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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砸招牌的买卖 长乐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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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乐街上的人都知道,瑜知楼的门槛不好迈。
倒不是门槛高,是进去的人出来时脸色都不太好看。打听事的、找人的、买消息的,进去的时候腰板挺得笔直,出来的时候大多低着头,嘴里念叨着“值不值这个价”。
可每天还是有人往里走。
这天下午,福昌当铺的周朝奉在街对面站了半炷香,把袍子下摆抻了三回,最后咬咬牙推开了门。摆茶摊的老赵头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卖糖人的老孙:“你看,又进去一个。这姓周的来了四回了,前三回走到门口就缩了,这回八成是被东家逼急了。”
“这楼到底干什么的?”
“打听事的。只要出得起价,什么都能打听出来。最神的是那位簪花婆婆,据说没有她不知道的事。现在管事的是她大弟子枝娘子,比她师父还狠。上回绸缎庄少东家进去问句话,出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老孙咂了咂嘴:“那这姓周的还敢去?”
“谁知道呢。”老赵头往瑜知楼门口瞟了一眼,“你看,进去了。”
周朝奉推开门,手心全是汗。
瑜知楼的大堂不大,胜在位置好,临着长乐街最热闹的一段。一楼卖茶卖点心,靠窗坐的都是些打听消息的散客;二楼只接贵客,楼梯口常年挂着半卷竹帘,帘子后面是雅间。至于三楼,外人上不去,都说那是簪花婆婆清修的地方,连楼里的伙计都说不清楚上面到底有什么。
小枝此刻正坐在二楼雅间的太师椅上,双腿翘在桌沿,手里捏着一把南瓜子,百无聊赖地磕着。
她今天扮的是枝娘子——簪花婆婆的大弟子。一身绛红色窄袖短打,头发用一根银簪松松绾着,耳坠子晃晃悠悠,整个人透着股“你爱买不买”的劲儿。
门外楼梯响,小二先探进来半个脑袋。小枝没抬眼,光听脚步声就知道来的是谁,毕竟楼里的小二走路带小跑,而这位的脚步声沉,脚掌先着地,是练过下盘的人。
“枝娘子,有客。”
“什么人?”
“当铺的朝奉,说是有笔买卖。”
小枝把瓜子壳往茶盘里一磕,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让他进来。”
来人四十来岁,穿一件半旧的灰蓝袍子,右手袖口磨得起了毛,左手袖口有一片洗不掉的墨渍,腰间挂着个鼓囊囊的钱袋,走路的时候右手不自觉地往腰侧靠,像随时要扶刀。他进门先扫了一眼屋子,屏风、茶案、墙上的字画,最后才把目光落在小枝身上,明显松了口气。
一个小丫头,好对付。
“枝娘子,”朝奉拱了拱手,屁股还没坐稳就开了口,“久仰久仰。小的姓周,在城东福昌当铺做事。今儿来,是想请贵楼帮忙寻一样东西。”
小枝没动,把手里最后一颗瓜子磕完:“什么东西?”
“一颗木珠子。”周朝奉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契纸,推过去,“大约这么大,紫檀的,上头雕着缠枝花纹。不值什么钱,十两银子的当,死当。可我家东家说了,这珠子是祖上传下来的,虽不值钱,好歹是个念想,想请婆婆给找回来。”
小枝瞟了一眼契纸上的描样,差点没笑出声。
一颗破木珠子,死当十两,赎当连本带利顶多也就十二两,他张口就来找簪花婆婆。要知道瑜知楼最便宜的买卖也是五十两起步,她姐定这个价的时候原话是“低于五十两的活儿不值得我动脑子”。
“周朝奉,”小枝把契纸推回去,堆出一副诚恳又为难的笑,“不是我不想接。我们楼里接活,起步价五十两。您这珠子当价才十两,我要是收了这单,传出去,往后阿猫阿狗丢个荷包也来找簪花婆婆,我师父的脸往哪儿搁?”
周朝奉脸上闪过一丝不快,但很快压下去,赔着笑:“枝娘子说笑了。十两银子确实不多,可我家东家跟贵楼也不是外人,去年贵楼在福昌当铺走的那批货,东家可是给足了方便。这点小忙……”
“去年哪批货?”小枝歪了歪头,一脸天真。
周朝奉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打哈哈:“是我记岔了,记岔了。”
小枝心里已经把这人的底摸了个七七八八,走路靠刀、进门先扫场、嘴上说“小忙”实际句句带钩。她正要开口打发人走,身后屏风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笃。
茶盖碰了一下茶碗。
声音轻得像水滴落在瓷上,但小枝的耳朵尖,听得清清楚楚。那是姐姐的暗号,意思是:接。
她心里暗骂了一句,面上半分没露。
“周朝奉,”小枝把翘着的腿放下来,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忽然压低了半度,“你刚才说,这珠子是你们东家祖上传下来的?”
“是、是。”
“那你们东家有没有说过,”小枝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这珠子上面,沾了什么东西?”
周朝奉的喉结动了一下:“枝娘子这话……什么意思?”
小枝没接话。她站起来,绕着茶案走了一圈。她步子很轻,落脚的时候脚跟先着地,走到周朝奉身侧的时候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他放在膝盖上的右手。虎口处一层厚茧,是常年握刀磨出来的。
她绕回自己的位子坐下,端起茶喝了一口,才慢悠悠地说:“我师父昨晚卜了一卦,说今天会有人来找一颗木珠子。珠子本身不值钱,可珠子沾过的东西,有点麻烦。卦象上说——”她故意顿了一顿,“这颗珠子,见过血。”
周朝奉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一层,虽然很快压住了,但小枝看得清清楚楚。他端起茶猛灌了一大口,放下茶盏的时候手指在杯壁上滑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枝娘子真会开玩笑。”
“我师父从不开玩笑。”
“所以这活儿我可以接,”小枝把茶盏放下,伸出两根手指,“两百两。定金一百,不退。”
“两百两?!”周朝奉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这珠子死当才十两!”
“你东家的‘祖传念想’,跟我有什么关系?”小枝把瓜子盘往自己这边拉了拉,开始磕第二把,“两百两,定金一百,三天后来听结果。要是嫌贵,出门右拐,街口王半仙算命,一次五文,他算得比我准。”
周朝奉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但最终还是咬着牙从钱袋里摸出两锭银子,拍在桌上。
“一百两定金。三天后,我来听结果。”
“慢走。”小枝头也不抬。
人走了之后,小枝把银子收进袖子里,对着屏风后面翻了个白眼,跟刚才那个笑盈盈的枝娘子判若两人:“姐,两百两我都嫌要少了,这人也太急了。刚才我说'见过血’的时候,他连茶都端不稳了。”
屏风后传来轻而沉稳的推动声。小玉推着轮椅出来,脸上盖着一层薄纱,但小枝隔着纱都能看到她嘴角那一点笑。
“你刚才诈他那句‘珠子见过血’,多余了。”
“他都快把‘我有问题’写脸上了,我吓他一下怎么了?”
“吓他可以,但不能让他回去报信的时候说‘枝娘子仿佛知道什么’。”小玉伸出手,小枝把银子递过去。小玉掂了掂分量,她的手指很细,骨节分明,银锭在指间转了一圈,像在拨算盘珠子。“这人不简单。虎口有茧,进门先看退路,右手袖口磨得厉害,左手袖口有墨渍,说明他右手常拿的不是笔。”
“是刀。”小枝撇了撇嘴,“他进门第一眼扫的不是我,是这屋子有几个出口。坐下之后脚踝贴着椅腿,随时准备跑”
小玉点头:“所以背后的人不简单。”
“那你还让我接?”小枝把瓜子盘一推,干脆坐到了桌上,两只脚悬在半空晃荡,“十两的珠子,两百两的活儿,值当吗?”
小玉没回答,目光落在周朝奉留下的那张契纸上。她伸出两根手指,在描样的缠枝花纹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小枝,你过来看这个花纹。”
小枝凑过去。紫檀木珠上的缠枝纹,看起来跟普通的花纹没什么区别,但小玉的指尖停在花纹的一道转折上,轻轻按了按。
“缠枝纹的转折一般是圆滑的。这一处——”小枝顺着她手指看过去,“这一处是直角。”
“这叫‘折枝扣’。师父留下的册子里记过,前朝宫廷绣娘把密文编进花样的时候,会在转折处留一道直角,用来标记起读的位置。”
小枝愣住了:“前朝?我们楼里接的单子怎么扯到前朝去了?”
小玉把契纸折起来,收进袖中。她推着轮椅往密室外走,经过小枝身边时停了一下。
“所以我让你接。这单活儿背后的人,找的不是珠子……”她抬眼看了小枝一眼,“他找的是瑜知楼。”
小枝脸上的嬉笑收了。
她正要再问,楼下传来小二的声音:“枝娘子!门外来了辆马车,说是皇甫大人府上的,问婆婆在不在。”
小枝和小玉同时往窗外看了一眼。瑜知楼对面停着一辆青帷马车,车帘半掀着,帘后隐约坐着个人,隔着一条街,看不清面容,只看到一只搭在车帘上的手,指节修长,指间夹着一枚折扇,扇骨是象牙的。
小枝眯了眯眼:“皇甫大人?哪个皇甫大人?”
小玉已经转过了轮椅:“缉查司,皇甫慕。”
“你怎么知道?”
“师父留下的京中人物谱里写过,那扇骨上的纹路是缉查司的暗纹。”小玉的声音平静得很,“他在等我们出门。别从正门走,从后巷绕。”
小枝跟着她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窗外。那辆马车还停在原地,车帘后的手慢慢收回去,折扇合拢,在车帘上轻轻敲了两下。
笃、笃。
跟姐姐刚才敲茶盖的节奏一模一样。
小枝心里一沉。她扭头追上小玉:“姐,那人敲车帘的节奏——”
“我听见了。”小玉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轮椅碾过地面的声音平稳,但小枝听得出来,姐姐推轮椅的手比平时快了一点。
小玉没立刻答。她抬眼望那辆马车看了一息,忽然说道:“三个月前,福昌当铺换东家那天,有个客人来楼里买消息,坐在一楼靠楼梯口的位子,要了壶茶。我当时在楼上敲了两下茶盖让小二给他添水。”
小枝转头看她:“就敲了两下?”
“对,就是这样两下。”
“所以……”
“所以,他在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