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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顶楼公寓 宴会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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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会厅里的热闹像一锅煮沸的水。
韩凛安站在门口,下意识扫过一圈。
人很多。十几张圆桌已经坐了大半,男女老少,穿什么的都有——西装礼裙自然是最多的,但也有几个穿得随意,运动服牛仔裤就来了,大概是关系近的邻居朋友。小孩子在桌椅之间跑来跑去,被大人呵斥着拽回去。
普通人。
韩凛安的目光从那些人脸上滑过,没什么特别的。没有灵气的波动,没有异样的气息,就是最普通的人。
他松了口气。
但也只是松了半口气。
因为太吵了。
说话声,笑声,杯盘碰撞声,小孩子哭闹声,不知道谁家手机铃声,还有音响里放着的轻音乐——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往他耳朵里灌。他在山上待了十年,听惯了风声鸟声落叶声,冷不丁被这堆声音砸过来,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想转身就走的冲动压下去。
来都来了。
他想起老道的声音,咬了咬牙。
梅厌离。
新娘叫梅厌离。
他往舞台方向看了一眼。舞台上挂着粉白色的纱幔,中间摆着个立牌,写着新娘新郎的名字。新娘那一栏下面,父亲的名字是空的。
只有母亲。
梅姨。
韩凛安收回目光,在人群里找了一圈。
刘祝余已经不见了。
他往旁边看了一眼——程郁苓还站在他身边,正皱着眉四处张望,显然是在找那个穿红西装的人。
“他刚刚说去找吃的了。”韩凛安说。
程郁苓的眉头皱得更紧。
“……知道。”她说着,皱了皱眉,却没动,目光扫过人群,又收回来,落在韩凛安身上。
“你不去找他?”
“不用。”程郁苓说,“他丢不了,我跟着你。”
韩凛安顿了顿,没再说话。
他往舞台旁边看去。那边站着几个穿旗袍的女人,大概是新娘的亲友,正在招呼客人。
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头发烫成夸张的卷,堆在头顶,像顶着一朵盛开的菊花。她穿着一件大红色的旗袍,印花是那种很艳的牡丹,剪裁说不上好,腰身勒得有些紧,下摆又有点长,走起路来不太利落。
梅姨。
韩凛安猜的。
他想了想,往那边走过去。
替师傅打个招呼,这是他来这儿的唯一理由。打完招呼,坐一会儿,等仪式结束,走人。
很简单。
他穿过人群,往舞台那边走。
走近了,那女人的脸更清楚了些。
眼角有些细纹,被粉仔细盖过,但笑起来的时候还是藏不住。嘴唇涂得很红,是那种带点荧光的红,牙齿上沾了一点。
女人站在那儿,丁字步,双手交叠在身前,姿势标准得像练过,但和那身不太合身的旗袍放在一起,怎么看怎么别扭。
市侩。
韩凛安脑子里冒出这个词。
不是贬义。只是描述。
他向前的时候,旁边几个女人的说话声飘进耳朵里。
“——听说是租房搬进来的,就几个月。”
“真的假的?那怎么认识的?”
“谁知道呢,反正就住一栋楼呗,低头不见抬头见的。”
“哎哟,那可真是……高嫁了呀。”
“可不是嘛,人家那条件,能看上她们,也是……”
话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几个女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压低声音笑起来。
韩凛安脚步顿了顿。
他看向梅姨。
梅姨显然也听见了。她脸上还带着笑,但那笑容僵了一瞬,嘴角抽了抽。她转过头,往那几个女人那边看了一眼,目光里带着点什么,又收回来。
然后她忽然提高了声音。
“——我们家小离啊,那是从小就有福气的!”她冲着旁边一个正在签到的客人说,声音大到周围几张桌子都能听见,“这孩子,打小就招人喜欢,追她的人能从这儿排到外滩!现在这个,也就是运气好,正好赶上我们家小离点头——”
她说着,摆摆手,脸上带着笑,但那笑有点挂不住。
“高攀?谁高攀还不一定呢!”
几个女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接话。
韩凛安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这一幕。
梅姨还在继续说,声音又高又亮,像是要盖过什么。她说女婿对女儿多好多好,说女儿多优秀多能干,说这门亲事是女儿挑剩下的——越说越来劲,越说越夸张,说到后来,自己都有点接不上。
旁边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
韩凛安没听清,但看那几个女人的表情,不是什么好话。
梅姨的声音顿了顿。
她往那边看了一眼,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最后只是把头扭过去,假装在忙别的事。
韩凛安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没多说什么,刚往梅姨那边迈出一步,肩膀就被人按住了。
“先生,快请入座,不要乱走——”
一个身着马甲的服务生笑眯眯地挡在他面前,手里报了一叠菜单,语气客气但动作坚决,直直把韩凛安往旁边桌子引去。
韩凛安:“我找——”
“先生请先坐,我们婚礼的仪式很快就开始了,找人不着急这一会。”服务生已经把他推到一张圆桌前,来开最近的椅子,摆出“请”的姿势。
韩凛安看看椅子,又看看梅姨的方向,人确实多了起来,梅姨已经被好几个穿旗袍的女人围住了,根本挤不过去。
韩凛安顿了顿,最后还是坐下来。
一旁的服务生看起来似乎很满意自己的引导,微笑着找寻下一位客人。
程郁苓挨着他坐下,打开了桌上的山楂树下,给自己倒了一大杯,小口小口地喝起来。
“刘祝余呢,你不去找找他?”
“不用,”程郁苓咽下去一大口果汁,“他会自己找过来的。”
话音刚落,一道红色的身影就从人群中挤了过来。
刘祝余嘴巴里塞得鼓鼓囊囊,一只手端着盘子,盘子里堆满了小点心,另一只手还在跟上一桌人挥了挥道别。
他走到桌前,把盘子推到程郁苓跟前,一屁股坐到韩凛安旁边,腮帮子懂了好几下,才咽下去。
“你们怎么坐这来了?”他问,嘴巴里还有点含糊不清,“这位置不错,离舞台近。”
隔壁桌坐了几个中年女人,穿得花团锦簇,从韩凛安他们坐下开始就没停过嘴。声音不大不小,正好飘过来。
“话说这梅姨可是下了血本,租这房子一个月好几万呢。”
“那可不,要不怎么能住进来?这公寓里住的都是什么人,随便拎出来一个都是千万身家。”
“她那个女儿我见过几次,长得确实不错,就是……太安静了点,不太爱说话。”
“哎哟,不爱说话才好呢,太能说的婆婆还看不上呢。”
几个女人笑起来,压低声音,又凑近了些。
“我听说,梅姨一开始看上的可不是现在这个女婿。”
“哦?那是谁?”
“顶楼那个。”
“听说是叫——魏紫菀?那才是这公寓里最有钱的主儿,整栋楼都是他们家的产业好像。梅姨搬来没多久就打听到了,天天往楼上跑,这又是送汤又是送点心的,啧啧啧——”
“那后来呢?”
“后来?后来人家压根不接茬。而且听说人家刚搬进来的时候是结过婚的,带着媳妇一起住,后来不知道怎么了,媳妇再没见过,估计是离了还是怎么着。”
“离了?那现在不是单身。”
“单身是单身,可人家那条件,能看上她们?再说了,梅姐那点心思谁看不出来,住进来几个月就盯着顶楼,结果人家不搭理,这才退而求其次,找了现在这个。”
“现在这个也不错啊,住八楼的,自己开公司。”
“那能一样吗?顶楼那个什么身价,八楼那个什么身价?差着好几层呢。”
“但不是说顶楼他们家好像是闹鬼吗,那魏紫菀也是精神有问题——”
几个女人又笑起来,声音里带着那种心照不宣的意味。
韩凛安耳朵动了动,手里把玩着桌上的茶杯,没什么表情。
刘祝余嘴里还含着半块蛋糕,但腮帮子不动了,若有所思。
“有意思。”他说。
程郁苓开口:“什么有意思?”
“就这楼啊,”刘祝余把最后一块蛋糕塞进嘴里,拍了拍手,“租房的,有钱的,单身的,结婚的——一栋楼里住着这么多人,抬头不见低头见,谁知道谁心里在想什么?”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是伴娘下来了。
梅姨正在跟几个亲戚说话,听见动静转过头来。
伴娘到她跟前,凑到她耳边说了几句什么。
梅姨听着,脸上的表情肉眼可见地松下来,脸上的笑变成了真正的笑。她伸手拍了拍伴娘的手臂,嘴里说着“好好好”,眼睛往楼上看了一眼,又收回来,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都好了,”她转过头,冲那几个亲戚说,“就等时间到了。”
那几个亲戚笑起来,说着恭喜的话。
梅姨应着,脸上的笑就没断过。她抬手理了理头发,又拽了拽旗袍下摆,那动作有点刻意,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韩凛安坐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
他注意到梅姨的手有点抖。
“新郎来了。”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
韩凛安循声望去。
门口走进来一个男人,三十岁左右,穿着剪裁考究的深蓝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皮鞋锃亮。他脸上带着笑,那笑是那种标准的、得体的笑,嘴角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既不张扬也不拘谨。
新郎笑了笑,没说什么,往舞台那边走去。
韩凛安的目光跟着他。
那男人站在舞台边上,跟司仪说了几句话,又往楼上看了一眼。那一眼很短,但韩凛安看见了——他在等。
在等那个即将从楼梯上走下来的人。
“时间到了。”
司仪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压过了宴会厅里的嘈杂。
“各位来宾,请就坐,我们的婚礼马上就要开始了——”