的灰。
　　"我报了'不计其数'。"
　　老杂役愣了一下。
　　"能这么写？"
　　"怎么不能。"王管事端起碗，喝了一口凉粥，"我总不能写'今日二百零三，明日不知'吧。"
　　沈砚是被挤醒的。
　　不是被人挤——他住东头那间棚屋，离坡还隔着整片地。他是被声音弄醒的。
　　三百多人不出声，但三百多人呼吸，是有声音的。
　　像风从很远的地方过来，一层一层，压在草棚顶上。
　　他躺了一会儿，起来，推门出去。
　　天刚青。
　　他往东边一看，站住了。
　　坡上满了。
　　从坡顶到坡底，一排一排，密密麻麻，连坡下那片荒草地都坐了人。有几个来晚的没地方，干脆站在崖根底下，双手拢在袖子里，也不说话。
　　沈砚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头，往地里走。
　　他走到东头那条道口，停住了。
　　那条道是他自己踩出来的——从谷口到地头，四十步，宽不到两尺。他挑了八个月的土，一趟一趟，把这条道踩得又硬又平。第七章那五十三个人挑土，走的就是它，一次两个人，没撞着。
　　现在道口堵了七八个人。
　　不是坐着，是站着——大概想往里挪，又不敢，挤在那儿，谁也不肯先退。
　　沈砚走过去。
　　那几个人看见他，齐刷刷往两边让，让得太急，有一个踩进了道边的野豆茬地里。
　　"哎。"沈砚说。
　　那人僵住了。
　　"踩着了。"
　　"对、对不住！"那人慌得往后一跳，又怕跳到另一边，脚在半空停了一下，落回原处，"弟子不是有意的！"
　　沈砚蹲下去，看那片被踩的茬地。
　　野豆已经收了，根也翻回去了，地里只剩一垄一垄的茬口。踩一脚其实不碍事。
　　但他还是伸手，把踩歪的那几个茬口扶了扶，把土按回去，压实。
　　然后他站起来。
　　"你们往里挪，"他说，"得有个道。"
　　七八个人面面相觑。
　　"道？"
　　"嗯。"沈砚说，"没有道，你们就乱踩。"
　　他转身往草棚走，走了几步又回来，从墙角抱了一捆树枝。
　　那是他前天从沟边砍的，半尺高，本来准备压席子角。
　　他抱着树枝走到道口，蹲下，开始插。
　　沈砚插树枝，是跟老周学的。
　　第三章那场急雨，他半夜爬起来护肥坑，发现新苗上坡方向插了一排树枝，半尺高，斜着插进土里，密密麻麻，角度都一样——雨水顺着坡下来，到那一排就散了。
　　第七章补完土，新土边沿也有一圈，一模一样。老周夜里插的，没说。
　　他当时蹲在那儿摸了很久。
　　现在他自己插。
　　四指并拢，捏住树枝下端，斜着往土里一送，送到半截，用拇指把根部的土按紧。角度不能太陡，太陡挡不住人；也不能太斜，太斜一碰就倒。
　　大概是四十五度。
　　他插得很慢，一尺一根，左右各一排，把那条道夹出来。
　　从谷口一直插到地头。
　　四十步，两排，八十根。
　　插到第三十根的时候，坡上有人下来了。
　　是陆青野。
　　他今天来得比谁都早——卯时不到就到了，可还是没抢着坡顶那个位置。他现在被挤在坡底，离地头三十丈开外，急得脸都白了。
　　他看见沈砚蹲在道口插树枝，愣了愣，赶紧跑过来。
　　"前辈！"
　　"嗯。"
　　"弟子……弟子能帮忙吗？"
　　沈砚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会插吗？"
　　"弟、弟子不会。"
　　"那你递。"沈砚说，"我插。"
　　陆青野蹲下来，双手捧着那捆树枝，一根一根递。
　　递得很恭敬。
　　递到第七根的时候，他忍不住了。
　　"前辈。"
　　"嗯。"
　　"弟子斗胆问一句……"陆青野咽了口唾沫，"这条道，是给我们走的？"
　　"嗯。"
　　"那……走这条道，能到哪儿？"
　　沈砚停了一下，抬头看他。
　　"到地头啊。"
　　"……"
　　"你挑土不往地头挑，往哪儿挑？"沈砚说。
　　陆青野的嘴张了张。
　　他本来想问的是"走这条道是不是能多沾一点"，话到嘴边，忽然觉得这话在这个人面前说不出来。
　　他把嘴闭上了，低头，继续递树枝。
　　递到第四十根的时候，坡上又下来七八个，也要帮。
　　沈砚没拦。
　　他分了三捆树枝出去，教了一遍角度，自己接着插。
　　到日头一竿高，两排树枝插完了。
　　从谷口看进去，那条道被夹得笔直，宽两尺，一直通到地头。
　　沈砚站起来，捶了捶后腰，往道里走了个来回。
　　走了一趟，回来，在道口补了两根——有一处拐弯太急，得往外让半尺。
　　补完，他拍了拍手上的土。
　　"行了。"他说。
　　三百多个人站在坡上，看着那条道。
　　没人动。
　　过了很久，最前排那个小心翼翼地抬脚，踏进道口，顺着两排树枝往里走。
　　走了一步。
　　又走一步。
　　没踩着地。
　　他回头，朝坡上比了个手势。
　　三百多个人，一个接一个，排成一条线，顺着那条道往里挪。
　　没人出声。
　　谷口堆了一堆东西。
　　沈砚是中午发现的。
　　他去沟边洗根，回来路过谷口，看见土崖底下码着一片——篮子、匣子、布包、坛子，还有几只封了口的瓷瓶，堆得整整齐齐，用石头压着角，怕风刮跑。
　　他蹲下去看。
　　最上面那只篮子掀着一角，里头是码好的点心，油纸垫着，一块没动。
　　旁边一只布包散了口，露出半截绸子。
　　再旁边是几只坛子，泥封，闻着有点酒味。
　　沈砚把那只散了口的布包拎起来，掂了掂，又放下。
　　他往四周看了看。
　　没人。
　　坡上那三百多人全在打坐，一个个闭着眼，谁也不看这边。
　　"谁的菜叶？"他喊了一声。
　　没人应。
　　沈砚又喊了一声："这堆东西是谁的？"
　　坡上最前排有个弟子睁开眼，脸涨得通红，又赶紧闭上，装作没听见。
　　沈砚等了一会儿，蹲下去，把那只布包重新扎好，把被风吹开的油纸压回篮子上，又搬了块石头压住最外头那只坛子。
　　然后他站起来，往谷里走。
　　走了两步，他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那堆东西。
　　"要是没人要，"他自言自语，"回头菜叶能沤肥。"
　　坡上最前排那个弟子的肩膀抖了一下。
　　苏小婉是下午到的。
　　她没背箱子，只拎了一只小包袱，走得比上回急。
　　沈砚正在道口补第三根树枝——中午有人走得太靠边，蹭歪了一根。
　　"你插的？"苏小婉站在道口问。
　　"嗯。"
　　"给谁走的？"
　　"来的人。"沈砚把树枝按紧，"没道他们乱踩。"
　　苏小婉看着那两排笔直的树枝，从谷口一直排到地头。
　　看了一会儿，她没说话，顺着道往里走。
　　走到地头，她把包袱放在地上，打开。
　　里头是一张纸，还有一小锭银子。
　　"初八的拍单。"她说，"一百二十斤干根，分了三份。瑞和堂拿了大头，六十斤；另外两家各三十。"
　　"瑞和堂？"
　　"丹盟旗下的药号。"苏小婉说，"坊市东头那排铺子，一半挂他家的牌子。"
　　沈砚点点头。
　　他其实没听懂"旗下"是什么意思，但他记住了"丹盟"这两个字——上回苏小婉说过，有人在收次货压价。
　　"价呢？"
　　"四十一两二钱一斤。"苏小婉说，"我估四十，拍超了一两二。"
　　"哦。"
　　"还有件事。"苏小婉把那张纸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小字，"拍完以后，瑞和堂的人留了话。"
　　"什么话？"
　　"他们出八十两一斤，"苏小婉说，"只问一句话。"
　　沈砚抬起头。
　　"什么话？"
　　"种这药的人，是谁。"
　　沈砚想了想。
　　"那你说了吗？"
　　"没说。"
　　"为什么不说？"
　　苏小婉看着他。
　　"你上回跟我定的条件，"她说，"是别骗人。"
　　"嗯。"
　　"没说别不说。"
　　沈砚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你这人，"他说，"做买卖也挺有意思的。"
　　苏小婉把那张纸收起来，站起来，往谷口看了一眼。
　　"沈砚。"
　　"嗯。"
　　"他们不会只问一回。"
　　"哦。"
　　"下回可能就直接找上门了。"
　　"找就找吧。"沈砚蹲回去，接着按那根树枝，"我这地也没藏着。"
　　丹盟的人是申时来的。
　　两顶青布小轿停在山门口，下来一个穿褐衣的中年人，姓钱，圆脸，笑得很周正。身后跟着两个捧帖的小厮。
　　钱管事没往主峰去，也没去坊市，径直往种植谷走。
　　他走得不算快，一路看，一路点头。走到谷口那道土崖，他停住了。
　　崖底下堆着那一堆篮子、匣子、坛子。
　　钱管事看了半晌，回头问小厮：
　　"这是……供奉？"
　　"回管事，看着像。"
　　钱管事捻了捻袖口，没评价。
　　他往里走。
　　走到道口，又停住了。
　　两排树枝，半尺高，斜着插进土里，夹出一条两尺宽的道，笔直往里。
　　钱管事看了很久。
　　"这谁插的？"他问。
　　没人答。坡上三百多人闭着眼，一动不动。
　　钱管事顺着道往里走。
　　走得很规矩，一步没越。
　　走到地头，他看见了两个人。
　　一个穿灰褐色衣裙的女子，站在垄头，双手拢在袖子里，正看着他。
　　另一个蹲在地里，背对着，手里抓着一把土，正低着头捻。
　　钱管事先朝那女子拱了拱手。
　　"苏掌柜。"
　　"钱管事。"苏小婉还了半礼。
　　钱管事从袖子里取出一张拜帖，双手递上。
　　"瑞和堂想见一见种出玄叶青的那位。"
　　苏小婉没接。
　　"帖子我收下了。"她说，"人，得看人家愿不愿见。"
　　"自然，自然。"钱管事笑得很周正，"瑞和堂不敢冒昧。只是——"
　　他往地里扫了一眼。
　　"只是想问一句，那位可在谷中？"
　　"在。"
　　"可否引见？"
　　苏小婉没答。
　　她往旁边让了半步，视线落在那个蹲着的背影上，没动。
　　钱管事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一个穿杂役服的少年，袖子卷到手肘，小臂上全是泥，蹲在垄沟里，正把一把土在指腹间慢慢碾开，碾得很专心，像整个谷里就剩他跟那撮土。
　　钱管事看了两息，把视线收回来，又朝苏小婉拱了拱手。
　　"劳苏掌柜通传一声。"
　　苏小婉的嘴角动了一下。
　　她没通传。
　　她只是往旁边又让了半步，把路让得更开。
　　钱管事愣了愣，只好自己往前走了两步，站到垄头，清了清嗓子。
　　"这位小友——"
　　沈砚回过头。
　　手上还捏着那撮土。
　　"啊。"他说，"你找我？"
　　"不敢。"钱管事拱手，"老朽姓钱，瑞和堂的管事。想打听一位——种出玄叶青的先生。"
　　沈砚眨了眨眼。
　　他蹲在那儿，把手里那撮土撒回地里，拍了拍手，站起来。
　　"哦。"他说。
　　"小友可知那位先生在何处？"
　　"知道。"沈砚说。
　　钱管事一喜："还请指个路。"
　　沈砚抬手，往东头指了指。
　　"你顺着这条道往里走，走到头，往左拐，别踩三叶紫那三行。"他说，"第十七垄最边上还有一株，那株剪过，别碰。"
　　"……"
　　"往左拐过去，"沈砚接着说，"看见谁蹲在地里，就是了。"
　　钱管事站在垄头，拱着的手僵在半空。
　　他顺着那只手往东头看了一眼。
　　那条道笔直往里，两排树枝夹着，尽头是一片绿。
　　"……多谢。"他说。
　　"不客气。"沈砚蹲回去，接着捻他的土。
　　苏小婉站在旁边，把脸转过去，看了一眼坡上那三百多人。
　　肩膀抖了一下。
　　钱管事没往里走。
　　他在垄头站了大概十息，忽然回过味来，猛地转过身，看着那个已经蹲回去的背影。
　　"小友。"他声音有点变了，"老朽斗胆再问一句——"
　　"嗯？"
　　"玄叶青……是小友种的？"
　　沈砚抬起头。
　　"是我种的。"他说，"怎么了？"
　　"……"
　　"那药不是卖出去了吗？"沈砚问，"有问题？"
　　"没、没问题。"钱管事说，"拍单老朽看过，四十一两二钱，货真价实。"
　　"那就好。"沈砚说，"我还怕药典里没有，人家不收。"
　　钱管事张了张嘴。
　　他身后两个捧帖的小厮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没忍住，把帖子抱紧了些。
　　钱管事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张拜帖双手递过去。
　　这回是递给沈砚的。
　　"瑞和堂想跟小友订个长契。"他说，"往后小友种出来的药，瑞和堂全收，价按拍卖价再加一成。"
　　沈砚接了帖子，低头看了一眼。
　　纸上字很多，写得工整，他认得一半。
　　"全收？"他问。
　　"全收。"
　　"那我这一亩地种不了那么多。"
　　"不打紧。"钱管事赶紧说，"有多少收多少。"
　　沈砚把帖子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去。
　　"我得问问。"他说。
　　"应该的，应该的。"
　　"不是问你。"沈砚说，"问苏小婉。"
　　他把帖子往苏小婉那边一递。
　　"她管卖。"他说，"价她定。我不懂。"
　　钱管事的手又僵了一下。
　　苏小婉接过帖子，看都没看，折起来，收进袖子里。
　　"钱管事。"她说。
　　"苏掌柜。"
　　"长契的事，我三日内给你回话。"她说，"今天先到这儿吧。"
　　钱管事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个已经蹲回地里、正把一株苗的叶子翻过去看背面的人。
　　他拱了拱手，退了两步，转身顺着那条道往回走。
　　走得很规矩，一步没越。
　　走到道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两排树枝在傍晚的光里立着，半尺高，斜着，角度一模一样。
　　"这谁插的？"他又问了一遍。
　　还是没人答。
　　长老会的人是钱管事走后半个时辰来的。
　　来的是个年轻执事，抱着两本册子，走得急，脸绷得很紧。
　　他没走那条道——大概不知道有道，从坡边直插下来，一脚踩进了野豆茬地。
　　沈砚抬头看了一眼，没说话，起身走过去，把那个脚印按平。
　　"你找谁？"他问。
　　"杂役院种植谷，管事的在不在？"
　　"在草棚那边。"
　　执事抱着册子往草棚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
　　"我奉长老会之命，"他说，"来给这块地立册。"
　　"立册？"
　　"嗯。"执事把册子翻开，指着一行，"近三月种植谷有灵气异动，内门弟子往来频繁，需登记在册，划归内门管辖，往后进出按内门的规矩报备。"
　　沈砚听着。
　　他听懂了"登记"，没太听懂"划归"。
　　"划归了，"他问，"我还种不种？"
　　执事愣了一下。
　　"……种自然还是种的。"
　　"那行。"沈砚说，"你登记吧。"
　　他蹲回去，接着看那株苗。
　　执事站在那儿，笔尖悬着，忽然觉得这事顺得不太对。
　　他清了清嗓子，把册子往膝上一摊，刚要落笔——
　　"这册子潮了。"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坡上飘下来。
　　执事抬起头。
　　坡上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个人。
　　青袍，袖口起毛，断了的木簪用细绳缠着，双手拢在袖子里，正慢悠悠地顺着坡往下走。
　　他走到跟前，伸手，把那两本册子从执事怀里抽了一本，翻开，凑到眼前看了看，又合上，用指节敲了敲封皮。
　　"你看。"他把册子递回去，"边上起皱了。"
　　执事低头一看。
　　封皮右下角确实有一道极细的褶。
　　"这……"
　　"拿回去晒晒。"那人说，"潮册子记不住事。"
　　"可、可是长老会——"
　　"这块地归谁管？"那人问。
　　"归……杂役院。"
　　"杂役院归谁管？"
　　执事卡住了。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脸一点点红上去。
　　"归……"他声音低下去，"归尊主。"
　　"那不就结了。"那人说。
　　他把另一本册子也抽过来，两本一叠，塞回执事怀里，顺手替他拍了拍。
　　"回去吧。"他说，"天不早了。"
　　执事抱着两本册子，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尊、尊主——"
　　"嗯？"
　　"那灵气异动……"
　　"我看着呢。"那人说。
　　执事把嘴闭上了。
　　他抱着册子，躬身，退了三步，转身往谷口走。
　　这回他走的是那条道。
　　一步没越。
　　那人站在地头，看着执事的背影出了谷口，才转过身。
　　沈砚还蹲在垄沟里，手里捏着一片叶子，正翻过去看背面。
　　"你刚才跟他说什么了？"沈砚头也没抬。
　　"没什么。"那人说，"他册子潮了。"
　　"哦。"
　　"你这苗怎么了？"
　　"没怎么。"沈砚说，"看看背面有没有虫。"
　　那人在他旁边蹲下来。
　　蹲得跟他一样低。
　　两人并排看了一会儿那片叶子。
　　背面很干净。
　　"没有。"沈砚说。
　　"嗯。"
　　沈砚把叶子放回去，手指在根边的土上按了按，压实。
　　然后他站起来，往西头走。
　　"你去哪儿？"那人问。
　　"看西头那片。"沈砚说，"前天翻的，老周说先不拌灰，让土自己松一松。我去看看松得怎么样。"
　　那人跟了过去。
　　西头那片地是十天前翻的。
　　半尺深，没拌灰，没沤肥，没补骨泥。老周说先让土自己松一松，松透了再说。
　　翻开的土还是灰白的，只是比原先松了些，一块一块，捏不成团。
　　沈砚蹲下去，抓了一把，捻了捻。
　　凉的。
　　他把土撒掉，正要站起来，忽然停住了。
　　他往前挪了半步，蹲低了些，把眼睛凑到地面。
　　两垄之间，靠沟沿那一侧，有一点绿。
　　很小。
　　比米粒还小，孤零零一个点，从灰白土块的缝里钻出来，两片子叶还没完全张开，嫩得发黄。
　　沈砚看了很久。
　　"老周。"他喊了一声。
　　草棚那边没动静。
　　他也不等，伸手在那点绿周围把土按了按，按出一圈浅浅的窝，挡住风口。
　　"风带来的吧。"他自言自语。
　　"什么风？"那人在他身后问。
　　"沟那边有草。"沈砚说，"草籽轻，风一吹就过来了。这片地翻松了，籽落进缝里，就能出。"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
　　"不稀奇。"
　　那人蹲下去，看着那一点绿。
　　看了很久。
　　"不拌灰，不沤肥，"他说，"也能出？"
　　"能出。"沈砚说，"出了不一定活。这土凉，没劲，多半过两天就干了。"
　　"那你还按那圈土？"
　　"按一下又不费事。"沈砚说，"活不活看它自己。"
　　他扛起锄头，往回走。
　　那人还蹲在那儿。
　　他伸出手，掌心朝下，虚虚地按在那点绿上方，没碰着。
　　停了三息。
　　然后他把手收回来，拢进袖子里，站起来，跟了上去。
　　走到地头，他回头看了一眼西头那片灰白的土。
　　天快黑了，那一点绿已经看不见了。
　　"沈砚。"
　　"嗯？"
　　"要是过两天真干了，"那人说，"你补不补？"
　　"不补。"沈砚说，"补了它也不是自己活的。"
　　"……"
　　"让它再长三天。"沈砚说，"三天以后还站着，那就是它自己站住的。到时候我再给它拌点灰。"
　　那人走在后面，没接话。
　　走出十几步，他低声说了一句：
　　"三天。"
　　"嗯？"
　　"没什么。"那人说，"我走了。"
　　"这就走？"
　　"嗯。"
　　他走到谷口那道土崖边上，停了一下，回头。
　　沈砚已经蹲回东头那条道口，正在把白天被蹭歪的第四根树枝重新按紧。
　　那人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路过。"他说。
　　这回说了。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草棚最西头那间的门开了。
　　老周走出来，撑着锄头，一步一步往西头走。
　　他走得慢，背驼着，到地头的时候喘了两口气。
　　他蹲下去。
　　那点绿还在。
　　两片子叶在月光下张开了些，比白天看着精神一点。
　　老周伸手，在它周围摸了摸——摸到沈砚按出来的那圈浅窝。
　　他没动那圈土。
　　他把自己那把锄头立了起来，刃口朝外，斜着插在那点绿的上风口，插得很深，稳稳当当，正好挡住夜里从崖口灌进来的风。
　　然后他撑着膝盖站起来，往回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下，那把锄头的刃口是白的。
　　白得晃眼。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进屋，把门关上。
　　屋里很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