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晚橙 成予秋天》肆横

2、波克比的水杯 收留

　　“哎呀，又要迟到了……”
　　“早饭早饭……”
　　奶奶把提前打包好的早饭塞到苏橙手里时，她已经半只脚跨出了门。
　　“苏橙，刚开学第二天你就迟到！”
　　“主任，你听……”苏橙手指着，早自习的铃声响了起来，“没迟到……”
　　苏橙一边跑着一边冲教导主任笑着，还没等教导主任开口说话，她就已经一溜烟的消失了。
　　“老袁，快给我喝口水。”
　　“你慢点喝。”袁满拿过水杯，递给苏橙。
　　“刚才邱淑贞已经溜达了一圈了，哥们儿说你大姨妈来了，去厕所了。”
　　苏橙一口水呛住，咳嗽不止：“不是，你能不能盼我点儿好。”
　　“慢点慢点……”
　　袁满帮苏橙拍了几下后背，洋洋得意：“怎么样，哥们儿靠谱吧。”
　　苏橙竖起大拇指，转过身子，一手拿起奶奶准备的早餐，一手拿起英语课本开始晨读。
　　门口，班主任邱舒振在跟谁交谈着什么。苏橙探了探头，还是没能看出来是谁。
　　过了几分钟，门被推开，苏橙才看到江川缓缓进来。穿着校服，不知道是他太高，还是校服太短，裤子在他身上像是短了半截。
　　不像昨天，穿着白衬衫头发上打着发胶，像个小混混；今天的校服加上顺毛，倒是显得像个高中生了。
　　昨晚上还以为他拒绝她，随便编了个理由说自己起床晚。
　　想不到这人一点儿不谦虚啊。
　　江川走过来时，目光在苏橙这里停了一瞬。她正低着头吃着早餐，嘴巴鼓鼓囊囊的，像只河豚。他的视线落到她桌上的杯子，昨天还是皮卡丘图案的透明水杯，今天就换了钢铁侠的水杯。
　　“苏橙，你出来下。”
　　邱舒振走到苏橙桌前，敲了敲她的桌子。
　　“来了，”苏橙又拿起水杯喝了口水，才跟着邱舒振进了办公室。
　　“新转来的江川同学，他父母跟你父母认识的吧？”
　　“听说是的。”苏橙长呼一口气，本以为邱淑贞要批评她迟到呢。
　　“我看他登记的住址在你家对面，你以后对他多照顾一些，生活上、学习上……”
　　苏橙挠挠头，他一个大男人，怎么还都让她来照顾？苏橙试探性的问道：“邱老师，他怎么都高三了，还转学呀？”
　　"少打听啊。"邱舒振瞥她一眼，"你只管记住我交代的事就好了，快回去吧。"
　　苏橙应着，再回到教室时，已经下了早自习。江川拿个杯子从他旁边经过，苏橙喊住他：
　　“江川同学，帮我接杯水呗。”
　　她说着，圆溜溜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江川，皮卡丘的杯子已经塞到了他的的手里。
　　江川看了眼她的桌子。那个蓝色的钢铁侠图案的杯子已经放在了袁满的桌子上。
　　见他没拒绝——袁满赶紧递上自己的杯子：“新同学也帮我接一杯呗。”
　　“没手了。”江川一手拎着一只水杯，冲着袁满示意。
　　“你去给我接，你不喝我的，我这杯准能喝一上午。”袁满说着就把杯子往苏橙手上塞。
　　“行，刚好我带你过去，我倒是忘了你是新同学的事儿了。”
　　苏橙走在前面，江川就在后面，踩着她的步子，不紧不慢的。
　　“你俩关系挺好。”
　　苏橙听不出来江川这话是疑问句还是陈述句，也没听出来他带任何情绪，像是怕尴尬随便打开的一个话题。
　　“你说我跟袁满啊，我俩发小，幼儿园开始就一个学校，他光屁股的照片我都有，你都不知道……”苏橙说着，又嘻嘻哈哈的笑了起来。
　　“嗯，倒也没必要跟我说这么详细。”
　　苏橙看着他，这人有些莫名其妙的，不是他先挑起来的话题吗？爸爸妈妈、邱淑贞都说让她多照顾他，他说话这么呛，照顾个屁啊！
　　“放学后有事吗？”江川状似不经意的说着，又用余光看着她，等待着她的回复。
　　“怎么了？老袁说学校附近新开了一家刨冰店，放学了我俩打算去尝尝鲜呢。”
　　“哦，那你忙。”
　　江川说完，把接满水的杯子递给苏橙，转身就走。
　　“不是，有事儿你说呀，这刨冰也不是非今天吃不可。”苏橙小跑上去，拉住他的手臂他才停了下来。
　　“这边我不熟，想你……”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带我去超市买点生活用品的。”
　　“嗐，我还以为什么事儿呢，学校对过就有一家超市，放学了我们三个一起去。”
　　“算了，我不喜欢跟不熟的人一起。”
　　苏橙有些被气笑了。他们俩明明也是昨天才认识的啊，怎么就变成“熟人”了！
　　苏橙咽了口气，“行，我跟老袁说下，明天再去跟他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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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川到家时已经晚上九点多。
　　他放下书包，整理着超市买来的东西，抽纸、洗漱用品、水杯……
　　他拿起波克比图案的透明水杯，呆呆地望着。
　　这是苏橙帮他选的，她说，波克比是皮卡丘的好朋友。
　　他问那钢铁侠呢，她说这俩都不搭噶的，让他不要谁都胡乱凑到一起。
　　他简单的“嗯”了一声，拿起波克比的水杯，放到了购物篮。
　　早上，邱舒振在门口跟他说既然转来了，以前的事情就翻篇。他说高三很重要，他说让他有事情可以随时找他……
　　他侧眸，看到她拿着钢铁侠的水杯吨吨的在喝，他莫名有些烦躁，转头打断了邱舒振：
　　“谢谢邱老师。我昨天才发现跟苏橙同学住对过，这位同学也挺热心肠。我刚转过来，对这边的学习模式、进度还都不太熟，如果方便的话，您看能不能找个同学帮忙带一带。”
　　说完，他又侧目去看坐在讲台侧面的她像个仓鼠一样，嘴巴里塞的满满的。
　　还挺可爱。
　　邱舒振点点头，示意他先进教室。
　　爸爸电话打来，打断了江川断断续续的思绪，“小川，新的环境还适应吗？”
　　“嗯……”
　　“家里收拾好了吗？”
　　“嗯……”
　　“有没有碰到江叔叔家的丫头？”
　　“嗯……”
　　闲聊了几句，江川便把电话挂了，父亲工作性质的原因，一年到头他们碰不到几面。打小他就跟着爷爷奶奶生活，父母于他而言是陌生的，他有时候甚至觉得，单独跟他们相处都会别扭。
　　门铃响了。
　　江川刚打开一条缝，苏橙就推着门钻了进来。她应该是洗好澡了，头发还有些湿，穿了一套皮卡丘图案的睡衣和一双皮卡丘的拖鞋。
　　“这是奶奶让我带给你的水果。”
　　“哦，谢谢。”江川接过水果，转身准备换个盘子。
　　“不用换，”苏橙叫住他，“等你吃完了，明天我再来拿。”
　　“好。”
　　苏橙瞟了一眼江川，侧了侧头露出一丝笑意，他好像很不爱说话，不像她，是个话痨。
　　“明天开始我俩一起去学校吧。”
　　她一双星星眼直直地盯着他，等着他回复。
　　“成。”
　　跟她一起，总好过自己在门口等半个小时——盯着猫眼，等着她开门的声音传来，确认她走了，自己再跟上去。
　　像个跟踪狂，不敢太近，也不能太远。太远了又看不清，太近了又怕被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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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橙喜欢睡懒觉，闹铃与她而言就是摆设。
　　第二天早上苏橙火急火燎的跑到楼下的时候，江川已经骑在单车上。他看了眼苏橙，示意她坐在后座。
　　他的腿很长，骑在自行车上，两只脚还能平放在地上，腿还曲着。这要是自己，大概脚尖勉强能够着地，苏橙想着，又不自觉地笑了起来。
　　她总是这么莫名的笑。
　　一次一次，无意地撩拨着他。
　　九月的扬城还还似酷暑。江川拿出一包纸巾，擦了擦汗，又抽出一张递给苏橙，苏橙接过，礼貌地道了声“谢谢。”
　　苏橙两手抓着江川的衣服。他难得开口:“这么喜欢睡懒觉，怎么不自己骑车？”
　　“我不会。”
　　江川有些震惊，他从小学三年级开始都是自己骑车去学校，对这种基础技能不能掌握有些不解。
　　“为什么？”江川似乎有些脱口而出。
　　“小时候平衡能力不大好，爷爷奶奶怕我摔着，就没教我。打小爸爸妈妈又都在外面工作，一年见不了几面，有次过年爸爸妈妈刚好在家，我就吵着要买辆自行车，买好了爸爸就带我出去学骑车，结果胳膊摔断了。你猜后来怎么着？”
　　“你爷爷不会把你爸爸胳膊也打折了吧？”
　　听到江川的话，苏橙又忍不住笑了起来，拉着江川衣服的手也跟着一抖一抖的。她的笑声很有感染力，每次他都会跟着勾起唇角。
　　“那倒是没有，爷爷第二天就把自行车送人了，再也不让我，爷爷说这又不是什么非学不可的技能，还说以后我们橙橙是要做老板的，要雇七个司机。”
　　江川觉得有些好笑，又疑问道：“为什么是七个？”
　　“一个星期，每天一个啊……”
　　苏橙想起爷爷说话时的样——爷爷坐在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抱着她，小心翼翼的握着她被包扎的手臂，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教育”爸爸，她又忍不住咯咯大笑起来。
　　“那就不能只雇一个，七天都给你开？”
　　“那也行，哈哈哈……”
　　来到扬城的第三天，江川交了一个朋友，她顶着个娃娃脸，留着跟自己一样长度的短发。她笑点很低，笑的时候会露出两颗虎牙和两个浅浅的酒窝，她比自己想象的还要爱笑，她也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可爱。
　　袁满见他俩一起进来，赶紧拍了下苏橙的后背，“什么情况，你俩怎么一起进来的？”
　　苏橙整理着书包，从包里掏出语文书，“我邻居，顺道儿载我来的。”
　　“不是，我之前说过去接你，你不要，你坐一个陌生人的车干嘛？”
　　“你那又不顺路，再说人怎么就陌生人了，抛开是我邻居，人不也是我们同学嘛？”
　　“行行行，反正你都有理。”
　　苏橙抬眸瞥了眼袁满，他好像是有些不开心了：“下午放学溜出去，昨天的刨冰补给你。”
　　江川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只是看到苏橙摇着袁满的胳膊，笑眼盈盈的对着他，两只酒窝也荡漾着，嘴巴一张一合，她的嘴巴长得很好看，天生的娃娃唇。
　　他拿着波克比的水杯经过的时候，只是听到袁满傲着脸说了句：“看你表现。”
　　扬城是典型的江南城市，多雨又黏腻，苏橙不喜欢夏天，也不喜欢下雨天。
　　晚上放学的时候，果然又下起了小雨。
　　爷爷一早便来到班级外面等着苏橙。苏橙瞧着爷爷，他也才过75岁，怎么头发就全白了呢？他好像比前几年又瘦了点儿，他本来视力就不大好，这二十分钟的路他是怎么走过来的啊。
　　高中之前，他还坚持每天蹬自行车接送苏橙。苏橙总是从后面搂住爷爷的腰，问他是不是又偷吃什么了，怎么肚子大大的。
　　爷爷会讲今天跟哪个邻居下了象棋、赢了几局，会讲今天奶奶跟谁打了麻将、输了两块钱，会讲今天烧了她爱吃的红烧肉，会半路上给她买她最爱吃的冰激凌，让她别跟奶奶说……
　　苏橙眼眶有些发红。
　　她快速抹了一把眼泪，拎着书包跑了出去。
　　"爷爷！"她接过爷爷递过来的雨伞，挽住爷爷的手臂，笑眼盈盈地问，"今天有没有给我准备夜宵呀？"
　　她没说爷爷辛苦了。她没说下次不让爷爷来了。她也没说——早上出门的时候，爷爷已经给她书包里塞了一把雨伞……
　　有些爱，说出来，反倒轻了。
　　江川背上书包，推着自行车，大跨几步走到了苏橙身后，他跟着苏橙喊了声“爷爷”，算是打了声招呼。
　　“以后下了晚自习咱俩一起吧，你还能捎我一程。”
　　她想到昨晚上去他家的时候，看到他垃圾桶里的泡面桶，又补充了一句：“作为回报，你以后来我家吃早饭晚饭。”
　　苏橙看着两人都不应话，摇了摇爷爷的胳膊：“爷爷行不行嘛，我不想走路。人家刚好顺路，您不是舍不得这两顿饭吧？”
　　爷爷想着昨天晚上苏橙从江川家里回来时有些沮丧，她说对面的同学好可怜，也没个家长陪着，天天吃泡面。她说着说着眼圈就泛红了，最后抹着眼角的泪问:“爷爷，我们帮帮他好不好？”
　　爷爷的橙橙，自小就善良懂事。
　　小学一年级……不，是更小些时候，她跟着爸爸学自行车，胳膊摔断了也一点儿没哭，医院包扎的时候，她一边帮爷爷擦眼泪一边安慰爷爷说"不疼不疼"。
　　爷爷想着这些往事，又是一阵心酸。
　　"这事儿我正想见了小川问下方不方便。我们年纪大了，行动也不便。小江如果方便，我跟奶奶也不用天天担心橙橙大晚上一个人回家了。但是橙橙，你不能只顾着自己做决定，还是问问人家吧。"
　　爷爷的话似乎触到了苏橙的笑穴，她乐得直不起腰，重复着爷爷的话："小江小江……"
　　“你个小兔崽子一天到晚的没个形的。”爷爷咬牙切齿地冲着苏橙的的手轻轻拍了一下。
　　江川看着苏橙双手叉腰、酒窝比早上对着袁满笑的时候更深了一些，他别过头去，颧骨也跟着缓缓升起。
　　他在笑。
　　为这个称呼，为这个热闹的、他从来不敢想象的场景。
　　"不笑了不笑了。"苏澄抬手捏了捏笑得发酸的脸颊，忍住笑意，对着江川一扬下巴，"小江同学，你说呢？"
　　“成。”
　　江川看了眼前面的积水，提醒着一老一小：“小心”。
　　苏橙跳过一个小水坑，拉起江川的手握住:“既然爷爷不为难，既然小江同学你也不委屈——那就这样说好了。”
　　就这样说好。爷爷不用勾着背、摸着黑，一次次地过来接她。
　　就这样说好。江川也不用天天吃泡面。
　　她又想到了爷爷的话，交待着爷爷以后叫人家“小川”，别再叫人家“小江”。说着说着她又止不住地笑了起来。
　　扬城的老巷子有些深，又有些窄。泛黄的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映在墙上，慢慢拉长，直到消失。他们已经走出去了，巷子里还荡着苏橙清脆的笑声……
　　那晚，江川有些失眠。
　　他看到了她一过去就装满水的皮卡丘的杯子；他看到她拿着勺子去吃袁满碗里的冰沙；他看到她呆呆地坐着，又仰头抹了一把眼泪；他又在黑暗中缓缓抬起被空调吹的有些冰凉的手，那只被她示以友好、握过的手……
　　那晚，他们想尽办法收留了他。
　　那晚，真好。
　　扬城，真好。
　　苏橙，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