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尊主今天又路过》梵音若梦

1、翻墙进来的那位师兄 全宗都说荒

　　青岚宗最末的种植谷，本该是死地。
　　这话是宗门志上写的。三百年前一场地火，把这谷里的灵脉烧断了，土烧成灰白色，连最贱的灵谷草都扎不下根。后来这里就成了杂役弟子待的地方——不是因为活儿轻，是因为没人管。
　　所以今天西侧那截塌了半边的矮墙外头，蹲着三个人。
　　"几天了？"最矮的那个压着嗓子问。
　　"四天。"陆青野扒着墙缝，脖子伸得老长，"一动没动。"
　　"……干什么呢？"
　　"不知道。"陆青野说，"我看他昨天也这样，前天也这样。就蹲在那垄地头，盯着一片叶子。"
　　矮个子倒吸一口气："盯着一片叶子，看四天？"
　　"嗯。"
　　"……高人。"
　　三个人不约而同地噤了声，连呼吸都放轻了，仿佛隔着这堵墙，真有什么天道正被人一寸一寸参悟。
　　墙里头，沈砚蹲在地上，正在发愁。
　　他盯着那片黄叶已经盯了四天，不是因为参悟什么，是因为他实在想不明白——这片叶子到底哪儿出了毛病。
　　土他翻过三遍。第一遍翻出来全是碎砖烂瓦，他捡了两筐出去；第二遍翻下去还是灰的，捏不成团；第三遍他掺了从东头沟里挖上来的淤泥，又拌了草木灰，才算勉强有点土的模样。排水沟挖了两条，横的一条竖的一条，上次下雨的时候水走得干干净净，没积。肥是他自己沤的，谷糠拌着烂菜叶，压在洼地里捂了整整一个月，翻出来的时候黑得发亮，闻着一股子酸香。
　　同一垄里另外十七株都好好的，叶子绿得发暗，秆子站得笔直。
　　就这一株，从叶尖开始往下黄，一天黄一寸，眼看着要死。
　　沈砚挠了挠头。
　　说实话，他不该为这么一株苗较劲。
　　他是被扔到这儿来的。没有灵根，没有月俸，宗门连灵米都不收他的——换句话讲，他种出来的东西，宗门压根不指望。他只要饿不死就行。
　　可他就是看不得这个。
　　从前在家里也是这样。家里后院那几畦菜，本来是下人管的，别人管不管他都要管，有一棵蔫了他能蹲一整个下午，蹲到腿麻了也不知道起来。娘说他这毛病叫什么来着……
　　哦，轴。
　　沈砚叹了口气，伸手把那片黄叶托起来，翻过去看背面。
　　叶脉很干净。没斑，没霉，没有那种一片一片往下烂的水渍痕。
　　"怪了。"他嘀咕。
　　他其实已经把能想到的都想了一遍。
　　不是缺肥——缺肥的叶子是从底下往上黄，老叶先黄，新叶还绿。这株正好反过来。
　　不是水多——水多了根会烂，烂根的话整株都蔫，不是单单一片。
　　不是虫——他昨天蹲在这儿守了整整一个下午，一片叶子一片叶子地翻，连个蚜虫都没看见。
　　那到底是什么？
　　沈砚把那片叶子翻来覆去又看了一遍，还是看不出名堂。他把指尖探进土里，试探着往下抠了抠，土是松的，湿度也正好，不黏不干。
　　他索性坐到了地上。
　　——他不是懒，是想换个高度看。蹲着看久了眼睛会疲，坐着能看得慢一点。
　　这是他从小养成的毛病。别人看东西看一眼，他看东西看半天。家里那个老园丁说他"眼睛里有个钩子，钩住了就甩不掉"。后来那老园丁走了，临走跟他说了一句："少爷，你这双眼睛是天生的，可天生的东西也得有人教。你将来要是没地方去，就去找地。地不会骗你。"
　　沈砚当时没听懂。
　　现在他天天蹲在这片死土上，倒觉得那老头说得有点道理。
　　地不骗人。
　　你对它好一分，它就还你一分。你糊弄它，它就糊弄你。它不会因为你姓什么、有没有灵根、是不是嫡子，就给你多长一棵苗。
　　他伸手把那片黄叶又托起来，用指甲刮了刮叶面上那层薄薄的蜡质。
　　刮下来一点粉末，是绿的。
　　绿的？
　　黄叶上的蜡质层刮下来，居然是绿的。
　　沈砚愣了一下。
　　这说明什么？说明这片叶子本身还是活的，叶绿素还在。它是"被切断了"，不是"自己死了"。
　　有人在掐断它。
　　他顺着叶片往下摸，摸到叶柄，摸到茎，一路往上摸到分叉的地方——
　　停住了。
　　那里什么都没有。光滑的，完好的，连个疤都没有。
　　沈砚慢慢吐出一口气，把手收回来，重新托住那片黄叶，翻到背面，从叶尖开始，一寸一寸往叶柄那边看。
　　一寸。
　　两寸。
　　三寸。
　　看到叶柄根部的时候，他停住了。
　　那里有一个针尖大的孔。
　　孔很小，很圆，边缘发褐。
　　沈砚把眼睛凑得几乎贴上去了。
　　不是虫咬的。虫咬不会这么圆，也不会只咬一个位置——虫子吃东西是啃，啃出来的口子边缘毛毛糙糙，而且不会咬完就走，总得在附近留下点什么。
　　这个孔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是什么东西从里面钻出来时留下的，钻出去，走了，再没回来。
　　"……不是虫。"沈砚说，声音里第一次有了点活气，"是虫子已经走了。它从这儿钻进去，在里面待了一阵，又从这儿出来。"
　　可他是对着空气说的。
　　身后没人。
　　他反应过来，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这些年他一个人待着，养成了跟自己说话的毛病。
　　他用指甲比了比那个孔的位置，往下量了大约两指宽："茎里头空了一节。根没坏，是输不上去。"
　　那就好办了。
　　"剪了。"他自言自语，"这一节剪掉，能从叶腋再发一枝。可惜晚四天，要是第一天看出来，就不用剪了。"
　　他说着，从怀里摸出一把小刀。
　　刀刃磨得发亮，柄上缠着布条，一看就是常用。刀是他进谷那天从工具房角落里捡的，锈得不成样子，他磨了两个晚上才磨出来。
　　他捏住那片黄叶，把刀贴着叶柄下沿架好——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沈砚头也没回。
　　这些年他学会了不回头。回头多半没好事，不是管事来催工，就是哪个师兄闲得发慌拿他取乐。他刚来的头半个月，被人叫过"沈少爷"，叫得阴阳怪气，他一次都没搭理。后来那帮人觉得没意思，也就不叫了。
　　脚步声很近了，在他身后停下。
　　沈砚等着挨那一句"哟，还在种呢"。
　　结果身后那人没说话。
　　过了会儿，那人也在他旁边蹲下了。
　　沈砚这才侧头看了一眼。
　　来人穿着一身很旧的青袍，袖口磨得起了毛，腰上连块像样的玉都没挂，头发随便拿根木簪别着，簪子还是断的，用一股细绳缠了两圈勉强接上。三十上下的样子，眉眼很淡，像随时要笑又还没笑出来。
　　看着像个游手好闲的老弟子。
　　沈砚心里"哦"了一声，转回头去。
　　他猜这位大概是新来的杂役，或者哪个峰上犯了事被撸下来的。这种人他见过不少——来的时候一脸不服，干两天就跑了。
　　那人蹲得跟他一样低，也盯着那片黄叶看。
　　看了很久。
　　沈砚本来已经不打算理他了，正准备下刀，那人忽然开口了：
　　"这片叶子，背面是不是有虫？"
　　沈砚的手停住了。
　　他刚才翻过背面了，没虫。
　　但不知怎么的，他还是把叶子又翻了过去，凑得更近了一点，顺着叶脉一寸一寸地看——看到叶柄根部那个针尖大的孔的时候，他又停住了。
　　"……不是虫。"他说。
　　"嗯？"
　　"是虫子已经走了。"沈砚把叶子转过去，指着那个孔给他看，"你看这儿。它从这儿钻进去，在里面待了一阵，又从这儿钻出来了。茎里头空了一节，水输不上去，叶子才黄。"
　　那人凑过来看。
　　看得很认真。
　　"这么小。"
　　"嗯，针尖大。"
　　"你怎么看见的？"
　　"……看得久。"沈砚说。
　　他本来想说"我盯了四天"，话到嘴边咽回去了。说出来像在炫耀，或者像在抱怨。他不想说这两种里的任何一种。
　　"那怎么办？"那人问。
　　"剪了。"沈砚说，"这一节剪掉，能从叶腋再发一枝。可惜晚四天，要是第一天看出来，就不用剪了。"
　　他捏住叶柄，刀刃贴上去，利落一剪。
　　黄叶落在土里。
　　他拍了拍手上的土，把刀收回怀里，这才想起来身边还有个人，抬头笑了笑："多谢。我光顾着看正面了。"
　　那人看着他，没说话。
　　沈砚被看得有点不自在。他这半年多没被人这么看过——人家要么不看他，要么看一眼就移开。这人盯着他看，眼神里没有恶意，也没有怜悯，就是单纯的……在看。
　　他正要开口，那人忽然笑了。
　　这一笑起来，整张脸都活了，跟刚才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完全不同。
　　"我瞎猜的。"那人说。
　　"……啊？"
　　"我就是看它黄得不对劲，随口一说。"那人摊手，"谁真知道有虫。"
　　沈砚张了张嘴。
　　他刚才还在心里把这位不知名的师兄归到"懂行的"那一类里去，甚至隐隐有点如遇知音的欢喜——这半年多，他是头一回跟人聊这么一株苗的死活。
　　结果人家是随口一猜。
　　而且猜错了。不是有虫，是虫子已经走了。
　　沈砚憋了半天。
　　"……那也多谢。"他说，"要不是你让我翻背面，我还得再盯两天。"
　　"不用谢。"那人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土，"我路过。"
　　路过。
　　沈砚点点头，没多想。这谷里荒成这样，路过的人本来就少，能有人停下来看一眼，已经算稀奇。
　　他低下头，继续收拾那垄地。
　　身后那人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
　　"你叫什么？"
　　"沈砚。"他头也没抬。
　　"沈砚。"那人念了一遍，像是在嘴里过了一下，"你这地——"
　　话说到一半停了。
　　沈砚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这才觉得奇怪，抬起头。
　　那人正看着整片谷地。
　　不是在看那一垄苗，是在看整片地——从东头的排水沟，看到西边那堆还没沤透的肥，再看到更远处那一片灰白色的、什么都长不出来的死土。
　　他的神情变了。
　　刚才那点随性的笑意全没了，眼神沉下去，像是在看什么极要紧的东西。
　　沈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什么也没看出来。
　　就是一片荒地而已。灰白色的，硬邦邦的，踩上去硌脚。他刚来那天在这片地上走了半个时辰，鞋底磨破了一层。
　　"怎么了？"
　　那人没答。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问了个完全不相干的问题：
　　"这谷里的土，一直这么白？"
　　"嗯。"沈砚说，"烧过。三百年前地火，灵脉断了，土就烧成这样。宗门志上写的。"
　　"三百年前。"那人重复了一遍。
　　他又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这次笑得很淡。
　　"行。"他说，"我走了。"
　　沈砚看着他走向那截矮墙。
　　走到墙根底下，那人一抬腿——
　　翻过去了。
　　沈砚："……"
　　他蹲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把小刀，看着那截矮墙，半天没动。
　　那墙有一人多高。
　　这位师兄翻得跟跨门槛似的。
　　而且他刚才明明是从外头进来的。进来的时候，沈砚压根没听见脚步声。
　　沈砚摇了摇头，把这事抛到脑后。
　　他低头，把那片剪下来的黄叶捡起来，扔进旁边的沤肥坑里——病叶不能留在地里，这是老园丁教他的头一条。然后他直起腰，往下一垄走去。
　　第十七垄还有两株要看看。
　　他不知道那截墙外头还蹲着三个人。
　　他也不知道，那三个人此刻正看着从墙头翻出来的这位，一个个脸色发白，连滚带爬地跪了下去。
　　"尊、尊主——"
　　君辞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噤声。
　　三个人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肩膀抖得像筛糠。
　　他倒背着手，慢悠悠地走了。
　　走出老远，他才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截矮墙。
　　墙里头，那个人还蹲在地上。
　　隔着这么远，只能看见一个背影——很瘦，脊背弓着，袖子卷到手肘，露出来的小臂上全是泥。
　　君辞看了很久。
　　三百年前地火烧断的灵脉，死土三百年。
　　可他刚才站在那片地里，清清楚楚地感觉到——
　　有灵气。
　　很淡，很微弱，像一根极细的丝，从土里往上冒。这么微弱，本该谁也察觉不到。可他追查灵脉异动十几年，闭着眼睛都能摸出来。
　　而且那灵气，不是从整片谷地里均匀冒出来的。
　　是从那片被翻过三遍的地里冒出来的。
　　从那个人蹲着的地方冒出来的。
　　君辞摸了摸下巴。
　　这就怪了。
　　死地三百年，灵脉断了三百年，这三个月来他走过三回，一次波动都没有。今天头一回摸到东西。
　　而这片地被人翻过三遍。
　　他抬眼往那道弓着的背影看过去——那个人正蹲在下一垄地头，伸手把一株苗的叶子托起来，翻过去，凑得很近地看。
　　看一片叶子。
　　君辞站在原地，看了足足半刻钟。
　　那人一动没动。
　　"……有意思。"他说。
　　远处钟声响了。
　　三长两短，是主峰在催他回去议事——今天长老会要议灵药采买的事，他上个月推过一次，上个月又推了一次，这次不能再推。
　　他充耳不闻。
　　钟声第二遍响起来的时候，他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了。
　　走出十几步，他又一次停下。
　　他抬手，掌心朝下，虚虚地按在空气里，闭上眼睛。
　　那根极细的丝还在。
　　而且——他皱了皱眉——比刚才粗了一点点。
　　就那么一点点，几乎察觉不到。可它确实在变粗。
　　君辞睁开眼。
　　他回头又看了一眼那截矮墙，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宗务他一向是推的。
　　他今天路过这儿，纯属偶然。
　　——他对自己说。
　　墙里头，沈砚直起腰，捶了捶后腰，往第十七垄走过去。
　　两株苗都好好的。
　　他蹲下来，伸手把其中一株的叶子托起来，翻过去，看了一眼背面。
　　干净的。
　　他松了口气，把叶子放回去，手指在土上按了按，压实。
　　然后他站起来，往下一垄走去。
　　日头偏西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